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张继全

张继全:一张没有被再次错过的珍贵照片

——深切怀念我敬爱的父亲、骑兵老前辈张来晓

我的父亲张来晓,曾用名张来小,汉族,中共党员,祖籍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出生于1932年1月20日,1947年5月入伍,1953年10月入党,服役于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第一师(后改为骑兵第二师),参加过解放战争、西藏剿匪平叛、宁夏“西海固”平叛,在“西海固”平叛中腿部中弹受伤,在骑兵第四团先后担任班长、排长、连长。解放战争中,参加过剑门、杨万等战斗。1958年至1960年,在河南洛阳步兵学校学习,任班长;1965年,任骑兵第二师直属民兵办公室负责人;1969年,任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20师步兵第59团后勤处长;1972年,任银南军分区管理科副科长;1976年,转业到宁夏银南地委党校任总务科科长;1992年1月,离职休养。

◆意外地收获与惊喜地发现

2025年5月7日,敬爱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和家人每天都沉浸在无尽地悲痛和哀思中,回忆与父亲共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我总想尽可能地把父亲的一生能“串点成线”。

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我这时才感觉到对他了解得太少太少。前一晚,从网络上搜寻着父亲时常念叨的骑四团的相关资料,想从这些资料中能够了解父亲从军时的那一段经历。猛然间,看到“今日头条”刊发的一篇文章《人生如歌(9)千里跃进贺兰山》。

文章说得是陆军第二十师五十九团上世纪70年代初在宁夏坚守贺兰山的动人故事。直到这时候,我也没有把骑四团和五十九团关联在一起。虽然文中有我所熟悉的父亲生前老战友的几张黑白老照片,但就是没有找到父亲。

蓦然间,一张五十九团的合影照映入我的眼帘。我一想,我们举家从甘肃临夏搬迁到宁夏平罗是在1971年年底,时间对不上。再者,老照片有些模糊,加之我眼花看不清楚。所以,心想着里面肯定没有父亲,也就一扫而过。

然而没想到,竟是这张不太清晰的老照片,带我真正了解了父亲从军30载的光辉历程。第二天,我把那几张照片拿给大姐看。我说:“除了爸爸战友的那几张照片,还有一张合影。

那时候,咱们家还没有搬来宁夏,里面应该没有父亲。”姐姐说:“那段时间,爸爸已随改编的部队到宁夏工作。”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让大姐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可能在照片上找到父亲的身影?

这时,大姐指着合影照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经过我俩仔细辨认,可不是我那高高鼻梁、英俊帅气的可爱的爸爸嘛!

看到这张拍摄于1970年4月23日“中国共产党步兵五十九团首次代表大会合影”拍摄地点:宁夏银川平吉堡,看着这张父亲从未提起、我出生56年来从未见过的老照片,顿时泪如泉涌。

大姐说:“几年前,曾经在网上见过这张照片。”我想:这也许是父亲在天之灵冥冥的安排吧,注定要让这张55年前记录着父亲光荣历史的照片,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这次,我没有让机会再次错过。循着这张珍贵的老照片、穿越历史的时空隧道,我们追寻着那支已经从解放军编制序列中消失了的英雄队伍。

终于找到了:那就是父亲所在的部队!它在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诞生。这是一支具有光荣历史的团队,曾参加“百团大战”,绥包、集宁、张家口战役,渭北、荔北、解放大关中、扶眉、西进等诸多战役和战斗。新中国成立后,参加了平凉地区剿匪,固原青石嘴、偏城、地湾等剿匪及甘南、青南平叛。从骑兵第二师,到陆军第二十师,再到兰州军区守备第一师,扬金戈铁马、展贺兰雄鹰,战功卓著。追根溯源,这是是一支有着光辉历史和优良传统的英雄部队、这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铁血劲旅。

◆悲苦的孩提时代

时光回到1932年1月20日。这一天,朔风阵阵、寒冷刺骨。在内蒙古清水河县小庙子乡毛林子村一户家族排行老四的王姓人家,破旧的小窑洞里一声啼哭刺破寒夜。在父母望眼欲穿的期待中一个小男孩降临人间,他就是我的父亲。这一天,正好是北方的小天仓节,这个孩子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男孩。于是,爷爷王端元、奶奶张美人便给父亲取名王天仓,希望家里五谷丰登、粮仓溢满。父亲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一段短暂的的快乐时光。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父亲5岁时,爷爷突发疾病。弥留之际头痛难忍,不停地用头猛烈撞击着窑洞的墙壁。心惊胆颤的奶奶怕被父亲看到,便把父亲放进了粮仓。隔着粮仓,这可怕的一幕还是被年幼的父亲看到,并被深深地永远印在了脑海里。一个年仅5岁的孩子,承受着幼年即将丧父的巨大悲痛。我们不敢想象:当时的父亲,是怎样地绝望和无助。

