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
a communist
芸婉笔谈
一个正努力成为不盲从西方社会科学、有独立思想、勇于批评中国文化精英依附性的普通中国学生...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有一个与很多人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值得探讨:为什么工资总是不够用?
这其实是一个大家普遍能体会到的现象。无论人们如何辛勤工作,如何在工作中内卷,工资似乎总是显得捉襟见肘,想要满足正常生活需求都十分困难。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轻信某些理财公众号的说法,答案或许是 “你还没学会理财”,或者是还没加什么圈子。但问题在于,大多数人其实没什么 “财” 可供打理,仅能勉强维持日常生活罢了。除非像某些专家设想的那样,人们有闲置的房子可以出租,或有空置的私家车可以拉活赚钱 —— 但多数人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自然谈不上靠这些方式增收。
这也不是 “不够努力” 的问题。众所周知,中国人是勤劳智慧的民族,内卷程度在世界上已属前列,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能更努力吗?
所以,工资不够用的问题,显然不在于 “不够努力”“不会理财” 等因素。那究竟是为什么?在市场经济中,我们为何总会觉得工资 “不够用”?
要解答这个问题,不妨从《资本论》的角度,聊聊工资的本质与资本的属性。
对经济学有所了解的人可能知道,西方经济学总爱用 “稀缺” 概念解释问题,稀缺性甚至被视为诸多经济现象的关键。但这本身就很有意思:自经济学诞生(即资本主义出现)以来,人类生产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飞跃,其发展程度甚至超过了以往所有时代的总和,如今社会早已出现大量商品剩余。可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经济学却要用 “稀缺” 来解释问题,这无疑是一种历史的讽刺。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则跳出了这一视角,他从 “剩余” 出发分析问题 —— 一个社会如何支配剩余产品,是其分析的起点。
马克思提出的历史唯物主义(或唯物史观)分析方法,核心思想正如恩格斯在马克思去世后所总结的:一个社会、一个国家必须先满足人们的吃、穿、住、用等基本需求,之后才能谈及发展艺术、科学、政治等领域。这是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道理:社会发展的前提是物质基础的满足,而非仅凭主观愿望。
用历史唯物主义分析资本主义与市场经济,同样要从 “剩余” 入手。一个社会的剩余越多,这个社会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想起古代的伟大文明的时候,首先想起的就是那些可以建造巨大的建筑的那些地方,比如说我们中国的长城,这个古代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帕特农神庙等等。因为有了这些东西,就证明那个社会它有足够多的剩余产品食物衣物等等,它可以让很大一批劳动力脱离直接的物质生产,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来从事这么一项劳动。
那这个本身就说明了这个社会的发达和文明程度。所以这是剩余是这个整个社会这个发展的这个起点,你有了这些东西才能谈其他的东西。
一个社会的剩余产品是如何生产、如何被支配与分配的,直接决定了这个社会的性质。
在历史上的多数时期,剩余产品的生产与分配关系是清晰的:
1.原始社会(共产主义社会雏形)中,所有产品平均分配,即便偶尔有剩余,也会平均分给所有人;
2.奴隶制社会中,奴隶生产的所有产品,除了仅够维持其生存的少量食物与衣物,其余全部被奴隶主占有;
3.封建时代,关系同样明确。以庄园制为例,核心劳动者是农奴,他们虽有少量自己的土地,却需按封建规则,每周或每年拿出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时间,在领主的土地上劳作 —— 在领主土地上的劳动产出,便是明确的剩余产品。
