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眉仙绘制的万里长江图上川西部分
文、供图 / 高富华
2023年9月17日,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举行的第45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获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2024年10月,蜀道、茶马古道、丝绸之路•南亚廊道(即南方丝绸之路)被四川列入冲击“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川藏茶马古道再一次进入大众视线。
不久,笔者意外关注到,早在上世纪初的1909年,日本画家福田眉仙就在蜀道和西藏路(川藏茶马古道)上采风写生,给古道留下了数十幅百年前的旧影。到成都后,他从红牌楼出发,前往雅安,盘恒数日后再一路朝着雪山西行,在“西藏路”上游学,一直“游”到了贡嘎雪山下。
福田眉仙的中国行纪
福田眉仙是谁?他是什么时间来川西的?
福田眉仙(1875年9月5日-1963年10月28日),新南画风画家,自幼喜爱绘画,深得当地一寺院住持喜爱,12岁时得到画家宫田其溪的绘画启蒙指导,后入东京深造,师从日本著名美术家冈仓天心。
冈仓天心曾到中国游学。1892年8月2日,冈仓天心取道朝鲜乘船抵达山东,经河南、陕西进入四川,他在中国旅行的目的地是成都。
▲旧时日本富士山下的航船
在成都,冈仓天心游览了万里桥、武侯祠、刘备墓、杜甫草堂、青羊宫、昭觉寺、大慈寺等名胜古迹。后离开成都,取道长江水路经汉口至上海,12月7日回到日本神户。从出国到归国,整个旅程140余天。
中国之行,给冈仓天心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认为日本的文化深受中国影响。
要想绘出真正的日本画,就得去中国全面地练习数年写生。
正是受恩师影响,福田眉仙也决定到中国游学。
1909年,时年34岁的福田眉仙开始远渡中国。
跟冈仓天心相比,他在中国游学的时间更长,走的地方更多。
福田眉仙在中国游学的3年时间里,他的行程16000多公里,遍及长江、黄河中下游流域,留下了数量庞大的写生作品,1911年回国。
游学中国三年,对福田眉仙影响深远,此后他以描绘山水为主。回国后,先后出版了《中国大观》、《支那三十画卷》等画集。
《中国大观》分“扬子江卷”和“黄河卷”,在“扬子江卷”中,有一组从雅安到康定茶马古道的写生,古道、背夫、雪山、大河尽入画中。
在日本大阪大学任教的王静教授是四川雅安人,在她的协助下,笔者购买到了《中国大观》画集。在这本出版于1916年的画集里,笔者看到了福田眉仙在川藏茶马古道上的写生作品。
这是100多年前川藏茶马古道上的旧影。
遗憾的是,福田眉仙的写生作品。没有准确的年份,虽然很少一部分注明了时间,只有“月”和“日”,没有年份。
在王静教授的帮助下,笔者查到了福田眉仙的年谱——
1909—1911年,福田眉仙在中国游学,他在川藏茶马古道上写生,自然也是在这三年间,只是尚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年。
▲旧时日本的五重塔
《中国大观》的开篇,是长江入海口吴淞口。笔者推测,福田眉仙是从上海登陆进入中国的。随后,他溯长江而上,一路游学,一路写生。
随后,笔者在旧书网上又购买到了福田眉仙的另一本画册《华甲画册》(1935年9月出版),在后记中发现福田眉仙的中国游学的介绍:
明治四十二年,溯扬子江入四川,渡沪水经蜀道去西安,河南北京,登长城,四十五年归朝。
