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之护着元颢一路闹到洛阳去了,尔朱荣再也没办法在山西搞训练了。尽管洛阳那片天是阴天还是晴天,尔朱荣并不在乎,但这毕竟是天塌了,不管不行。于是,再次命令优秀侄儿尔朱天光留守山西大本营,自己率部南下平事去了。

尔朱荣一归位,北魏那帮人就找到主心骨了,状态也完全不一样。元天穆也率部来报到了。

舆驾于是南辕,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马大集,资粮器仗,继踵而至。天穆既平邢杲,亦渡河以会车驾

但即便如此,谨慎的尔朱荣(后面被元子攸捅死的不谨慎另有原因哈)为了增加胜算,把镇守中山的贺拔胜也调过来了。

元颢入洛,胜从东路率骑三百赴行宫于河梁

陈庆之见状,赶紧给刚刚入主洛阳的元颢说,咱们这点势力根本顶不住,赶紧向建康方面求救吧。

元颢本来已经同意了,但被元延明给劝阻了。元延明说现在梁兵不过数千您就已经很难驾驭了,再加兵的话,陈庆之就成又一个尔朱荣了!所以元颢就打消了向南梁求救的念头。咱不说别的,就这智商还敢去争夺皇位?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呀!

元颢不光自己不向南梁求救,为了防止陈庆之向南梁求救,还主动给萧衍上表,说这都不叫事,自己和陈庆之分分钟可以弄死北魏大军。

又虑庆之密启,乃表于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绥抚,不宜更复加兵,摇动百姓

萧衍能信这种鬼话吗?以前肯定是不会信的。但此时的萧居士已经66岁了,除了佛祖谁也不在乎了,既然你元颢自己说不要支援,那我刚好把这笔巨额军费省下来给佛祖做功德钱。洛阳丢了就丢了呗,反正又不是我们南梁的首都。所以就真的选择袖手旁观了。

真正还有点理性的陈庆之立马感觉这下真的要完蛋了,所以主动要求去镇守彭城,把河南还给北魏,咱们回江苏吧。

但元颢坚决不许。

很快,尔朱荣就来了,许与不许,都别想跑了。六月二十二,尔朱荣打掉了元颢在黄河以北的布置,双方开始相持于河桥。

陈庆之渡过黄河守北中城(孟州市南黄河北岸),一如既往的展现了南梁的超强守城技术,三天打了十一战,杀伤甚重。这个北中城大家要记住哈,这是孝文帝在496年重建浮桥之后于黄河北岸建的城,因遣北中郎将镇守而得名,是大名鼎鼎的河阳三城中的第一城,未来在东西魏的火拼中有大戏份。

然后,史书中的画风一转,尔朱荣以没船渡河为由,要撤军了。

荣与颢相持于河上,颢令都督安丰王延明缘河据守。荣既未有舟船,不得即渡,议欲还北,更图后举

真的是尔朱荣遇到一点挫折就要撤退吗?黄河以北都在尔朱荣的掌控之中,调船过来很难吗?就算不调船过来,此时已经是六月底了,等几个月就入冬了,冬天黄河水浅结冰,马踏黄河不香吗?尔朱荣的撤军就跟我们当下的夫妻离婚一样,不爱了就什么都是理由和借口。他真实的算盘是趁机完成迁都。先把皇帝元子攸给弄到山西去,以后自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但是,这种事还是有人能看明白的,有些跟尔朱荣利益捆绑不深的人就死活劝阻,比如黄门郎杨侃和高道穆。这俩,后面暗杀尔朱荣是有他们的份的哈。

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并谓大军若还,失天下之望,固执以为不可

所以,真实的情况是,尔朱荣想趁机把元子攸彻底变成汉献帝,但元子攸的人死活不肯。

但大家想一想,元子攸那帮人劝得动尔朱荣吗?怎么可能,你们不想体面就帮你们体面,不就行了?所以真正劝住尔朱荣的另有其人,这个人就是尔朱荣的结拜兄弟元天穆。

尔朱荣以天时炎热,欲还师。天穆苦执不可,荣乃从之

元天穆为什么能劝住尔朱荣呢?真实的原因是尔朱荣根本没把陈庆之和元颢当回事,暂时回军是把小皇帝先送回去看管起来,然后过几个月再来收拾你们。而元天穆估计是跟尔朱荣说了一些夜长梦多的话,万一南梁增兵了呢?所以尔朱荣才无所谓地放弃了迁都,先干掉元颢这面旗帜再说呗。

