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创新,从一场对话开始
六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受 BottleDream 的邀请,来到了“瓶行宇宙社会创新节”。
BottleDream 创立于 2011 年,是国内最早涉足“社会创新”领域的公益企业。Ta 们致力于推动年轻人关注社会与环境议题,并用创新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认为社会创新不止是“机构的事”,而是与每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工作,息息相关。“瓶行宇宙社会创新节”即是 ta 们试图将此概念本土化,聚拢更多都市青年力量的尝试。
今年,创新节已经办到了第五届。此次活动着重于“鼓励真实行动,直面真实世界”,聚焦的板块围绕着六大主题:技术,跨文化交流,人生可能性,城乡关系,包容性社会和自然。
活动的选址又一次来到远离城市的郊野。坐了两个小时飞机和一个小时汽车,我来到了浙江安吉余村:八十到九十年代这里还是炮声隆隆的矿山,如今成了云雾缭绕的世外桃源。这样的场景转换使我开始期待,行动者们如何与土地产生真实的联结。
到达现场后,我立马参加了一场探讨多元亲密关系、又融合了艺术疗愈的桌游。游戏卡牌混合了描述亲密关系的词汇和世界级别的大事件(如宇宙爆炸),让玩家发挥想象力,描述出亲密关系在其中可能产生的动态变化,最后用水彩笔和油画棒展现在素描纸上。设计者希望以此连接起宏观与微观,打开大家对亲密关系和看似遥远的社会事件的双重想象力。
即使此话题于陌生人而言略显私密,大家都开放地分享着自己的看法和思考。顺着融洽的讨论氛围,一位女生突然问我们:“你们是直女吗?”我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才知道她想探讨的是 —— 我们到底能不能做到性爱分离?在一些话题上无法和男朋友深入讨论,而和朋友却很容易发生深度对话,那能不能和朋友谈精神上的恋爱?当然没有得到一个结论,但这场对话帮我迅速理解了 活动“促进交流”的整体基调。
6 月 7 日和 8 日两天里,主办方安排了十多场行动者对话,几十个社会创新项目行动者和乡村匠人驻扎的 camp,将近一百二十场由 camper 们组织的活动,其中包括桌游、体验、工作坊、小练习等等,供大家交流与体验。除此之外,主要场地入口边专门设有一处“星际自由谈”,大家可以自由写上想要讨论的话题和时间,随后等待一场对话发生。
类似的交流活动还包括一场“村招大会”。活动的第一天,来自全国各地 50 余个新型乡村的代表人聚集在主会场,寻找新的合作伙伴。和常规不同的是,这一场招聘是“双向奔赴”:代表人们站着进行展示和说明,而青年们坐在露营椅上,随时可以发问。在最后激烈的“抢人”环节里,一位乡村主理人许诺大家:“来村里溯溪,玩着也能把钱赚了!”传统招聘于是就转变成了一场共享和联欢。
互联网上水深火热的性别议题,在这里也可以平和对话。 我上个月采访过的斗斗也受邀来到这里,他是“男性现代化”(男性学习性别平等知识社群)的发起人,为此大会第一次组织了社群的线下活动。活动的第二天中午,一位男性叫住我们,诚恳地提出了自己对“男性现代化”这个名称的意见,觉得它“杀伤力太大,不利于对话”,斗斗也同样认真地对他的意见表示感谢。作为两头不讨好的“女权男”,斗斗表示,这比在他公众号后台留言的人友善多了。
最小单元的社会创新
“瓶行宇宙”最朴素,也最基本的理念是:人人都是创变者。无论我们是什么身份,在社会的中心还是边缘,都可以做出最小单元的社会创新,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行动,哪怕是从一场桌游开始。
独立媒体计划“神經炎Neuritis”的几位成员发明了一个桌游,以形象地展示 AI背后的权力关系、劳动剥削和环境代价。玩家们会分别领到作为 AI 生态链条上六位关键人物的身份卡:矿工、数据标注员、插画师、工程师、投资人和一位深受 deepfake 技术所害的女性用户,以 ta 们的角度在具体的社会事件中做出决策,最后共同拼装出一张 AI 产业链全景图。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能够让玩家体会到,技术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是由我们每个身处其中的人,所做出的每个决定所形塑的。
其中一位玩家以及她的身份卡(本次活动的回顾可以在这里看到:)
思维交锋之外,“动手”是瓶行宇宙创新节强调的另一种革新方式。GEA(Gamer Engine Action 玩家引擎行动)的 camp 是我停留最久的一个,ta们带来了各种用废弃塑料、泡沫纸板、纸箱等等“垃圾”做成的玩具,也设计了很多互动式游戏,像是“世界上最小的立瓶子大赛”和“遥控汽车侧方停车”,在欢笑中将环保的理念轻轻带出。GEA 称之为“好玩实用主义”,玩家除了是消费者,也可以是“施工者”,用创造提供持续再生的价值。
世界上最小的立瓶子大赛
为了更好地推行自己的理念,GEA 用种种方式降低制作玩具的技术和知识门槛: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采购和挑选“垃圾”作为原材料,并在车间里定期举办工作坊和玩家开放日,欢迎每个人去到那里创造自己喜欢的玩具、工具、装饰品,或者任何东西。
玩家们的作品,机能风发饰和运动风配饰
“游乐能”:用“快乐”持续产能
在众多组织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游乐能 HappyPower ”,也是本单元里规模最大的组织之一。“游乐能”为本次大会特别定制了两款游乐发电设施,“翅膀秋千”和“自行车转盘”,在现场格外突出。它们在常见游乐设施的基础上,加上了动力发电系统,玩耍时消耗的能量便能用来点亮灯泡,还能手机和充电宝充上电。
看了“游乐能”的介绍,才知道 ta 们致力于将气候变化、绿色能源、社区赋能、行为能源经济体等一个个宏大抽象的词汇,具象成每个大人小孩儿都可以参与玩耍的互动游戏装置,让大家在玩耍的过程中,参与进新能源的生产之中,成为可持续能源的制造者、传播者与共享者。
从2024年 9 年开始,游乐能已迅速在全国各地建了很多游乐设施,给当地社区带来了可见的清洁能源,并在今年二月,作为代表在联合国亚太可持续发展论坛(APFSD)进行展演。大会到这里,我才对“社会创新”这一概念有了切实的感受。
我很好奇,这样一个出自天马行空想象的项目是怎样一步步落实的?“社会创新”这件事怎样才能真正以人为中心,做出有效的贡献?于是我找到了“游乐能”的社群运营官顿顿,和他坐下来聊了聊。
BIE:“游乐能”最初的灵感是怎么来的?