这段话告诉我们,福田眉仙在四川游学是明治四十二年(即1909年)。
在《华甲画册》后记中,还有一段介绍:福田眉仙在四川游学时间长达9个多月,他以成都为轴心,行走成渝道,漫游西藏路,走笔蜀道,登峨眉山,攀青城山,眺望大雪山。
在福田眉仙的“四川中央图”中,他以成都为中心,向东画到重庆、向西画到了打箭炉阿娘坝。图中注明了成都、重庆、眉州、嘉州(乐山)、雅安、康定等地的很多地名,如雅州高廉祠、青衣江、荥经鹿角坝、清溪大相岭、流沙河、飞越岭、化林坪、泸定桥、仙人掌山、大渡河、大金河、打箭炉、折多山、阿娘坝、大雪山等,从成都经雅安至大雪山下,其走向正是川藏茶马古道。
▲雅安周公河的温润山水
福田眉仙原名福田周太郎,正是因为他感受到四川峨眉山的巍峨壮观,他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福田眉仙”。
这个饱含着中国情结的名字,从此伴随他一生。
1909年的雅安
1909年秋,福田眉仙从成都出发,到了雅安。
雅州府在嘉定府的西北,夹在雅河和大渡河中间,大雪山环绕境内。(雅州府)沿雅河而建,人口三万,城中乔木多,郭外山川,亦极佳丽,且属成都通西藏的驿路,贸易颇盛。
福田眉仙到雅安游学的时间具体不详,“晚秋将至,满郊稻子”,从他的游学笔记中得知,应该是秋天。但在“汉高廉祠”写生画上,福田眉仙注明了时间“七月二十六日写”。
▲汉高廉祠
“晚秋将至”与“七月二十六日”,似有矛盾,王静教授说:“七月二十六日这个日期,福田眉仙不会写错,日本画家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这个日期应是中国农历纪年。”
迎接福田眉仙到雅安的,是一场雅雨。沐浴了雅雨,在福田眉仙的笔下,第一幅写生画就是“雅安城雨景”,在烟雨朦胧的画面上,虽然看不到雅安城的景象,但画面上的雅安的地理坐标——周公山的山势地貌,描绘得十分精准。
福田眉仙到雅安,是秋收季节。还画了一幅自己到雅安游学的写生情景:
乘坐的两顶轿子,抬轿子的各三人,卫兵二人,抬行李的三人,外面侍从二三人,负责做饭。一行共十三四人,已是接近最小规模的游学团队。
更有意思的是,画集中的高颐碑阙和家鸭队的组合,透露出福田眉仙的几分冷幽默,一边是高颐碑阙上的文字,一边是家鸭队,在马路上招摇过市,构成了一幅妙趣横生的世俗画卷。
▲家鸭队
(高颐)祠堂建于建安十三年。全部为石雕,雕刻精美,尤见纯古手法。旁边有小祠,为其夫人的祠堂。祠前方有两只石兽,呈意欲跳跃之势。四边林树蔚茂,真是清幽之境。
福田眉仙在雅安城区的写生画,笔者在《中国大观·扬子江卷》画册中,找到了8幅,除了文中说到的雅安城雨景、高颐碑阙石刻文字、家鸭队和他的写生团队4幅外,还有高颐阙的写生组图3幅:祠之全景、汉高廉祠、其雕刻。在汉高廉祠图上,他还特意标注:
东汉建安十三年建立,约一千七百年前。
“汉高廉祠”,准确应为“汉高孝廉祠”。同时注明写生的时间是,七月二十六日。
另外在他的长江万里图中,有雅安至打箭炉的全程路线图,上面标明了雅州、清溪、泸定桥和打箭炉,在打箭炉以西,还标注了大雪山、阿娘坝等。
福田眉仙的写生画,每幅基本上由两个景象组成,相映成趣。他不仅写生作画,还对雅安的历史文化、山川地理、风土民情等方面进行了考察,画集中还有不少的文字记录。
汉晋时称汉嘉郡,西魏时称蒙山郡,隋唐时称雅州卢山郡,元明时称雅州。至于清朝,则是道台的驻地。
对于高颐碑阙,福田眉仙也进行了一番考证。
高颐是汉末人,自称蜀太守,但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事迹。其祠堂盖在雅州之北,据说是为了纪念其出生地。
巴蜀的开发,实际始于秦太守李冰,蜀人崇祀之,至今不衰。虽高廉(颐)其人不详,但其祠庙至今仍然保存在世,是否能推测此中亦有其遗德?
