大家好我叫东方西芹,菜场人送外号“西芹老师”,爱好就是喜欢逛菜市场买菜,看人间烟火。

菜市场东头犄角旮旯,新支棱起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招牌就一块半旧的红布,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鲁香斋”。卖的啥?山东大煎饼!摊主是个精壮汉子,四十来岁,脸膛黝黑,浓眉大眼像用炭笔画上去的,一身腱子肉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撑得鼓鼓囊囊。他自称姓张,大名张铁鏊,人送外号“鏊子张”。他这摊子,位置偏,人流量少,可那香味儿,霸道得很!一股子纯粹的小米、黄豆、玉米混合烘烤出的谷物焦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丝丝的酱味儿,像长了钩子,专往人鼻孔里钻,能把三丈开外正跟鱼贩子砍价的嬢嬢都勾得魂不守舍。

我东方西芹,号称“菜场活地图”,哪能错过这等新鲜烟火气?循着味儿就溜达过去了。嚯!那场面!鏊子张像在练一套失传已久的武功。脚下马步扎得稳当,左手持一柄竹刮板,右手抓一团黏稠金黄的面糊,“啪”一声脆响,手腕子闪电般一抖一转,面糊在滚烫的鏊子中央瞬间摊开一个完美的正圆形,薄如蝉翼!接着,刮板翻飞,如穿花蝴蝶,在薄饼边缘利落地走一圈,多余的面糊被精准刮回盆里,一丝不多,一丝不少。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确和韵律感。看得人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摊煎饼,分明是在搞精密仪器加工!

“老板,来一套!加俩蛋,多刷酱,脆点!” 我西南腔调里都带上了点馋虫的急切。

鏊子张头都没抬,眼皮子底下仿佛只有他那光可鉴人的鏊子和盆里的面糊。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山东口音的硬朗:“规矩,先看。”

啥规矩?我正纳闷,旁边一个穿着时髦、举着手机正打算扫码付款的小年轻已经开口了:“老板,一套基础款,扫码。” 说着就把手机往摊子旁边贴着的二维码凑。

“慢!” 鏊子张手里的刮板“当啷”一声点在鏊子边缘,发出金属脆响,吓得小年轻手一哆嗦。他这才抬起眼皮,那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刮板刃口,直勾勾盯着小年轻:“规矩!暗号呢?”

小年轻懵了:“啥……啥暗号?我付钱啊老板,扫码支付不是暗号?”

鏊子张的浓眉拧成了疙瘩,一脸“孺子不可教”的沉痛:“扫码?那叫交易!不叫‘暗号式’砍价!懂不懂规矩?” 他指了指自己摊子旁边一块同样半旧、但擦得锃亮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居然……是印刷体般工整的楷书:

“鲁香斋”购饼须知(神圣不可侵犯版):
1. 请使用标准几何手势比划所需煎饼大小(圆形:直径;方形:边长;椭圆形:长轴短轴);
2. 附加需求(加蛋、加肠、加菜)请用规定角度手势示意(详见下方图示);
3. 砍价,请用暗语(如:“天圆地方”指代抹零,“九九归一”指代去尾,“黄金分割”指代特定折扣点位);
4. 无手势暗语者,恕不接待。扫码?那是没有灵魂的交易!是对煎饼艺术的亵渎!

小年轻看着木板上那堪比工程图纸的“角度示意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看看鏊子张那张严肃得如同在守护国宝的脸,咽了口唾沫,默默收起手机,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转身溜了。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不是买煎饼,是在参加某种神秘的东方秘术入门考核。我努力回忆着木板上那些复杂的手势,伸出双手,笨拙地比划了一个大概的圆形,然后又伸出三根手指,想表示“加蛋,多刷酱”——天知道该用多少度角!

鏊子张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眼神,像在用游标卡尺丈量我手指张开的弧度。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他沉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的悲凉:“西芹老师是吧?久仰。可惜……你这‘圆’,离心率大于0.1了!这‘加酱’手势,偏离标准角度起码15度!还有这‘脆’的要求,你忘了用指关节的弯曲度来量化‘脆度系数’了!唉,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回去练练,练好了再来。”

我:“???” 买个煎饼还要懂离心率?指关节弯曲度量化脆度?我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灵魂出窍”!这老板怕不是从哪个数学系穿越过来的吧?“哲学系”老板好歹还能掰扯点人生道理,这位直接上硬核几何和力学指标了?这“反向操作”玩得也太硬核了!