4.到了地主经济时期,佃农租种地主土地,通常按约定分成(比如五五分),地主无需劳动却能获得一半产出,剩余产品的归属同样清晰。
但进入资本主义时代,这种清晰的剩余生产与占有关系变得模糊了。在资本主义社会,人们都是 “自由” 的,在劳动力市场上签订合同,双方看似是平等的主体。那么,剩余产品由谁占有?又由谁生产?这些问题似乎变得不那么明确了。
如前文所说,市场经济中的交换本应趋向等价交换。既然是等价交换,劳动力与资本之间的合同也应遵循等价原则,那又何来 “谁占谁便宜” 之说?但现实是,资本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赚到了钱 —— 我们称之为 “剩余价值”。资本是如何实现这一过程的?这正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着力揭示的核心问题。
恩格斯曾指出,马克思的两大重要贡献,一是历史唯物主义,二是剩余价值理论。接下来,我们就聊聊马克思对这一问题的分析。
市场经济中的商品流通存在两种形式:
第一种是 “为买而卖”,可用公式表示为 “商品(C)— 货币(M)— 商品(C’)”。即先卖出一种商品换取货币,再用货币购买另一种商品。这是多数人日常的行为:出卖劳动时间换取工资(货币),再用工资购买食物、水、住房等生活必需品。这是一个闭环 —— 卖出物品换钱,再用钱买所需物品,消费后整个过程便结束了。
第二种是 “为卖而买”,公式为 “货币(M)— 商品(C)— 货币(M’)”。即先用钱购买商品,再将商品卖出以换取更多货币,且这个过程可以重复。这是唯一能真正 “赚钱” 的方式。
人类历史上最早通过这种方式赚钱的是商业资本。比如中国古代的范蠡,通过囤积居奇、等待合适价格再出售获利;欧洲的东印度公司则通过将印度、东南亚等地的特产倒卖回欧洲,获取高达百分之三四百的利润率。
但商业资本的赚钱方式存在一个问题:它不创造新价值,只是通过倒买倒卖实现价值的再分配。从社会整体来看,一部分人赚的钱,其实是另一部分人损失的钱,财富总量并未增加。因此,商业资本对社会财富增长和经济发展的推动作用有限,它只能让少数人致富,并非社会变革的革命性力量。
美国开国元勋富兰克林曾说 “战争是掠夺,商业是欺骗”,正是这个道理 —— 商业资本的盈利本质上依赖 “欺骗”。在古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商人地位都不高,因为他们的行为不创造新价值,只是囤积居奇、倒买倒卖。古希腊罗马神话中,商人与小偷共享保护神赫尔墨斯,也暗示了当时人们对商人的认知:商人和小偷并无本质区别。在中国古代,士农工商也是这样一个地位。
因此,要分析资本主义这一新的社会形态,不能停留在商业资本层面,而需探究新价值的真正来源。
若不考虑商业资本的倒买倒卖,仅从等价交换的平均情况来看,“货币(M)— 商品(C)— 货币(M’)” 过程中,M 的价值等于 C 的价值,C 的价值等于 M’的价值,理论上无法创造新价值。但亚当・斯密等学者观察到,资本主义时代确实创造了大量新财富,这就形成了理论矛盾。
马克思对此给出了独特的解释:他将 “货币(M)— 商品(C)— 货币(M’)” 的过程拉长,指出其中不仅有买卖,还有关键的生产环节。新兴资本家不仅进行买卖,更会组织生产 —— 他们用货币购买的商品,并非直接倒卖,而是用于生产。
因此,这里的 “商品(C)” 包含两部分:一是原材料、工具等生产资料;二是劳动力,即购买工人的劳动时间(资本主义时代不能直接买人,只能购买劳动能力的使用权)。工人运用工具对原材料进行劳动,会生产出新的商品(比如棉花经劳动变成棉线、棉絮等)。
于是,整个过程变为:货币(M)— 商品(C,含生产资料和劳动力)— 生产过程 — 新商品(C’)— 货币(M’)。既然等价交换本身不创造价值,那么价值增值必然发生在生产过程(C 到 C’)中 —— 工人的劳动让商品价值增加,这才是资本获利的根源。
这意味着,生产过程必须使 C’的价值大于 C 的价值 —— 生产出的商品价值,要超过资本最初购买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总价值。
那么,资本支付给工人的工资是什么?是劳动力的价值,且这一交换遵循等价原则 —— 资本家按劳动力的价值支付工资。但劳动力的价值由什么决定?