至于四川一带的农业生产,福田眉仙也进行认真的调研。
至于成都附近,一带平郊,方圆数千里,翻耕灌溉,昌盛发达,农产品尤其富饶。(雅安)晚秋将至,满郊稻子,丰收已成,落穗铺满田野。农人赶鸭鹅,放眼望去,满田皆鸟,如白雪铺于陆地,喧嚷如嚣,不知其数千只也,这亦于他邦未见之景象。
前些年雅安市雨城区草坝鸭绒满天飞时,也没有“满田皆鸟,如白雪铺于陆地”这样的盛景。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福田眉仙还提到了雅州知府雷简夫荐三苏、樊汝霖建双凤堂的事。
宋朝中叶,雷简夫、樊汝霖等知晓此州,纷纷举贤荐俊,识三苏父子,遂极力举荐。苏辙(东坡之弟)曾居此地,今存其庙。南大门为明代建筑,稍显壮观。
雷简夫荐三苏,在当地家喻户晓,但樊汝霖是谁?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原来在南宋时期,温州永嘉县人樊汝霖出任雅州知州,得知雷简夫与苏洵父子交往之事,心生敬意,于州厅后院苏轼、苏辙读书处,修造“双凤堂”。
文字虽然不长,但非常准确,不能不佩服福田眉仙的博闻强志,从中也能看出中国传统文化对日本书画界的深远影响。
在荥经县,一道奇特的“颛顼皇帝故里”木牌楼,又引起了福田眉仙的关注。
史书记载颛顼“降生若水”,“若水”在哪?莫衷一时。
在荥经县,一直有这样的传说,在原六合乡境内,以前有“颛顼皇帝故里”牌楼,牌楼是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楚。
谁也想不到的是,牌楼“跑”到了日本,完整地呈现在福田眉仙的“颛顼皇帝故里——鹿角坝”写生画中。
牌楼依山而建,重重叠叠,一层比一层高,十分壮观。
▲颛顼皇帝故里,鹿角坝
为此,他还画了一幅“颛顼皇帝故里——鹿角坝”。至于荥经和颛顼的关系,他是这样说的:
鹿角坝位于雅州西南,大相岭北麓,相传是颛顼的故乡,此地的祠庙,尤其美轮美奂。
颛顼是少昊同母之弟昌意的儿子,名叫高阳氏。他的母亲是蜀山人氏之女,长居母家。
而颛顼即位后的丰功伟绩,福田眉仙记载得很详细。
即位后定都帝邱(直隶大名府开州),始以民事任命官员,分治五方,名曰五官。起初,少昊势力衰弱,九黎扰乱社会秩序,使民间崇尚鬼神,百姓家亦有人当巫史弄神占卜,人们不诚敬上天,也不安心生产,灾祸频仍。因此,颛顼任命南正重负责祭天,任命北正黎负责民生,以抚慰民众,恢复旧有秩序,不再以占卜通人神。颛顼帝制历法,后世称历宗。后初建九州,统领万国。当时版图称:北至幽陵,南至交趾,西至流沙,东至蟠木,日月所照,并无荒地。其言,虽失甚夸张,似难以信据,但自黄帝统一后,颛顼的威令,波及四方,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越过大相岭,到达清溪县城。
大相岭位于清溪县东北。岭路约六十里,其北麓有诸葛武侯屯营的遗迹。七纵七擒孟获,即谓此地。
福田眉仙认为,这里不可能是七擒孟获之地,原因很简单,“后人定有牵强附会之处”:
虽口口相传相岭为纵擒孟获之处,但其近成都,方位亦有偏差,后人定有牵强附会之处。又传武侯在此,教授夷民种植庄稼,绥抚措施颇多。此地今有冻云庵,祀武侯,叩拜者络绎不绝。
福田眉仙对中国传统文化造诣很深。到了清溪,他首先想到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其中的“清溪”在哪里?
(诗中)称夜发清溪向三峡,(清溪)说是此地,其实不然。
福田眉仙是这样考证的:
李白自被长安放逐归来后,在安祿山之乱中作客永王帐下,因王造反失败,故被流浪至夜郎。其路途乘船浮于洞庭,上三峡,至巫山,处处皆有留题。朝元二年,频频大赦,李白未至夜郎,遇赦被释,仍然游走与东方,憩于江夏、岳阳,然后赴浔阳。峨眉山月歌,据说是其东归途中所作。夜郎,即今云南之地,赴此地者,却向西北行至如今的清溪,实在不可理解。据大明一统志:清溪废县,在成都府内江县,内江今属资州。
如此说来,清溪只是古今偶然重名,但其所指地方绝对不同。
虽然这里不是李白诗中的“清溪”,但清溪的景致不错,给了福田眉仙极大的创作灵感。
清溪县位于大渡河畔,流沙河岸上。后倚峻岭,前临清水江,四望开阔,景致颇佳。官渡口是县南要津,实为至西藏的通道。
在清溪县,福田眉仙画了两幅写生,一幅是渡舟,一幅是青溪大相岭山腰处的青溪县。只是有些让人纳闷的是,青溪县附近没有大江大河,他笔下的是渡舟中的渡口,又在哪里?
