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明把电动车停在机械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抬手看了看腕表——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七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他的后颈，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眯起眼睛望向厂区大门，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往宿舍区走，准备午休。

"老周，又来等媳妇啊？"门卫老张从岗亭探出头，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谢谢张哥。"周志明接过水，瓶身的冰凉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小满说今天要加班，我来看看她吃饭没有。"

老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技术员最近挺忙啊，上周五也加班到挺晚。"

周志明心里"咯噔"一下。上周五林小满确实说加班，但回家时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不是他们常用的那个牌子。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却像根刺扎在心上。

"她最近负责新生产线的调试，是挺辛苦的。"周志明说着，目光扫过陆续走出的人群，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要不你去宿舍找找？"老张建议道，"女工宿舍3号楼207，我记得林技术员是那间。"

周志明道了谢，大步走向宿舍区。机械厂的午休时间从十二点半到两点，整个厂区渐渐安静下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3号楼，上到二楼时心跳突然加快——万一小满真的在休息呢？他这样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她？

207室的门虚掩着。周志明轻轻敲了敲："小满？"

没有回应。他推开门，四张上下铺整齐排列，其中一张下铺挂着淡蓝色床帘——那是林小满的床。他拉开帘子，床铺平整，枕头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林技术员啊？"身后响起一个女声，"她中午一般不在宿舍。"

周志明转身，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工站在门口："你是？"

"我是小满的室友刘芸。"女孩走进来，从床头柜拿出饭盒，"她最近午休时间总说有事，具体去哪我也不清楚。"

周志明感觉喉咙发紧："她...经常这样吗？"

"有个把月了吧。"刘芸犹豫了一下，"周大哥，你别多想，小满人很好的..."

"谢谢。"周志明打断她，大步走出宿舍。阳光更毒了，照得他眼前发黑。一个月前，正是林小满开始频繁"加班"的时间。

他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时互相安装的，约定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屏幕上，代表林小满的小红点静止在距离工厂两公里的"锦绣花园"小区。

周志明骑上电动车，手心全是汗。锦绣花园是新建的高档小区，他们厂里谁住那里？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蒋志远，新调来的工程师，三十出头，开一辆白色宝马，据说住在锦绣花园。

二十分钟后，周志明站在锦绣花园7栋楼下，仰头望着12层的阳台。定位显示林小满就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电梯。

1202室门前，周志明举起手又放下，反复三次。最终，他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林小满特有的清脆笑声。他从未觉得妻子的笑声如此刺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吓得周志明后退两步。门开了，蒋志远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见周志明时明显愣住了："周...周师傅？"

"我找林小满。"周志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

蒋志远的脸色变了变："林技术员？她怎么会在我家？"

"让开。"周志明推开他冲进屋内，客厅空无一人，但餐桌上放着两个咖啡杯，其中一个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林小满今天早上用的就是这个色号。

卧室门关着。周志明一把推开门，看见林小满正坐在床边整理头发，床单有些凌乱。见到丈夫，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志明？你怎么..."

"打扰了。"周志明转身就走，耳边嗡嗡作响。他听见林小满在身后喊他，蒋志远似乎在解释什么，但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电动车在烈日下晒得发烫。周志明机械地骑上去，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那个现在充满谎言的地方？还是回工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志明！"林小满追了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拦住电动车，胸口剧烈起伏："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周志明盯着妻子泛红的脸颊，"你一个月来午休时间都来男同事家'休息'？"

林小满的嘴唇颤抖着："我可以解释..."

"回家再说。"周志明打断她，"除非你想在小区里闹得人尽皆知。"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周志明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小满一直在擦眼泪，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们结婚五年，一直被认为是厂里的模范夫妻。林小满温柔能干，周志明踏实肯干，去年还被评为"最美家庭"。现在想来，那些奖状简直是个笑话。

一进家门，林小满就抓住丈夫的手："志明，我和蒋志远真的没什么。我去他家是因为..."

"因为什么？"周志明甩开她的手，"因为他家床更舒服？因为他比我会哄人开心？"

"不是！"林小满急得直跺脚，"我是去..."

门铃突然响了。周志明拉开门，蒋志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周师傅，我觉得有必要当面解释清楚。"

"进来吧。"周志明冷冷地说，"看看你们能编出什么故事。"

三人坐在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蒋志远打开文件袋，取出一沓检查单："林技术员这一个月来，每天午休都去医院做治疗。"

周志明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让他眼花缭乱："这是什么？"

"不孕症治疗。"林小满轻声说，"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孩子，去年检查出是我的问题。我怕你失望，就瞒着你偷偷治疗。"

周志明的手开始发抖："那为什么要去蒋志远家？"

"医院就在锦绣花园对面。"蒋志远解释道，"治疗结束后林技术员需要休息一小时才能回去工作，我家最近，就借我的客房给她用。"

"为什么不告诉我？"周志明看向妻子，声音嘶哑。

林小满的眼泪滚落下来："我怕治不好让你白高兴...也怕你嫌我..."

周志明一把抱住妻子，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这半年来林小满总是疲惫的样子，想起她偷偷吃的那些药片，想起她每次提到孩子时闪烁的眼神。所有疑点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而他却用最恶意的揣测伤害了她。

"对不起..."周志明哽咽着说，"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蒋志远悄悄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夫妻俩相拥而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那天之后，周志明每天中午都陪林小满去医院。治疗很辛苦，但有丈夫在身边，林小满觉得没那么难熬了。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小满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冲出来，脸上挂着泪水——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周志明抱着妻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蒋志远帮了这么大忙，我们得好好谢谢他。"

林小满擦着眼泪笑了："其实...他是我表弟。我妈怕你多想，一直没让我说。"

周志明瞪大眼睛："什么？那你们..."

"装不熟可累了。"林小满吐了吐舌头，"每次在厂里碰面都得客客气气地叫'蒋工'。"

周志明恍然大悟，难怪蒋志远对林小满那么照顾。他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你们这一家子..."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茶几上那张有些褪色的"最美家庭"奖状。周志明想，真正的"美"不在于表面的完美，而在于经历风雨后依然紧握的双手，和那份历经考验却愈加坚定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