顿顿:去年八月,我们为了回应海口城中村小朋友的生活状况,开始了“无墙游乐园”计划,像是一个带有儿童教育色彩的公共艺术项目。那里的小朋友缺乏一个可以玩耍的公共空间,于是我们和当地小朋友们一起设计和建造了一个游乐场。小朋友们从早玩到晚,甚至半夜两三点都不停。
在台风“摩羯”之后,社区面临着大规模断水断电的问题,我们回到社区,想看看有哪里可以帮忙的。没想到大家见到我们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社区怎么样,而是问“游乐设施还好吗?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继续玩”。
于是我们想到可以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利用游乐设施发电,这样来解决社区的问题。
BIE:你们是怎样设计游乐设施的?它们有什么创新点?
顿顿:在调研过程中,我们发现小朋友们对于游乐园的想象主要是摩天轮和过山车,但城中村地形复杂,很难实现。
经过分析,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小朋友们之所以那么喜欢过山车与摩天轮,其实是因为四种感觉 —— 眩晕、高度、速度和过载。所以我们把这四种感觉分别应用到了四个不同的设施里,分别是连环仓鼠球、跷跷板驱动“摩天轮”、360 度手摇太空舱和自行车转盘。
跷跷板驱动摩天轮
BIE:“游乐能”的团队是如何组建的?大家的背景都是设计和艺术领域吗?
顿顿:项目发起人是贝卡(Becca),她从 19 岁就开始创业了,现在也是一位参与式艺术家。小瓜是物理和历史双修,从小就喜欢捣鼓各种东西,钻研技术,同时对技术背后的人文历史非常了解。我把自己定义为“社群工程师”,比较善于搭建交流和合作的平台,唤起大家的生命力,发挥每个人的闪光点。雨希、教主和梦凡负责设计项目管理、周边产品,内容宣传、策划以及一些其他工作。
我们的团队稳定且多元,大家都是因为热爱加入,凝聚在一起。我认为,社群是一个允许任何事情自然发生的空间,团队也如此。
BIE:除了“无墙游乐园”之外,你们还有其他的在地项目吗?
我们目前在做一个儋州老市村公共游乐场项目,一共有三期工程,现在一期工程已经落地。
在那里,“古盐生产”是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制作过程非常辛苦,需要大量人力来做运输卤水,挑沙子等体力劳动,而且盐工大多都是已经五六十岁的阿姨。于是,小瓜用圆形跷跷板和自行车做出了一个可以运输卤水的游乐设施,可以把原来一小时的劳动时间降低到五分钟,也并不影响那些想要用古老方法取水的人。这个项目的灵感来源于一个非洲的项目 “playpumps”:在非洲,大家需要用手摇泵取水,就有人设计了一个可以让小朋友玩,同时取水的转盘。
在社区调研时,我们还发现当地村民还保留着赛龙舟的习俗,每年端午节都盼望能够打败邻村。于是,我们就策划做一个可发电的划船机和椭圆机。考虑到村民们劳作很辛苦,我们还加上了按摩装置。
老市村海盐游乐场玩耍图(@顾秋 )
此外,当地还有很多百岁的酸豆树,很多村民在小时候会经常爬树,但后来树被政府保护了起来。大家对树依旧有很深的感情,虽然不再能爬树,也依然习惯在树下聊天、乘凉。所以,我们就想到可以围着树做一个攀爬架,不是直接钉在树干上,而是类似于猫爬架。在不破坏树木的情况下,为本地居民提供多用途的公共空间,还能让大家享受爬树的乐趣。
未来,这些工程会逐渐落地,希望能把快乐和能源带给更多人。
老市村公共游乐场的设计图
//作者:丽丽王
//编辑: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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