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砚斋
《红楼梦》里有一段话,很容易被读快了就忽略:
赵姨娘对马道婆咕哝:“……我只不服这个主儿!”说着还伸出两个指头。马道婆心领神会:“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吓得掀帘子往外一看,小声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我也不是个人!”
我们不论凤姐是否真“搬空”了荣国府,也不管赵姨娘的发言是捕风捉影还是实话实说。我们只谈两件事:
为什么赵姨娘要这样想?
为什么凤姐即便“真搬了”,也没人拦得住?
答案都藏在一个关键词里:不分家。
传统儒家文化极其推崇“不分家”,说这是“同气连枝”“和合为贵”,一切资源共同体统一调度。
听起来很温情,实则有毒:谁能调度资源,谁就是实际支配者,而大部分人只能分一点“过日子的口粮”,像牲口一样,靠“统一供养”。
凤姐管账,她手上没有产权,只有权力。家产不是她的,但她管着;银子不是她赚的,但账在她屋里过一遍;你说她拿了家里的钱,她一笑:“这是府里给老太太的赏钱,我只是照章分发。”
赵姨娘没有这个权,她拿一文算偷,凤姐拿一百两算“制度内拨款”。
这不是“家庭”,这是特权管理制度的雏形。
你以为“不分家”是为了公平?
别天真了。
“大锅饭”从来不是为了解决不公,而是为了让支配权永远不落到干活的人手里。
凤姐整日盘算盘算盘账,堪称荣府COO,多少业务她一个人搞定?但她能说:“这些是我的资产”?
不能。
她的唯一“收益”就是——可以自由把钱偷一点给娘家。
赵姨娘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骂一句“搬回娘家去”,她骂不到点子上。
问题根本不在凤姐“拿”,而在这制度下只有凤姐能拿。
不分家,意味着:
你再能干,名义上也是“家里人干家里事”;
奖励不能明给,只能“悄悄安排”;
所有收益最终不是你的,是“我们大家的”;
谁家娘家困难?谁官大谁亲近,谁就能悄悄“解决”一下。
说得再直白点:
这是一个打着集体主义名义维稳,实质是用特权协调分赃的机制。
大锅饭最大的反人性之处在于,它不是为了保障公平,而是压制分化——哪怕这分化本该是正当的。
赵姨娘的那句:“我也不是个人!”这话多狠——她不是在抱怨凤姐道德败坏,她在质问一个制度:
“你说是大家的财产,可凭什么她一个人能动?我连怀疑她一下都得掀帘子看一眼有没有人听见?”
这不是反贪,这是禁言。
这不是防止分裂,这是掐灭异议。
所谓“不分家”,其实是:
防止下层积累自我资源;
防止有能力者形成独立势力;
防止情感与财产的自由流动;
防止制度被挑战,哪怕挑战是出于公平。
赵姨娘的愤怒,是反人性的制度下,最合逻辑的爆发。
别以为那是旧社会的事。今天的你可能就活在同一个模式里:
“我们这个团队讲奉献,奖金嘛大家平均。”——但谁的亲戚升职最快?
“你赚得多是你本事,家里要帮弟弟买房是应该的。”——但你能分自己的钱做主吗?
“家产不能乱分,要等长辈百年后再统一安排。”——那你这一辈子到底努力给谁看?
赵姨娘只是说了她不服的事,大部分人连说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这个制度不是为了让人“做个人”,它就是要你“服”,服从、服帖、服气、服输,最后服了命。
赵姨娘和凤姐有仇,但这段话,却不单是在议论凤姐。她是在议论这个分配体制——
一个让能干人不敢要报酬、不敢显锋芒、不敢说公平的话的体制。
她伸出的两根手指,不是背后说人坏话,而是偷偷数账。她掀帘子不是怕凤姐,是怕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家”的审查系统。
“她把钱搬回娘家去了”这句话背后,是对集体主义、道德绑架、隐形权力网和资源配置不公的精准讽刺。
你要是不懂赵姨娘的愤怒,你也就不懂为什么今天还有那么多人挣得多、过得差,说话小心,活得累。
她没疯,是看穿了这场“家”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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