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角落那只蒙尘的画箱,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口,沉默地蛰伏在光阴里。搬家师傅粗手粗脚地挪动它时,箱盖“啪嗒”一声弹开,几支干瘪开裂的颜料管滚落出来,凝固的色彩早已失了鲜活,像一段被遗忘的岁月,骤然暴露在眼前。那一瞬间,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空气里弥漫着颜料特有的、近乎腐朽的陈旧气味——那是“未曾开始”便已“宣告结束”的味道,是“我本可以”无声的叹息。
这声叹息,总在人生的某些转角幽幽响起。大学时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每逢讲起他年轻时错失的海外研究邀请,那双睿智的眼睛总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习惯性地摩挲着手中那本磨破了边的外文专著,声音低沉下去:“那会儿啊,总觉得家累重,怕自己不够格,心里头那点怯,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脚……现在想想,那扇门,推开也就推开了。”言语间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追回的遗憾,比任何说教都更刺入骨髓。 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仿佛看见时光的尘埃,正一层层覆盖着那个曾经可能光芒四射的、另一个版本的他自己。
“我本可以”的毒刺,常常扎根于“恐惧”这片最肥沃的土壤。恐惧失败,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提前宣告了旅程的终结。 想创业?怕血本无归,怕亲朋笑话,于是那份精心打磨的商业计划书,最终在硬盘深处蒙尘,成为午夜梦回时一声不甘的呓语。恐惧未知,则如浓雾弥漫,让人寸步难行。 渴望转行,向往陌生的领域,却又被“万一不适应呢?”、“现在从头开始是不是太晚了?”这些幽灵般的问题死死拖住后腿,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徒留日后拍红的大腿。更有甚者,是恐惧成功本身带来的重量——怕站得高摔得狠,怕担不起那份期许与责任,索性蜷缩在熟悉的舒适区,安全,却也永远平庸。
这“不敢”的心魔,常与“拖延”狼狈为奸。我们总擅长编织美丽的“明日谎言”——“等忙过这阵子”、“等准备更充分”、“等条件更成熟”。明日复明日,时间这个小偷,就在这一个个“等”字里,不动声色地盗走了最珍贵的行动力与可能性。 那把心仪已久的吉他,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弦已松弛;那本想读的书,永远停留在序言;那句该说的道歉或爱语,哽在喉间,最终烂在了肚子里。拖延,是给“我本可以”这株毒草,最殷勤的浇灌。 等终于惊觉,往往已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空余一腔悔恨,啃噬着余生。
“我本可以”的遗憾,其锥心之痛,往往不在“失去”本身,而在于“从未尝试”所留下的巨大空洞与想象空间。 失败的结果或许苦涩,但至少能画下一个句点,收获一份“我试过了”的坦然。而“从未开始”呢?它是一片永恒的、灰蒙蒙的迷雾区,一个永远无法被证伪的“可能”。那里永远矗立着一个模糊却完美的幻影——那个本可以光芒万丈的自己。这个幻影,会在每一个失意的深夜悄然浮现,会在看到他人成功时投下长长的、自我否定的阴影。它如影随形,持续地、低烈度地灼烧着心灵,成为伴随一生的隐痛。 没有墓碑,却处处是祭奠的荒冢;没有伤口,却时刻渗出名为“不甘”的血。
撕开这层遗憾的裹尸布,需要的是直面恐惧的勇气和“起而行之”的决绝。第一步,便是将那个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可能”,拆解成当下就能迈出的、最微小的一步。 想写作?别想着立刻完成一部巨著,今天只需写下一行字,哪怕只是一个闪光的句子。渴望学习新技能?不必立刻报读昂贵的长期课程,先从搜索一个免费入门教程,认真看完第一小节开始。让行动的门槛低到尘埃里,低到“不好意思再找借口”的程度。 这微小的一步,是刺破“恐惧”气球的第一根针,是启动庞大机器的第一个齿轮。
其次,学会拥抱“不完美”的勇气,甚至主动寻求“小失败”的洗礼。 那位最终鼓起勇气在社区合唱团开口唱歌的邻居阿姨,起初声音颤抖,甚至偶尔跑调,但她坚持每周站在人群里。当她第一次完整唱完一曲,台下稀疏却真诚的掌声响起时,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远比任何未曾尝试的“完美想象”更动人。每一次笨拙的尝试,都是对“恐惧失败”堡垒的一次有效爆破。 在真实的行动中积累的小小成功或可修正的失败,其价值远胜于脑海中千万次完美的空想。
人生天地间,忽然而已。当我们行至岁月的深秋,回望来路,真正让我们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往往不是那些摔过的跟头、走过的弯路。真正噬心的,是那些从未迈出的脚步,从未发出的声音,从未展开的画卷——是那些沉默的、蒙尘的、锈死的“可能”。 它们如同被永远封印在时光琥珀里的翅膀,徒留一个清晰可见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形状,一声沉重悠长的“我本可以”。
别让明天的你,隔着岁月的长河,绝望地回望着今天的你,发出那声令人心碎的诘问:“你当年,为什么连试都不敢试?”从此刻开始,哪怕只是笨拙地、跌撞地迈出微小的一步,也胜过在“完美”的幻想中耗尽一生。 去触碰,去尝试,去发出自己的声音。纵使前路风雨,纵使结局难料,至少当终点来临,我们可以坦然地合上双眼,心中没有那团名为“我本可以”的、永不消散的阴霾,而只有一句掷地有声的:“我试过了,我无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