正巧马渚那里有当地人做向导,随后尔朱荣派尔朱兆和贺拔胜两员最凶的战将率数百精骑趁夜渡河,抢滩登陆成功就谁也拦不住了,击败并生擒了元颢之子元冠受。

及元颢之屯于河桥,荣遣兆与贺拔胜等自马渚西夜渡数百骑。袭击颢子冠受,擒之;属马渚诸杨云有小船数艘,求为乡导,荣乃令都督尔朱兆等率精骑夜济,登岸奋击

剩下的魏军听说元冠受被擒直接逃散了,元颢也逃跑南奔在临颍被杀。

看到了元颢败走,陈庆之率手下数千梁军弃城撤退结阵东归,但这次遇到了尔朱荣亲自来追,逃到嵩山,因洪水暴涨全军覆没,陈庆之落发为僧行至豫州在当地人的帮助下送出汝阴回到了南梁。

庆之马步数千,结阵东反,荣亲自来追,值蒿高山水洪溢,军人死散。庆之乃落须发为沙门,间行至豫州,豫州人程道雍等潜送出汝阴

多说一句,就这战斗力,元颢和陈庆之之前的47战皆胜,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我是不敢相信!

其实整体来说,陈庆之这次倒手中原没啥太大的历史价值,有没有他这一出,历史的轨迹不会有啥太大的变化。跟做生意一样,把中原从北魏那里买进一回,随后又快速倒给了北魏,连差价都没赚到,还赔了几千军队,对市场格局几乎就没有影响。

如果真正要说陈庆之北伐的影响,可能是他给后面的上百年格局带去了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的名字叫杨忠,杨忠有一个儿子名叫杨坚(隋文帝)。这些事咱们后续再聊,大家只要暂时记住,杨坚是从北魏先逃到南梁,然后跟随陈庆之北伐又再次回到北魏的,最后赶上了武川军团的末班车,就可以了。

北魏元子攸重新夺回洛阳之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529年9月,西北又乱了,万俟奴拔东秦州(治所位于今陇县东南),杀刺史高子朗。西边下陇入关了。

此时的西北老大已经迭代到了这个万俟奴,生态位上类似于西北的葛荣。

万俟(mo qi)奴,高平镇人,六镇之乱时跟随高平镇高车酋长胡琛起义,526年胡琛死后万俟奴接班屡败北魏官军;527年,西北前浪的莫折天生为叛徒杜粲暗杀;这期间萧宝夤同志作为北魏的西北剿匪总司令还短暂的称过帝,具体过程就不讲了,实在太昙花一现,528年,萧宝夤皇帝当不下去了投奔了万俟奴。528年七月,尔朱荣准备干葛荣之前,万俟奴已经在高平(固原)自称天子。正赶上波斯向北魏进贡狮子路过高平,万俟奴把狮子扣下充实西北动物园了,还将年号改成了"神兽"。

基于此,530年正月,尔朱荣派贺拔岳讨万俟奴。

贺拔岳私下里对他哥贺拔胜说:万俟奴是强敌,要是拿不下他固然有罪,拿下了恐怕妒忌谗言将生。看看这政治觉悟!

岳私谓其兄胜曰:奴,敌也,今攻之不胜,固有罪,胜之,谗嫉将生

贺拔胜当时是尔朱荣的核心参谋,是能够跟尔朱荣说得上话的,于是直接问弟弟贺拔岳有啥想法。

贺拔岳表示,这事好办,让尔朱荣安排一个自家人当主帅,由自己当副手,这事就解决了。

贺拔胜赶紧按弟弟的意思跟尔朱荣提合理化建议,最后尔朱荣开心地任命尔朱天光为使持节、都督二雍二岐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雍州刺史,以贺拔岳为左大都督,又任命征西将军侯莫陈悦为右大都督共讨伐万俟奴。