后来,父亲每每和我们说起这一幕时,总是潸然泪下、心如刀绞。爷爷走后,这对凄苦的母子一次次被厄运捉弄。紧接着,丧夫之痛、被迫改嫁、母亲突然病故这一连串的沉痛打击,没能让可怜的奶奶挺过来。

最终,奶奶撒手人寰,丢下了年仅7岁的父亲。孤苦伶仃的父亲,一辈子都以为是自己不听话气死了自己的妈妈。一年后,父亲最终被舅舅送回王家。逼迫奶奶改嫁的父亲的五叔,再一次打起了父亲的主意。经过多方打听,他将父亲转卖给一户出价更高的张姓人家。离开王家那天,寒风不停地在刮,天气也异常的寒冷,父亲的心更是异常的冰冷。瞎眼的太祖母,把父亲拉到自己跟前,含着泪一遍遍摩挲着父亲的脸庞,在万般不舍中送走了父亲。

这一天,可以说是父亲孩童时代最至暗的时刻。这户张姓人家,夫妇多年一直没有生养,所以给父亲改名张来小。他们并没有从心里同情、疼爱这个失去双亲的可怜孤儿,只是希望父亲的过继能让他们尽快生养带来自己的儿子,也想让年仅9岁的父亲承担起家中更多的繁重劳务。

于是,放羊、放驴、搂柴、捡牛粪,便成了身体羸弱的父亲每天的日常。稍有不顺心,动辄便打骂,不给吃饭,不让穿暖更是家常便饭。一天,父亲一边到山上放牛、一边用麻绳编织放牲口的绳子。没想到,在不远处觅食的牛被狼群盯上了。惊恐万分的父亲发现牛不见了,急忙漫山遍野地寻找。然而,只找到了栓牛的绳子。这下,父亲可闯下了大祸。

回家后,张家父亲气急之下痛打父亲、张家母亲更是拿出剪刀把父亲赶出家门,并扬言父亲再要回来就要捅死父亲。惊恐绝望的父亲,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天渐渐黑下来,在狼群出没的荒野山沟走了许久的父亲又冷又饿,无助的泪水一遍遍地从眼眶里涌出。夜色越来越暗,不知道走了多久的父亲冥冥之中来到了生他的那个小山村。

站在村口的小山坡上,父亲含着泪一遍遍地默念:“爸爸、妈妈你们在哪?你们的儿子想你们!爸爸、妈妈带上我吧!你们的天仓想你们哪!”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在流泪、只有大地在呜咽!终于,又冷又饿的父亲晕倒在村口的柴堆里,度过了极度伤心难熬的一晚。

第二天,得知失踪的父亲回到了王家村,舅舅和叔父在对面的山坡上表明态度:无力抚养。既然已经卖给了张家,人家还给订了一门娃娃亲,只能再次送回张家。听到这话,父亲坚强地擦干眼泪,眼中充满着无助和绝望,头也没回离开了那个让他伤心欲绝的小山村。再次回到张家的父亲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干活一句话也不说。父亲11岁时,养父去世、养母改嫁,父亲再次沦为孤儿。

当伪警长的张姓叔父,便将父亲带回自己家里干长工,做饭、洗衣,带孩子。就这样,父亲时常被这个恶棍恐吓、谩骂,甚至拿出腰里别着的手枪发誓要了父亲的命。实在看不下去的乡亲邻里,一次次劝说伪警长让父亲出去给别人放羊养活自己。从此,父亲白天在外放羊,晚上轮流在雇主家吃饭住宿,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挣来的工钱没拿到一分,全被那可恶的伪警长盘剥克扣。那段时光,清水河的沟沟峁峁到处留下这个孤苦少年辛酸的泪水和艰难的足印。也从这一刻起,坚韧、顽强、不屈在这个孤苦少年心中深深扎根。

◆从放羊娃“蜕变”为革命军人

抗日战争结束后,在绥蒙一带活跃着一支绥蒙军区骑兵旅第二团,它便是骑兵第一师第四团的前身。

这是一支具有光荣历史的团队,曾参加过“百团大战”和绥包、集宁、张家口等战役。

1946年10月至1947年春,该团随骑兵旅三上绥北,深入敌后机动作战,有力配合了主力正面作战。时年15岁的父亲,在清水河双台子、泥旦窑子一带为地主和雇主放羊。这一天,黄厚带领这支部队行军路过这里,遇到了放羊的父亲。当时,部队给养严重匮乏,便商量着以部队名义打借条征集父亲放的这群羊作为部队的给养。

据父亲后来回忆:当时自己心里非常紧张,团里一位领导便主动和父亲攀谈起来:“小鬼,你叫啥名字?你这是给谁放的羊?家里还有啥人?”听了父亲的回答,这位领导细细打量着衣衫褴褛、光着脚板,面黄肌瘦中透着几分机灵的父亲说:“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你这羊被我们部队征用了。估计你回去了也不好给人家交代,反正你家里也没啥亲人了,要不就跟着我们部队当兵吧?”