画面上的渡船规模并不小,船头船尾各有一名船工,船上有两顶乌蓬,在乌蓬的前后,还有八名乘客,至于乌蓬船中有没有乘客,我们不得而知。
▲清溪驿,渡舟,渡口
从雅安到汉源,在过去是南方丝绸之路和川藏茶马古道并线,估计他并没有完全按今天的川藏茶马古道方向游学,他沿南方丝绸之路南下到了大渡河畔后,又折转回到了川藏茶马古道路线上。
百年前写生画中的茶马古道
离开雅安城区,福田眉仙踏上了西行茶马古道的游学旅程。
在《中国大观·扬子江卷》一书中,收录的茶马古道写生画30余幅,涉及道路、津梁、城镇、建筑、茶具、物产以及背夫、轿夫、驮马(牛)、藏族男子、藏族妇女等。
在荥经六合坝,他画的一幅中食(午饭),画的是轿夫和背夫的午餐。
轿夫吃午饭,赤背并排而坐的样子,与我国(日本)的劳动者没有什么不同。
在幺店子里面,除了轿夫和背夫外,还有放在哨凳上的背夹子,上面有重重叠叠的茶包。
大相岭、飞越岭等茶马古道的垭口,清溪、化林坪、泸定等茶马古道重镇,也一一在他的笔下呈现。
在大相岭,他画了两幅写生,一幅画的是大相岭,并注明了时间“七月廿九日”,在望不尽头的大山深处,一群人正艰难跋涉,其中有一人背着茶包。
另一幅是“西藏路上茶叶运送”,背夫手持拐子,背着茶包往前走,还有牦牛驮着茶包的画面。
▲大相岭,西藏路上茶叶运送
整个画面除了背夫和牦牛外,什么也没有。同时,他附了一段文字说明:
四川产茶,产出与米相若,其中一种叫毛尖的绿茶,尤为著名。其出口地以西藏为主,先以涩纸包裹,装入形似蛇笼的竹制笼中,累加数十个,或以牛背之,或人亲自驮之,一路山径,直至打箭炉,与西藏商人交易,据说其价格比其他物品都要高。
短短一段话,把茶叶的生产、加工、包装、运输、价格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越过飞越岭,大雪山已近在眼前。
大雪山在本省(四川)西部,一座比一座雄伟,这些山脉所在的高原被称为西蕃界,西人称其为“四川阿尔卑斯”,西连西藏,东亘岷江之西。
其间通道虽不只一条,但以打箭炉为起点,经里塘、巴塘通西藏的路线为最佳。
福田眉仙在文中说,在日本也有一座山称“日本的尔卑斯山,是比不过四川的阿尔卑斯。”
于是,福田眉仙画了一幅气势磅礴的大雪山。在这幅“大雪山化林坪”的速写画上,他注明了时间“七月卅日”。
▲大雪山化林坪
经过化林坪后,就到大渡河畔。溯河而上,到了泸定桥。
泸河即大渡河,上游分为大金川、小金川两河。前者发源于大分水岭,收梭磨河,向南流至西蕃界,纳小金川后称大渡河。所到之处都是岩石嶙峋的河床,激流险滩,完全不利于航运。
泸定桥横跨大渡河,清溪县西北越过飞越岭,就来到了这里。桥长三百十一尺,宽九尺,以铁索三十余条连接两岸石垒,每索三千条环,环径三寸,板排其上成桥。康熙四十七年建造,工费约八十万两。这座桥一旦建成,与西藏交通的便利自然也就逐渐增加了。西藏、云南都建这种铁索桥。
站在泸定桥头,福田眉仙又进行了一番考证,他认为“有人将泸河视为诸葛亮征讨南蛮时渡过的泸水”,这绝对是错误的。
泸水实为安宁河,古称孙水。其与雅砻江汇合,再向南,入长江的上游金沙江。武侯从泸州南渡(金沙)江,取道贵州毕节县的七里县道,进入遥远的南蛮不毛之地。那个地点位于北纬约二十七度,接近热带。
在泸定,福田眉仙画了两幅写生画,一幅是汹涌澎湃的大渡河。虽然他不认定大渡河是“泸水”,但他的画名依然叫“泸水”,同时还注明了时间“八月二日”。另一幅是“泸定桥”,一群背着茶包的背夫正从泸定桥上走过。
▲泸定桥
在泸定大烹坝,福田眉仙看到了一种奇异的植物——结果实的仙人掌。
靠近雪山山脉的地方有大烹坝,此地距上海约六千里。屋舍是用河边的石头堆砌而成,路旁有仙人掌繁茂生长。
满山都是仙人掌,最大的有两丈高,小的也不下五六尺。仙人掌簇拥一起,如见万副骷髅之怪,景致奇绝,是我国(日本)难以看见的景象。其果实到了夏天成熟,像桃子一样大,虽然有酸味,吃起来大致味甜。听说非洲认为仙人掌果实是制作胭脂的良好材料,所以十分看重。古代中国的人们却不知道这事,山里的妇女们聚集起来,用长竿将其敲落,在路边出售,据说价格是每个五厘至一钱。