“张老板,没得必要嘛!” 我试图用西南方言的烟火气融化他那数学的坚冰,“你看我这手势,意思到了就行噻!都是街坊邻居,灵活点嘛!你看你位置又偏,规矩还这么死,生意咋个做嘛?”

鏊子张一边用一块雪白的毛巾,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他那光可鉴人的鏊子边缘,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驳,语气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固执:“位置偏?酒香不怕巷子深!规矩死?无规矩不成方圆!生意是做给懂行、惜福的人的!西芹老师,你也是文化人,难道不懂‘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不完美的圆,摊出来的煎饼,它……它就没有灵魂!是对这传承了三百六十五道工序的煎饼技艺的侮辱!” 他越说越激动,擦鏊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得,“哲学系”老板的“灵魂拷问”虽迟但到,还自带数学加持!我被怼得哑口无言,感觉再争论下去,他就要给我现场推导麦克斯韦方程组来证明煎饼完美圆形的必要性了。看着他那油盐不进、仿佛随时准备为几何美学献身的背影,我憋着一肚子“数学文盲”的悲愤,悻悻地离开了“鲁香斋”。那诱人的煎饼香还在身后勾魂,我却感觉自己像个被数学圣殿拒之门外的可怜虫。

回到家,那煎饼的香气像个小妖精,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鏊子张那张严肃的脸和他那套“神圣不可侵犯”的几何规矩,更是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不行!我东方西芹纵横菜市场这么多年,号称“西芹老师”,还能让一张煎饼给难倒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菜市场还怎么混?嬢嬢们问起来:“芹老师,东头那山东煎饼咋样?” 我难道说:“咳,别提了,人家嫌我比划的圆离心率超标了!” 这脸往哪搁?

“数学鬼才是吧?几何美学是吧?” 我撸起袖子,眼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老娘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不,是‘知识就是煎饼’!”

我翻箱倒柜,把犄角旮旯都掏遍了。落灰的三角板?刻度都磨花了!学生时代用过的量角器?塑料的,中间那个小孔都豁了边!最后,终于在书房最底层一个装旧文具的鞋盒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一把老式的金属圆规!上面还刻着“XX文具厂1985”,比我年纪都大!虽然关节有点生锈,但拧一拧,那两条金属腿还能稳稳地张开合拢。

“宝贝!就靠你了!” 我如获至宝,拿着圆规冲进厨房,对着空气就开始练习。先张开一个标准的直径手势(用圆规腿比划),然后精确地张开75度角表示“加蛋”(另一条腿配合量角器记忆定位),再微微调整圆规关节的松紧度来模拟“脆度系数”……练了足足半小时,手臂都酸了,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被这金属圆规给同化了,才勉强达到“人规合一”的境界。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圆规,雄赳赳气昂昂地再次杀向菜市场东头。那架势,不像去买煎饼,倒像去参加一场关乎荣誉的决斗。

“鲁香斋”前冷冷清清,只有鏊子张一个人,依旧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的鏊子,神情肃穆得像在准备一场宗教仪式。

“张老板!” 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唰地一下掏出我的祖传圆规。

鏊子张擦鏊子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当他看到我手里那闪着冷光的金属圆规时,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第一次,猛地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惊喜,仿佛沙漠里的旅人看到了绿洲,又像是伯牙终于遇到了子期!

我屏住呼吸,开始了我的表演。先小心翼翼地拧动圆规螺丝,将两条金属腿张开一个精确的、代表标准煎饼直径的宽度,手臂稳稳地向前平伸,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框架。接着,我手腕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个标准75度角(昨晚练了N遍),代表“加蛋”。然后,我微微调整圆规中间转轴的松紧度,让金属腿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感,模拟出“脆度系数7.5”(我瞎编的,但动作要到位)。最后,我用圆规带铅笔的那条腿的尖端,在空中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多刷酱”——这是我自创的,实在找不到对应的几何手势了,赌一把!

整个动作过程缓慢、精准、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圆规金属关节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鏊子张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当我完成最后一个画“√”的动作时,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的面糊盆震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狂喜的喝彩:“好——!!!”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把附近几个摊位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卖菜的嬢嬢、杀鱼的大叔、称水果的小妹,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标准!精准!完美!” 鏊子张激动得满脸放光,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西芹老师!不!芹大师!您这手势!这角度!这‘脆度系数’的微操!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人规合一!臻于化境!失敬!失敬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赞叹,一边手底下快得飞起,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动力。面糊甩上鏊子,“滋啦”一声轻响,刮板飞舞,一个圆得如同用圆规画出来的、薄得透光的煎饼瞬间成型。打蛋、抹酱(厚厚的!)、撒葱花、放薄脆,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和韵律美!

