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歌端坐在北京朝阳区一家名为“北京凯子”的修车店内,目光凝视着门前川流不息的车流,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抚着掌心的厚茧。这些茧子仿佛一张无形的地图,深深镌刻着他从河南乡村艰辛跋涉至京城街巷的足迹。

2017年的北京,二十岁的他怀揣着满腔热忱和一身力气,在朝阳区挂起了修车铺的招牌。然而,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却被大兴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无情浇灭。三个月的停业整顿通知,如同千斤重担压在这个年轻人的肩上——房租亟待支付,工人需要养活,梦想却在现实中屡屡碰壁。

那些日子里,他的“流动修车铺”不过是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雨天里,雨伞根本无法抵挡斜织的雨线,雨点砸在脸上,使他几乎睁不开眼。有一次修理大箱货,他拼尽全力搬运部件,车身却突然倾斜,阴影瞬间将他吞没。“当时就想,要是被压在下面,老家的父母该有多难过。”多年后再提及这段经历,他眼里仍会泛起红潮。

命运的扳手总在不经意间松动。合伙人散伙的那天,他将仅剩的零件悉数分给了对方;疫情来袭,修车店的卷帘门紧闭了整整二十三天,他独自蹲在空荡荡的车间,目睹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他守着电话苦等订单,听筒里却只有无尽的忙音。然而,他从未真正停歇:零件涨价,他便亲自跑更远的汽配城;客户心存顾虑,他便上门提供检修服务。

2022年春,他面对工作台录制了一条抖音视频,镜头前他坚定地宣告:“我修不好,分文不取。”未曾料想,评论区迅速涌现出两百多条“我在附近,能来修吗”的留言。排队等候的车辆从狭小的修车店门口一直延伸至巷口,更有甚者带着锦旗前来,赞誉他所更换的刹车片不仅价格比4S店低廉三成,还采用了更为耐磨的材质。他将“真诚”二字高悬于工位上方,这两个字亦伴随他陆续迁入更大、环境更优的店面。直至2024年,卢歌终于得以稍作喘息,然而他掌心的温度,并未因钱包日渐丰厚而变得冰冷。

腊月的豫东乡村,他肩扛米面油,步履坚定地行走在田埂上。那装有孤寡老人慰问金的信封,总被他体温焐得温热。在大凉山深处,每月800元的汇款单,如同一缕阳光,准时洒落在贫困学生的课桌前。账本上,盈利数字旁总是记录着另一串数字:给老家孤寡老人的米袋数量,给大凉山孩子们的汇款次数。

路遇抛锚的车辆,他总会停车相助,从后备箱取出工具——仿佛当年那个雨中修车的年轻人再现,只是如今,他的工具箱里多了一份从容与沉稳。“帮人那会儿,浑身都充满干劲。”谈及此事,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比车间的探照灯还要明亮。那些雨中紧咬的牙关,深夜里强忍的哽咽,最终都化作了温暖他人的力量。

在车辙交错纵横的京城大道上,卢歌的故事宛如一颗经车轮反复打磨的石子,虽不璀璨夺目,却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位普通人,用十年的岁月印证:所有历经坎坷的痕迹,终将孕育出向善的坚韧力量。(顾同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