在大烹坝的写生是两幅,一是“西藏路大烹坝”,石头堆砌出来的房子,一家挨着一家,中间有条小街道。另一幅写生是“仙人掌山”,只见一群背着茶包的背夫正穿行在长满仙人掌的山路上。
▲西藏路 大烹坝,仙人掌山
泸定县地处大渡河的干热河谷地带,气温较高,河谷山岸上长满了仙人掌。仙人掌为多年生的草本植物,高二至三米,人们把掌叶边缘结出的长椭圆球果称为仙桃。未成熟仙桃为墨绿色。成熟后为绿色、淡黄色,去壳吃核,味甘美清香,略似香蕉,当地人称为“仙桃”。每年8月至9月是泸定“仙桃”上市期。福田眉仙经过此地,正是“仙桃”成熟之季。
就这样,福田眉仙一路走一路画,画到了打箭炉后,又继续西行,越过了折多山,一直画到了大雪山的阿娘坝(今康定市境内,靠近雅江县界)。
到了打箭炉,他对打箭炉的风俗、藏茶的交易、酥油茶的制作进行了考察,并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打箭炉风俗
打箭炉位于雅州府西北,为西蕃之境,位于海拔八千八百五十英尺的高地。距离成都,大约十四日的行程。人口二万至三万,汉蕃杂居,从西藏(购进)麝香、羊毛、黄金、药品、犁牛尾等,向西藏(出售)茶叶、丝绸、棉布等。其地原为长河、西鱼通、宁远宣慰司等地,明代以后属雅州府,近年升为打箭炉直隶厅。除汉官同知之外,还有土司,共同管辖居民。打箭炉之名,自古相传为诸葛武侯征讨蛮时,锻造箭镞的地方,故称打箭炉。其风俗和西藏十分相似。
贸易不仅仅局限于西藏,而是进一步发展,通过陆路与印度之间进行。故除四川的银两外,还有印度货币通行。此地因已属边陲之地,本邦人至此者尚不多。以前有法国人名叫利特雷来到此地,与藏人进行贸易。广东商人也时常来此经商。
从雅安运送到打箭炉的茶叶,当地人加工成了酥油茶。福田眉仙观察并记录了酥油茶的制作过程。
茶叶从内地运入,其金额超过其他商品。它的用法,是和牛奶和奶酪一起煎炒。较为浓稠,不习惯者不宜多饮。茶瓶采用真铜器,镀上金银。碗是将葡萄的根茎刻制而成,里面贴上金银。内径五六寸,出入坐卧,常放于怀里,随时使用。点心有糌粑,是面粉里掺着奶酪炼成,并搓成团子形状。主人会当着客人的面,亲自制作并推荐食用。吃的时候,用筷子夹起,并用手指捏着放进嘴里。刀剑的装饰上镶有珊瑚,大概是因为在山岳叠嶂之地,海产珊瑚被视为最佳的珍奇玩物吧。斗笠会在布上上漆固定,其一端长出额际,以遮夏天的阳光。
▲藏人风物
福田眉仙在文中说到的“是和牛奶和奶酪一起煎炒”,说的是酥油茶的制作过程,盛装酥油茶的茶瓶,是铜制品。
福田眉仙还画了一幅“打箭炉全景”写生画,打箭炉“三山环抱,二水夹流”,画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河上的溜索。
在过去,康藏地区的河流上几乎没有桥梁,过河靠的是溜索和牛皮船。到了阿娘坝,福田眉仙看到了牛皮船。
辗转万里,他发现藏族人使用的牛皮船,竟然跟日本北海道的打渔船极为相似。
小舟做骨,用皮包裹,就像用绳子捆住开口一样,把身体装进去,即使遇到风浪,也不会进水。
与牛皮船不期而遇,他惊讶不已。
雪域川藏古道会追忆一个日本画家
离开打箭炉,福田眉仙继续西行。
打箭炉以往,没有修筑道路,崎岖险峻也不使用轿子,只能驱马而行。大约两日行程,到达阿娘坝。还要经过里塘、巴塘、察木多(昌都)、拉里,然后到达西藏拉萨。(这条路)定为正驿,虽然到处都有驿站,但一路走下来也很疲累。
▲阿娘坝行
出打箭炉,就是海拔4000多米的折多山,山高路险,行走艰难。
折多岭属于大雪山脉,地处高寒,全山无树木,仅见如被剪短的荒草,而且行至绝顶也无树木。大雪山高低连亘,其峻绝天,三伏时分,却积雪皑皑,望之感觉目将欲裂。
▲折多岭
