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考量宏大而宽阔,经济的追求永远炽热而迷人,只有文化散落在寻常大地上,小河一样淡然地流着,野花一样肆意地开着。阿明心里的这座城,一直热气腾腾地活着。

原文 :《南昌转轨》

作者 |朱柏明 黄旭(南京师范大学)

图片 |网络

南昌的街巷走了二十年,与记忆等长,但真正去观察、思考甚至是倾心于它,却要从阿明真正远离了它之后说起。北上一千多公里去太原求学,朝夕相处的人和土地都变了,而故乡又步履不停地向前走着。阿明担心会力不从心地忽略很多细微的变化,好在南昌的老朋友十分热情,每逢阿明假期回来,都会积极拉着阿明去“citywalk”。此外,山西的朋友来南昌旅行,又常常盼阿明做导游。一来二去的,不说滕王阁、八一起义纪念馆这样的地方在阿明心目中一点点丰满,就是其中的长街短巷,在阿明眼前都逐渐展现出了独特的风情。

烟火气息成为某种流量密码之后

南昌的路名很考究,有种厚实而不张扬的文化气质。永叔路、子固路、叠山路承自乡贤文人的风骨,大士院、将军渡、百花洲安放俯仰可拾的典故,行走在这里,闭眼光听导航播报的路名,就有种下一秒会与古人邂逅的奇特联想。但是睁开眼,没有竹林,没有笛声,身边会窜出一辆又一辆电动车,若是偏头侧目,也许会对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滴溜溜转的黑眼珠。他若是发现你的注视,会猛地抱紧母亲的腰,把头倏地扭回去。没等你多想,下一辆见缝插针的电动车几乎撞在你身上。同伴惊呼一声,把你拽得后退半步,并低声吼了句“看路,别发呆”。

这就是回到了南昌。

羊子巷作为美食街享誉方圆,但和大部分南昌老城区的景观一样,沿途的白墙永远带着灰渍,电线杆上永远留着没撕干净的传单痕迹。走进这一带的时候,阿明会不由自主地关注隐藏在街巷中的各种出入口,出神地想着它内部会盘错交杂着怎样的窄巷,砖混结构的楼房是怎样相互倾轧着。学了地理以后,阿明才得知它们竟然有一个别致的名字——“握手楼”,而这样的区域,就是所谓的“城中村”。这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算是这座城市发展历程中最鲜明的地理注脚。

慕名而来的山西朋友们狐疑的眼神如同一面镜子,反映着外面世界眼里的家乡。“里面是城中村,排水啊,供电啊,各种基础设施总是要施工改造的。”阿明解释着。繁华的商业街上,走几步路便会看见“临时施工”的牌子和遮云蔽日的脚手架。这样的城市景观透露着一个孩子气的性格,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里闪着精亮的光。在外人面前偶尔也会自惭不够得体,但见了阿明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原住民,它会亲切地凑上前,浑身还冒着汗气,活脱脱一个咧着嘴龇着牙乐的儿时玩伴。

一座座高大雄伟的建筑在热闹的商圈拔地而起,破旧的店铺和餐馆安静地蜷缩在老城区的巷弄里。也忘了是何年何月何日起,炉灶越烧越旺——自从这市井生活里的烟火气息成为某种流量密码。

美食还是要吃的,且永远不会让人失望。最受好评的都是些苍蝇小店,现炒着一桌又一桌家乡菜。店里的老板娘操着南昌话招呼来往的客人,把山西的朋友听得又惊又怕,不过等大伙儿吃到大汗淋漓,洗去一身伪饰后,入耳便能听出几分亲切和热烈。

隐入黑暗中的巷口

寒假和初中的好朋友照例见面了,去羊子巷聚餐。几个男生吃完饭,准备挥手告别的当口,迎着微凉的晚风,突然一个人提议说:“不如去看看南昌之星?”

从这一带街区到南昌之星隔着赣江,骑车过去要十几公里。虽说有地铁,但那是上班族和学生党的空间,带着赶路的焦气,意趣寡淡。

“这咋去?”问时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试探。“共享单车呀!”

南昌的街巷啊,顺着单车疾驰的轮子,把久违的回忆和新奇的感受一并带给了阿明。

阿明上了单车,便老老实实跟在同伴的车轮后面,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扎进了阴森的“迷宫”。眼瞧着路越骑越怪,四周的房屋也渐露残破之象。

黑咕隆咚的小巷里,总会走过行色匆忙的路人,让人神经便一下子紧绷,即使踩着母亲的影子也会害怕得哼出声。要知道,巷弄的路一定是不平坦的,在这样的夜路上行走,也是一定要紧紧牵着妈妈手的。

骑车的大人如风一样掠过,回忆在阿明周遭只停留了片刻。

从巷口蓦地钻出,这就来到了宽阔的马路,给人一种解脱的感觉。对面一排五颜六色的店铺,俗气得让人安心。若是在回忆里,这会儿该有几辆车从眼前掠过,带些新鲜的空气,安顿阿明不安的情绪。

果真来了车,像是这座城一直回应着阿明。

同伴的单车一下子减了速,同时嘴里也没忘了喊:“都慢点,接下来上大马路了!”

夜色里兀然的这句话,竟能让阿明联想到赣江汇入鄱阳湖的水花。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于这片土地,在另一双眼睛里——假如真有那样神奇的视角的话,是否正如诗歌句里行间的横折撇捺竖弯钩?

没有再看向隐入黑暗中的巷口,阿明头也不回地驶向另一番壮阔的光景。

这座城一直热气腾腾地活着

每学期结束后都有新朋友应邀来到南昌。忘记了是第几次当“导游”,阿明正介绍着:“前面就是羊子巷……”话音未落,突然有一个人眼明手快地指着路牌问:“这不是写着羊子街吗?”

“兴许羊子巷的路名标在别处,只是这里是羊子街而已,不冲突。”但走到尾,又回头,始终只见“羊子街”的路牌和阿明大眼瞪小眼。阿明百思不得其解,也顾不上自己强行解释惹出的尴尬,杵在路上查起了资料,逐渐了解到南昌市对多条“巷”升格成“街”“路”的历史和相关解释。看完之后,许久没有旁的话想说,各种概念和思潮相撞在阿明的脑海里,形成了无底的漩涡,最后望着朋友询问的眼神,只回应了一声迷茫的叹息。

历史的考量宏大而宽阔,经济的追求永远炽热而迷人,只有文化散落在寻常大地上,小河一样淡然地流着,野花一样肆意地开着。阿明心里的这座城,一直热气腾腾地活着。

后来,穿街过巷,滴入人潮,猛然发觉自己不再是无感无触的木头,倒像是一根单薄的线,而乡土化作了拈针含笑的慈母——阿明望向周遭的眼神,应当都落入了她更深邃的注视里。这根线虽说单薄,但线的另一端早就织就在这土地上——书写过光彩夺目的诗词歌赋,也存留着普通人账本上沾着油渍和汗印的歪扭字迹。

阿明开始好奇,阿明们会怎样书写这片土地和他们的故事。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59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潘 颜

《社会科学报》2025年征订

点击下方图片网上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