“您的煎饼!请笑纳!” 鏊子张双手将那个金黄油亮、散发着极致谷物焦香和酱香的煎饼递过来,姿态恭敬得像在呈递国礼。他甚至没提钱的事!

我强忍着内心的狂笑和得意,故作高深地点点头,矜持地接过煎饼。嗯,这手感,这香气,确实不一样!那薄脆的碎裂声都格外清脆悦耳!

正当我准备咬下这来之不易、充满“数学荣耀”的第一口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看傻了的胖嬢嬢,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大嗓门喊:“张老板!给老娘也来一套!跟她那个一样的!”

鏊子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换上了熟悉的、挑剔的审视目光,扫向胖嬢嬢空空如也的双手:“规矩!暗号呢?”

胖嬢嬢一愣,随即豪迈地大手一挥:“啥子暗号哦!老娘直接给钱!双倍!赶紧的!” 说着就要掏钱包。

“哼!” 鏊子张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下巴抬得老高,“铜臭!庸俗!没有灵魂的交易!没有经过几何美学认证的手势,不配享用我‘鲁香斋’的煎饼!下一个!” 他直接无视了胖嬢嬢,目光灼灼地看向后面排队(虽然只有两三个人)的顾客,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在寻找下一个“几何知音”。

胖嬢嬢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鏊子张:“你!你龟儿子卖个煎饼还卖出神仙架子来了?老娘还不稀罕呢!” 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憋着笑,赶紧咬了一大口煎饼。香!脆!酱香浓郁!谷物焦香直冲天灵盖!那满足感,不仅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有一种用知识(和道具)碾压了规则的暗爽!值了!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就在我沉浸在“几何煎饼”的美味中时,眼角余光瞥见鏊子张那边又出状况了。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他妈妈拉着站在摊前。小男孩显然被鏊子张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和煎饼的香气迷住了,大眼睛亮晶晶的。他挣脱妈妈的手,学着我的样子,伸出肉乎乎的小短手,笨拙地想要比划一个圆,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念叨:“叔叔……饼饼……圆……”

鏊子张低头看着小男孩那毫无几何美感、甚至有点像哆啦A梦圆手的比划,眉头习惯性地就要皱起。小男孩的妈妈一脸紧张,赶紧赔笑:“老板,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我们就买一套普通的……”

就在鏊子张那声挑剔的“哼”即将出口的刹那,他看到了小男孩仰着的小脸上,那纯粹无比的、对美食和“神奇动作”的渴望和崇拜。他那双总是充满计算和挑剔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了两秒,那准备习惯性皱起的眉头,竟然……极其缓慢、极其不自然地……舒展开了?嘴角甚至还极其僵硬地向上扯了扯,试图挤出一个大概可以称之为“和蔼”的表情?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充满了“几何硬汉”强行柔化的不适感。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居然放低、放软了八度,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别扭的温和,“小……小朋友……想……想吃圆饼饼?”

小男孩用力点头,小手还在努力地画着圈圈。

鏊子张没再要求什么“离心率”和“标准角度”。他转过身,拿起面糊。那动作,依旧精准,刮板翻飞,一个圆得惊人的煎饼迅速成型。但打蛋时,他手腕轻轻一抖,那蛋黄“啪”地落在煎饼正中心,居然……摊开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小太阳形状!抹酱也格外厚实。最后,他拿起薄脆,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码放,而是用刮板小心地敲碎成几小块,在煎饼上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把这个“特制”的煎饼递给小男孩,声音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努力柔和:“给……拿着。小心烫。”

小男孩接过煎饼,看着上面那个用薄脆拼的“笑脸”,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地“哇”了出来,小脸笑成了一朵花。他妈妈也愣住了,随即连声道谢。

我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手里啃了一半的、由冰冷圆规换来的“几何圣品”,又看看鏊子张那张依旧努力维持严肃、但耳根子似乎有点可疑发红的黝黑脸庞,突然觉得嘴里的煎饼,滋味更复杂也更温暖了。

这菜市场的人间烟火啊,有时候是铁鏊子滚烫的硬,有时候是煎饼薄脆的香,有时候是圆规画出的冰冷圆,有时候……也会被一只努力比划的小胖手,悄悄烫软了边角。

【以上故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