在路上,福田眉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上山的人,都要在路边捡一块石头,带在身上。入乡随俗,他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捡了块石头。
凡过岭路者,必怀一石,置于绝顶。岁经月久,石积如山。在其上树旗,年年更新,这估计出于祭祀山神之意。
到了折多山垭口,他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玛尼堆是这样堆成的。
原来在涉藏地区,人们把石头视为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刻有佛像及佛教经文的“玛尼石”,并没有统一的规格和形状,制作者用不着刻意选择,捡着什么石头就在上面刻画,经文多为“六字真言”和咒语。
福田眉仙沿着川藏茶马古道一直走到了大雪山下的阿娘坝(今康定市西60多公里瓦泽乡安良坝)。他在这里意外地结识了一位喇嘛,十分投缘。于是,他这喇嘛家住了下来,观察他们的生产和生活。
西藏人的服装多使用毛皮、毛织物、棉布等,款式通常为短袖宽阔。食物以麦粉制糌粑为日常食物,肉类食用最多,又喜茶,终日饮用,好像不会腻。也喜爱饮用动物的乳汁……
福田眉仙在这里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他画了这里的藏式房屋、牛皮船、野外的花草,甚至就连他们的汲水方式也尽入画写生中……
▲西藏路珍草
▲家屋,汲水人
▲阿娘坝,西藏人家内
福田眉仙离开阿娘坝时,喇嘛还用藏语写了三首诗送给他:
在广袤的天空中,日月轮番升起,在中国西藏边界的安土上,有幸与你这第一个朋友邂逅。
在云朵簇拥的地方,感同身受的雷鸣响起,我有幸听到你这位最好朋友的欢乐谈话。
从福田眉仙写生注明的时间得知,他在“西藏路”上的游学,时间长达一个多月。除了前面介绍的内容之外,他还对这里的民族风情、宗教、物产、生产和生活方式进行了多方位的考察,可谓是一本小“百科全书”。
▲西藏人渡船
福田眉仙在“长江万里图”上,虽然笔墨从上海长江口画到了四川贡嘎雪山下,但在四川着墨颇多,最有意思的是以成都为中心,往东画成渝道,往北画蜀道,往西画西藏路。
在福田眉仙的笔下,“道”“道”相通,“成渝道”“蜀道”和“西藏路”是连在一起的,连接点就是成都。
福田眉仙原路返回到了成都,随后不久,他又走在蜀道上,继续其游学旅程。
从福田眉仙的“蜀道略图”路线看,他从成都出发,沿新都、广汉、德阳、绵竹、梓潼、剑阁、昭化、千佛崖,一直走到四川和陕西的交界处,结束了在长江流域的游学,再取道汉中、凤县、宝鸡、扶风、咸阳,进入西安,也从长江流域转到了黄河流域。
百年前福田眉仙的茶马古道、南方丝绸之路写生游学,无疑是一笔遗留的宝贵文化遗产。地处内陆深处的川藏茶马古道,自清代鸦片战争以后,陆续有外国人来这里游历,并留下了少量的文字和照片,但完整描绘川藏茶马古道的图片几乎没有,所以,福田眉仙的写生作品,显得弥足珍贵,不仅对研究川藏茶马古道的历史文化有着重要价值,而且对生活在今天的人们来说,可通过图片感受和体验百年前的生产和生活。
随着蜀道、茶马古道、丝绸之路·南亚廊道(南方丝绸之路)等线型文化遗产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启动,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古道,研究古道,保护古道,越来越多湮灭在历史烟尘中的古道文化遗产会“重见天日”,从而让古道活起来、热起来、火起来!
▲福田眉仙绘制的万里长江图
主编 | 赵坤利
责编 | 清 风
美编 | 恺 欣
【读城观察】
(上下滑动 点击阅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