西方经济学认为,工资由 “边际生产贡献” 决定,但这一说法难以成立。实际上,在特定市场和历史条件下,工资更多是市场既定的,与个人对生产的实际贡献关联不大。
从本质上看,劳动力的价值和其他商品一样,由生产它所需的劳动时间决定。劳动力(即劳动能力)的生产,依赖于工人每天的吃饭、休息、娱乐、睡觉等维持生存的活动 —— 这些活动的成本,决定了劳动力的价值。而资本家的核心诉求是:工人创造的价值,必须超过其劳动力的价值。
劳动力与普通商品存在本质区别:购买一个苹果并消费后,苹果就消失了,价值也随之终结;但购买劳动力并 “消费”(即让工人劳动)后,劳动力会转化为新的商品,创造出新价值。
工人的劳动可分为两部分:
1.必要劳动:工作一定时间(比如 1-3 小时)创造的价值,刚好抵消工资(即劳动力价值),这部分劳动用于维持自身生存;
2.剩余劳动:超出必要劳动时间的劳动,创造的价值被资本无偿占有,即剩余价值,这是利润的基础。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劳动创造的价值,有相当一部分(甚至大部分)作为剩余价值被资本占有。这种情况下,仅靠个人努力很难改变工资不够用的现状 —— 在特定历史条件和行业背景下,个人工资基本是市场既定的,与个人聪明才智关联不大,这是劳动者普遍能感受到的现实。
也正因如此,人们才愿意听取张雪峰的建议 —— 从个人角度,提高工资的唯一办法是增强自身不可替代性、提高行业壁垒。比如选择有壁垒、不易被替代的专业,而非竞争激烈、可替代性强的领域。但从社会层面看,高壁垒的岗位数量有限,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实现这一目标。
过去,考上大学曾是 “跳龙门” 的途径,大学生是 “天之骄子”;但如今大学生数量激增,可替代性显著增强,劳动者在市场中的谈判能力越来越弱。
更关键的是,资本不会满足于仅占有现有剩余价值,还会通过多种方式增加剩余价值,主要有三种:
1.绝对剩余价值生产:延长劳动时间,比如 “996” 甚至更长工时。必要劳动时间是固定的(比如每天 2-3 小时),工作时间越长,剩余劳动时间越多,资本利润也就越多。但这会严重损害劳动者的身心。
2.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不延长总劳动时间,而是通过提高劳动强度(比如用更高效的软件、更密集的工作安排、更严格的管理等),让工人在短时间内产出更多。这相当于缩短了必要劳动时间,间接增加了剩余劳动时间。
3.将工资压低到劳动力价值之下:市场经济虽有等价交换的趋势,但现实中,劳动者在失业压力下谈判能力极低,资本家会想尽办法压低工资。劳动力的再生产不仅包括工人自身生存,还包括养育下一代、赡养老人等成本,但现实中,工资往往无法覆盖这些成本。
比如过去计划经济时代,企业会承担幼儿园、小学等社会职能,虽然工资低,但一人工资能养活全家;而现在,企业甩掉了这些 “包袱”,却未将相关成本计入工资。
经济学中有 “生存工资”的概念,指的是能让劳动者有尊严地生活、并能负担老人与孩子开销的工资。十几年前(2003-2009 年)的研究显示,中国私营部门支付的工资总额,比生存工资低了 4 万多亿元,这是一笔巨大的 “社会欠账”。而国有企业职工工资,比生存工资高约 30%,私营部门则低约 30%—— 这种差距,是理解工资不够用的重要原因,不过这已经是很老旧的数据了,目前我没看到有人继续核算。
具体而言,可以举一个例子。比如我有一个同学目前在上班,一个月底薪工资是4000,但是要轮大小周,每天晚上还不定时加班,这使得她根本没空余时间做饭刷锅,只能依赖“拼好饭”。他的合租房一个月是900,除却早中晚一天算35,一个月是1050,偶尔他也做做饭,这些已经把工资花了个大半,除了这些生活里还需要买必需品比如卫生纸等若干,这又是一笔支出,如果再算上交通费的话一个月能存手里1000就已经很好了。
但是转过头来想,一个月存1000,一年也就存一万二千块钱,但付出的劳动时长却显然大于这一万二千块钱。毫无疑问,他是被剥削的对象,但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更有甚至还要带资上班?就是上班还要自己携带自己的电脑,为了节省卫生开支,还要部门轮流打扫卫生。
这里就不得不拆穿老板们的把戏,大环境不好、企业也很困难云云。劳动者付出了高昂的劳动成本,创造了巨额的劳动财富,大环境不好但产出是实打实的,如果不是被商品交换环节被人窃取了,那还能不翼而飞呢?
值得注意的是,工资低于劳动力价值并非中国独有,最早由拉丁美洲学者发现,那里曾普遍存在这种现象。
综上,资本通过延长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压低工资等多种方式攫取更多剩余价值,在这样的机制下,工资自然会显得 “不够用”。
工资不够用,我们只能降低自己的额外消费欲望,而政策层面却又一直发放大额消费券,何不滑稽?
本文参考书目:《政治经济学》徐禾、人民大学出版社
苏芸婉
02年生人,蛋蛋后一枚。步履踏过祖国东南北, 阅尽琼楼璀璨,也览尽鸡犬桑麻、千里平畴。
孤身环行中国,于行迹中碰撞真实,于笔端下记录真实。以步履丈量山河,以文字支撑前行,行行写写,写写行行。
曾蜷身桥洞下感怀家国,也曾指点舆图议政山河。乐读奇书,喜交奇友,志创奇事。初心未改,赤诚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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