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奔涌如河,多少往事被冲刷得模糊,唯有一幕,像被刻进了骨血里。六十年了,每年的建军节到来之际,我都会情不自禁地从衣橱里取出那身绿军装,每想起时,依旧清晰得能看见阳光的纹路,听见锣鼓的震颤。
那是六十年前的金秋十月,天朗气清,阳光把故乡的村道晒得暖洋洋。忽然间,阵阵锣鼓声从远处滚来,混着人声鼎沸,一支队伍热热闹闹地朝我家院子走来。领头的是公社武装部的陈部长,身后跟着鼓乐队和几位干部,他们手里捧着大红喜报、入伍通知书,还有一个草绿色的棉被包,里面裹着几套崭新的绿军装。全村近百号乡亲都围了过来,父母兄弟乐得手脚不停,忙着招呼客人。陈部长指挥着把喜报和通知书端端正正贴在我家厅堂的正中央,那一刻,我盯着那身军装,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我再也按捺不住,三下两下脱掉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沾着尘土的旧衣裤。当崭新挺括的绿军装第一次裹紧身子,一股热流“腾”地窜遍全身——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肩上扛的不只是军装的重量,更是报效家国的使命。
启程的日子越近,离别的愁绪就越重。父母总是背着我抹眼泪,我懂他们的牵挂——父亲兄弟四人,三位都牺牲在了红军的战场上。出发那天,母亲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念叨“保重身体”“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回来”。望着她眼里的殷切与担忧,我“咚”地跪在父母面前:“爸妈放心,儿子绝不辜负你们,绝不辜负乡亲们!到了部队我一定好好干,来年就把立功喜报寄回家!”
军号嘹亮地划破晨雾,我踏上了开往厦门前线的军列。往后十余年,福建海防的军营里,这身绿军装、那支钢枪,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它们陪我练出了结实的筋骨,更把一个懵懂的农家小子,淬炼成了一名刚毅的军人。
军营的锤炼,有两件事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件是珍宝岛反击战期间,为了筑牢东海防线的“永固”工事,我们连挑了主攻的担子。那七天七夜,毒辣的太阳烤得砖石发烫,我们头顶烈日,三班倒连轴转。肩膀磨破了,渗着血粘在扁担上;手掌裂得像松树皮,一碰就疼。可没人喊一声苦,没人说一句累。我们就凭着这一身血肉,一砖一石地扛,一捧一捧地抬,硬是在滩涂上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
另一件是那年腊月廿四,正是我们家乡过传统的“小年”,团里参加福州军区的三军联合演习。寒冬腊月,风雨交加,傍晚六点接到命令,我们背着沉重的装具,在暴风骤雨中一口气奔袭了一百七十多公里,直扑预设登陆场。凌晨发起进攻时,冰冷的海水刺骨,模拟的“敌火”在头顶呼啸,我和战友们在泥水里滚爬,在极限的疲惫里咬牙坚持。那种生死与共的默契,是严寒和硝烟焐出来的。最后,我们连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军区首长亲自给我戴上了三等功奖章。那枚奖章沉甸甸的,压在胸前,暖在心里。
十多年军旅生涯,再苦再难,我总记着离家时的誓言,记着戴上领章帽徽时的入伍誓词。摸爬滚打里,“优秀战士”的奖状是对汗水的回答;那枚三等功奖章,是对一个军人拼搏的最好奖赏。
一晃快六十年了,岁月在脸上刻满了皱纹,可初穿军装的激动,军营里的点点滴滴,却像昨天刚发生的事。每次翻开衣柜,看见那套珍藏的绿军装,无数画面就会涌上脑海:烈日下的号子,雨夜里的脚步声,战友们冻得发紫却依旧坚定的脸……
这身军装,早就融进了我的血脉。若有一天,祖国需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穿上它,握紧枪。(赣州市赣县区人社局老干部党支部:钟祖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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