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3月11日清晨,杜聿明把旅行帽扣好,回头对女儿笑道:‘这次出门,不用警卫跟着,感觉真新鲜。’”铁皮车厢里的灯光刚亮,他那句轻松的玩笑,立刻让同行的人都放下了忐忑。火车缓缓驶离北京西站,汽笛拖着长音,一行人就这么踏上了跨越数千里的春日之旅。
火车向南,窗外是刚冒芽的柳条。杜聿明站在连通车厢的过道里,心头却不断浮现出四个月前的一幕。那是1963年11月10日的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周恩来、陈毅当面问他们“自由不自由”。杜聿明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完全自由。”话音未落,陈毅就哈哈一笑,摆手说:“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明白哪些事该干。”这句带着川味的幽默,把会场气氛瞬间冲淡。
对自由的讨论并未止于那天。周恩来目光诚恳地提醒众人:客观规律决定舞台大小,认识规律才能真正掌握主动。那番略带哲思的谈话,给在座的老将军们留下了不小的思考空间。也正是那天,总理当场拍板:“明年春天,带家属出去看看新面貌。”杜聿明后来常说:“要不是总理提出旅行,我还真不知道新中国已经换了多少新装。”
列车第一站是南京。这里是杜聿明部队旧部最多、往事也最浓的城市。下车那刻,他望着月台顶端的“南京”二字,像在读一条久违的老友短信。翌日,适逢孙中山逝世纪念日,杜聿明带头在中山陵默哀。灵堂完好如初,杜聿明悄悄松了口气:“听说被毁,原来是谣言。”有人介绍,南京市委还专门成立了陵园保管委员会,他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共产党在这件事上的细致。
城里的变化多到数不清。玄武湖岸边新砌的步道、紫金山天文台新建的圆顶、正在封板的长江大桥桥墩……这一连串场景更新了杜聿明的记忆库。参观汽车厂时,他自告奋勇试驾新下线的卡车,换挡、踩离合一气呵成。工人们鼓掌,他也忍不住给新车竖大拇指:“扭矩大,底盘稳。”那份发自肺腑的赞赏,让陪同的省委干部嘴角都带着笑意。
从南京出发,无锡、苏州紧接着排上日程。江南早春有点湿,杜夫人却乐在其中,对每一株含苞的海棠都要驻足。惠山泥人厂里,一个年轻师傅把彩色泥块揉成小阿福,仅用二十分钟。杜聿明看得新奇,低声对张治中说:“过去我们只知道打仗,哪懂这些。”张治中回他一句:“建设比打仗难得多。”
抵达上海时,白渡桥灯火璀璨。老南京人对老上海并不陌生,可这座城市阔步向前的节奏还是超出了杜聿明的想象。改造后的棚户区平整干净,外滩沿岸的货轮汽笛此起彼伏,最让他吃惊的还是工人文化宫——年轻工人下班后在那儿学电子琴、练篮球,生活与生产在这里拼接得丝丝入扣。夜里,杜聿明站在旅馆窗前,望着霓虹写下日记:“旧上海三十年没做到的事,如今五年就做到了。”
杭州给他们展示的是另一幅图。西湖春雨把柳条敲得滴水,新安江水电站的大坝像一条横卧山谷的巨龙。登坝那刻,同行的傅作义感慨:“过去我们总怕水,现在我们能用水。”山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杜聿明心里直发凉,却也激动。他大胆预测:“这站成了,将来沿江百万亩良田都能受益。”
旅行中最具挑战的,是三天两夜的黄山攀登。黄山宾馆夜色清冷,陈毅出发前特地吩咐“看日出别迟到”。结果,第二天凌晨五点不到,一群六十多岁的老将军拄着登山杖,硬是在光明顶等来了云海红日。杜聿明面朝东方猛吸一口冷气,只说两个字:“值得。”
出了山,列车转向中部。南昌、长沙、韶山、井冈山一线串珠般展开。井冈山茂密的松林间,解说员讲起“半条被子”的故事,杜聿明听得出奇安静。解说结束,他对身边的老战士感叹:“那时候红军比我们苦多了,却坚持了下来。”这句不带任何修饰的赞誉,后来被中央统战部写进了汇报材料。
4月22日到武汉,是行程里一个特殊节点。1958年,他曾以战犯身份参观武汉长江大桥;如今携妻带照相机再来,一切景象恍若隔世。桥头亲切的迎宾横幅让他想起自己那段灰暗时光,他没有多言,只默默按下快门,拍下长虹卧波的全景。同行者注意到,他那晚把底片单独放进信封,郑重写上“第二次重访”四个字。
4月28日,专列回到北京东郊。展台上,全国政协工作人员已准备好“五一”观礼证。杜聿明把证件揣进上衣口袋,忽然觉得肩头分量不轻——这是国家给他的信任,也是新身份的象征。同行的溥仪用低到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过去的事,怕是真过去了。”杜聿明点点头,没有接话,却在心里默默附和。
这趟南北纵贯的春日之旅还只是“上半场”。根据统战部的计划,入夏之后,一行人还将西行延安,看宝塔山的灯火;再转洛阳、郑州,瞧黄河两岸的新粮仓。“十一”前,他们会再次回到北京,用全新的心境迎接开国十五周年盛典。杜聿明不止一次地向朋友透露:这辈子走过不少路,真要论震撼,这次旅行排第一。
不得不说,那一年春天,铁路把山川缩短,也把人心拉近。多年后,有人向杜聿明提起这段经历,问他最深的感触是什么。他想了想,冒出一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走得越远,越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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