当时,清水河一带大家都传闻说:“今天当兵,明天就没命了!”所以,父亲想也没想便回答说:“不!”领导说:“那这样好不好?今天你先跟着我们,帮着我们继续放这群羊,想好了告诉我。”

当天晚上,部队吃得是炖羊肉,父亲也分到了一碗。父亲想:如果拿着借条,回去了也没法和雇主交代,自己也没办法继续靠放羊养活自己了。

再者,经过自己的观察:这支部队纪律严明,不欺压百姓,跟着他们至少不用忍饥挨饿了。第二天,当领导再次问父亲:“小鬼,你不当兵以后可咋办?”这次父亲毅然决然地说:“当!”

1947年5月,父亲身上穿着战友们凑来的衣服和裤子、穿着从地主儿子脚上脱下来的一双布鞋离开了他生长了15年、留下太多苦难和辛酸的清水河,开始了他近30年的从军生涯。

解放战争中,无论是开赴关中、晋西南执行运送物资行军的路上,还是在建门南堡的阻击任务、陇县等地的剿匪战斗,都闪现着父亲纵马驰骋的矫健身影。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多次参加剿匪平叛战斗。1952年,在一次剿匪战斗中,父亲腿部中弹受伤。为了早日归队,父亲主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经过短暂的治疗后,父亲又投身到紧张地战斗中。和平年代,父亲一如既往在自己的岗位上体现着军人保家卫国的使命与担当。

从骑兵团的班长、排长、连长,到洛阳步兵学校的优秀指挥官;从陆军二十师五十九团,到银南军分区,再到转业银南地委党校。父亲用感恩、正直、忠诚、干净和担当,兑现着一名共和国军人、一名老共产党员对人民的庄严承诺。

在跟随部队从军的路上,父亲因为年龄太小、身体单薄,时常跟不上队伍的行军速度。一位名叫邢道山(后任师长)的指导员,给了父亲太多关爱和鼓励。行军休息时,他帮着父亲捉身上的虱子;父亲走不动路时,他协调找来了一匹马。然而,体弱多病的父亲,当时连马都上不去。

指导员语重心长地对父亲说:“来小子,你可要好好锻炼。我担心你身体这么弱,不要哪天成了俘虏兵,你要好好加油!” 父亲的老领导,骑四团的周昌举(后任骑二师政委)伯伯在他成长的道路上,也给予了太多的支持和鼓励。

父亲进入洛阳步兵学校学习,周伯伯用自己不多的生活费买了一块崭新的罗马手表戴在了父亲的手上。

毕业归来,当父亲见到伯伯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以感谢伯伯对自己语重心长的鼓励。母亲随军刚来到部队时,伯伯问寒问暖,让母亲很快适应了部队生活。伯伯给大姐买了红色平绒斗篷,给我买了学走路的小皮鞋。父亲每每回忆起这些,眼里充满着感恩和感激之情。

父亲在世时,每每路过兰州都要和家人去看望老领导伯伯。伯伯去世时,已80多岁高龄的父亲执意要和母亲带着我赶往兰州为伯伯送最后一程。

那块珍贵的罗马手表,至今还珍藏在我们的家里。父亲生前在对我们子女的教育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是党和人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党培养教育了我,我们要始终坚信我们的党,为党和人民做好工作。

良好的家风,使我们子女收获良多。高中毕业,我考入吴忠人民广播电台成为了一名党的宣传员,后又调入宁夏人民广播电视台继续为党和人民鼓与呼,为党的新闻事业做着自己的贡献。

在父亲的引导和鼓励下,我和爱人先后加入中国共产党。我的姐姐和妹妹先后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为党的教育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因为从小受尽苦难,作为孤儿的父亲对待母亲和子女总是关爱有加、和蔼可亲。

从军后经多方打听,他找到同是苦出身、定了娃娃亲的母亲并与之成婚。在我们几个子女事业和婚姻大事中,父亲总是尊重我们的选择。父亲虽然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他军人的本色和正直无私的精神,将会永远激励着我们老老实实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不知不觉,我忽然又想起了父亲生前最爱唱的那首蒙古族经典传统民歌《嘎达梅林》:“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不落长江不呀不起飞。要说起义的嘎达梅林,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亲爱的爸爸,您在天堂还好吗?我们想您了!

备 注:文中部分资料,引自《守望贺兰》一书刊载文章。

本刊独家原创 抄袭剽窃必究

作者张继全 1969年3月出生于原骑兵二师师部所在地甘肃省临夏蝴蝶楼。国家一级播音员 主任编辑 宁夏广播电视台新闻主播 宁夏老年大学客座教授、 作品多次获宁夏播音主持作品评选一等奖 朗诵作品被收入《中华经典诵读》(湖南播音主持研究会主编)

原文编辑:曹益民 赵苏平 巩天宝

本文编辑:徐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