人事即政治,大家知道尔朱荣这个人事安排中有啥学问吗?干事的主体依然是武川战将,但是名义上的主帅是自己侄儿尔朱天光。而且两个武川副手还不是同一路线的。侯莫陈悦和贺拔岳的麾下猛将侯莫陈崇是同宗,虽然都是武川籍贯,但侯莫陈悦他爹侯莫陈婆罗门任职于河西,所以侯莫陈悦从河西长大,后来六镇大乱后,侯莫陈悦属于军官集团中第一时间投奔尔朱荣的,是尔朱荣的嫡系部队。老板和老乡之间,侯莫陈悦会优先选择老板的,因为他跟贺拔岳之间没啥交情。

好田猎,便骑射,会牧子作乱,遂归尔硃荣。荣引为府长流参军

尔朱天光开始出发时只配备了一千名将士,靠征发洛阳以西沿途的民马装备了骑兵部队。

天光初行,唯配军士千人,发洛陽以西路次民马以给之

只给一千人就要求他们去西北平乱,尔朱荣这是又要驴拉磨又不想给驴吃草吗?别急着下结论哈,这一千人可不是普通的一千人,人家是选派了一千个预备干部去自主发展队伍的。这一千人跟项羽垓下突围时带出的800人是一个意思。筹备一个团,你就是团长;筹备一个营,你就是营长。甩开膀子加油干吧,同志们!这就是所谓的头狼战术。

这一千人之中,主要骨干如下:李虎,贺拔岳的家将;侯莫陈崇,贺拔家的铁杆;雷绍、韩果、耿豪等,贺拔家的嫡系;宇文泰,贺拔岳保下来的小将,宇文家的招牌;赵贵,当年紧跟宇文泰他爹宇文肱的元老;于谨,贺拔家从北魏大咖元深处结识的好基友;李弼,侯莫陈悦的姑父,也是尔朱荣的嫡系;寇洛等,也都是武川背景,但都是抱尔朱荣大腿的……

这里面,贺拔岳的嫡系占了一半,尔朱荣的嫡系占了一半,全都是武川的籍贯或者武川的血缘与姻亲。后面的西魏八柱国中此时已经就位了六个,除了独孤信之外,最高层大佬已经全部就位。

现在还觉得这千人团弱吗?

这个千人团一路发展,走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凑集万匹战马,但因为军人数量没凑够,所以便停下来了。

至雍,又税民马,合得万余匹。以军人寡少,停留未进

尔朱荣听说后大怒,派心腹刘贵乘驿马赶至军中数落尔朱天光并打了一百杖,并增兵了二千人。

荣怒,遣骑兵参军刘贵乘驿至军中责天光,杖之一百,以军士二千人益之

三千猛男集结到位后,最终仅仅半年时间就顺利荡平了西北。

三千人就这么猛?那为什么陈庆之那7000人就让人感觉很是虚胖呢?接下来我们就要来聊聊一些偏专业性的事情了。

三千人,在我们常规意识中的军事建制中,肯定是不多的。但是大家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后面的李世民的玄甲军有多少人呢?大家经常说的“兵在精而不在多”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在很多战争片中,有些部队被打崩了之后依然可以迅速壮大起来呢?

其实尔朱荣调拨给尔朱天光和贺拔岳这三千人并不是三千寻常的大头兵,而是三千名种子选手。

类比一下,大家就知道尔朱荣拨给贺拔岳这三千人的含金量了。大家还记得尔朱荣在对付陈庆之的时候把镇守中山的贺拔胜给调下来了这事吗?结果贺拔胜刚撤,北边的幽州就又闹腾起来了。等打跑陈庆之之后,尔朱荣安排侯渊去平定在幽州作乱的韩楼,给他多少人呢?700人!当时也有人觉得尔朱荣给人给少了,尔朱荣是怎么解释的呢?如下:

或以为言,荣曰:侯渊临机设变,是其所长,若总大众,未必能用。今击此贼,故当不足定也

啥意思呢?真正能起到一锤定音作用的尖子兵,700就够了。多了反而是浪费。

侯渊随后在平定幽州之乱这事上干得相当漂亮,具体过程就不介绍了,反正就是用普通士兵冲到前面去放烟雾弹,然后让这700尖子兵充当杀手锏,关键时刻收割战斗。

《北齐书》里夸高欢是怎么夸的?尔朱荣问身边人,假如哪天我不在了,谁可以当我的接班人?那帮会来事的人都说是尔朱荣的侄儿尔朱兆,但尔朱荣说尔朱兆只能带三千骑兵,高欢比他牛。然后还专门告诫尔朱兆,你不是高欢的对手,要小心。

咱不管这事的真假,就问问大家,《北齐书》夸自己的祖师爷为什么要拉只能带三千骑兵的尔朱兆当北景帝?因为能带好尔朱荣手下的三千骑兵,那就相当厉害了。尔朱兆很厉害,才能显示出高欢的更厉害。其实大家可以去查一下,尔朱荣的直属精锐一直都是在万人规模左右,尔朱兆相当于得到了北朝军校校长尔朱荣30%的真传了。

讲到这个事,顺便提一句,“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

《孙子兵法.地形篇》中说:故兵有走者,有弛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乱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灾,将之过也。

啥意思呢?上述六种将领是不合格的!不一一解释了,重点解释一下最后一个“有北者”。

啥叫“北兵”?

将不能料敌,以少合众,以弱击强,兵无选锋,曰北

“北兵”的最核心概念,叫做“兵无选锋”。跟韩寒当初说的“全面发展等于全面平庸”是差不多的意思。没有尖子兵的部队就是北兵。作为一个将领,不知道选拔尖子兵,那就是不合格的。

咱们再发散一下,大家仔细去看看自己周围的各行各业,为什么“选锋”的现象会以各种形式一直存在?因为“选锋”还有一种翻译叫“集中优势或者力量办大事”。

比如“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个兵锋指的就是特种兵军团,而不是指那些乌合之众一窝蜂上就可以了。否则,那些动辄几十万的流民军不知道多少次改写历史了。

总之,大家要记住,兵器首先要开刃,不然是不太好使的。同理,部队也是要有排头兵的,不然根本就形成不了有效战斗力的。狼群也必须有头狼!

其实我们很多朋友并不了解真实的战争,其实真正的战争是必须有一群勇士带头往前冲,整个部队的士气和意志力才能调动得起来的,反之,只要有一群人带头逃跑,基本完蛋。而且大规模作战并不是靠杀敌多少去争取胜利的,打垮敌人的阵型、破坏敌军的组织力、摧毁敌人的意志力,就胜券在握了。这些靠谁?靠那些悍不惧死的尖子兵、特种兵。

为什么刘备在夷陵之战后,想死的心都有了?因为蜀汉的老兵基本上被他打光了,整个蜀汉的战斗部队面临着重建的尴尬局面!

关于特种兵的使用方法,咱们就不多介绍了,不难,大家推演几遍就知道了。比如先用特种兵军团把对方冲垮了,随后剩下的部队去跟着收割。或者用普通部队先扛住对手,然后找到空挡派自己的特种兵军团扎死对方……

所以,大家别看尔朱荣一直兵力不多,但人家确实逮谁灭谁,因为他手里拽着的是上万个兵王。

那么尔朱荣这么多兵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呢?看看他平时打猎是怎么操作的吧:

及长,好射猎,每设围誓众,便为军陈之法,号令严肃,众莫敢犯
荣性好猎,不舍寒暑,至于列围而进,必须齐一,虽遇阻险,不得回避,虎豹逸围者坐死。其下甚苦之

这哪里是打猎呢?就是在练兵嘛,而且就是极其严厉的特种兵训练呀!

而且尔朱荣练兵从不懈怠。在搞定胡太后和葛荣之后,元天穆劝他给兄弟们放松点要求,尔朱荣都没答应。

今若止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作为北魏军校校长的尔朱荣,一辈子都在干一件事——咱不轻易招收学员,但每一个被接纳、通过考核的学员,毕业之后都能独当一面。大家是不是会自然地想起后世的委员长?但不好意思,委员长没把军校那手牌打好,就军事领域来说,他差尔朱荣不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