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营监(今通渭县马营镇)的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考古证据表明该地区早有人类繁衍生息,处于陇中文化圈的核心地带。至元代大德年间(
1297-1307年),此地迎来建制化转折——肃王府在此设立东苑马寺,成为甘肃境内三大官方牧马场之一,标志着其正式纳入国家军备体系。明代永乐四年(1406年),随着陕西苑马寺的设立,该地改制为“安定苑”,隶属长乐监,成为明帝国西北马政系统的重要节点。
永乐七年(1409年),安定苑升格为“安定监”,行政隶属关系由巩昌府通渭县调整至平凉府静宁州,这一调整反映了其战略地位的提升。弘治十五年(1502年),名臣杨一清督理陕西马政时,安定监已达到“岁可得马两万匹”的规模,被评价为“草场宽阔,水泉便利,地宜畜牧,堪为上苑”。清康熙十四年(1675年),安定监更名为“马营监”,此名称延续至今,成为该地作为历史军马管理中心的永久印记。值得注意的是,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通渭县城毁于地震后,马营监曾作为临时县治长达三十年(1718-1748年),进一步突显其区域中心地位。
《通渭县新志》载马营监城图
表:马营监历史建制沿革关键节点
清雍正八年(1730年),清廷实施“以安定监兑换水洛城”的区划调整,将马营监从静宁州划归通渭县管辖,这一交换反映了清廷对陇中地区行政资源的重新配置。至此,马营监完成了从皇家牧苑到地方行政中心的转型,并在清初跻身“甘肃四大名镇”(庆阳西峰、文县碧口、通渭马营、临夏八坊),民间甚至流传“只知马营监,不知通渭县”的谚语,足见其经济文化影响力已超越县城。
一、建制变迁:军事管理与行政架构
宋元军事基础。马营监的建制基础奠基于宋元时期。该地处于“陇中对”战略要地,史载“陇中以东以南,分别是关中、汉中和蜀中,物殷俗阜,都是可以据以进退的要害之地”,失去陇中则“长安沦丧,狼烟竟一直燃到了大明宫”。元代在此设立东苑马寺,构建了官牧体系雏形,为明代马政制度奠定基础。
明代鼎盛期。安定监实行军政合一管理,由陕西苑马寺垂直管辖,设监正(正九品)、监副(从九品)统领,下辖圉长、群长等职。牧军编制达427人,管理马匹3596匹,形成金字塔式管理体系。弘治年间杨一清整顿后形成“一城五堡”格局:中营城堡经扩建达“周长二里六分四毫”(约1,300米);原川、稠泥河、衙门、石峡口四营修葺加固;双井营新建城堡。各城堡配备营房马厩,“多者数百间,少者百余间”,构成完整的戍守与牧养复合空间。实施“春放冬收”的牧养模式——“春月草长,纵马于苑;迨冬草枯,则收饲之”,草场面积达52604顷,形成集约化马业经济。
清代转型期。康熙十四年(1675年)改称马营监后,其职能由军马管理转向综合行政。清廷在此设置“游击”武官驻守,表明其军事地位犹存。雍正八年(1730年)划归通渭县管辖,标志着从军事机构向地方行政单元转型的完成。值得注意的是,该时期马营监发展出独特的“三城轮值”集市制度——“每双日集,三城轮值,四方辐辏”,商业功能显著增强。
二、城池规模:从军事堡垒到商贸中心
明代城池建设。安定监城始建于永乐四年(1406年),经多次修葺形成三城联璧结构。监城(大城)东西长370米,南北宽307米,墙体基部厚8-10米,高10-15米,设东西南三门,东西门带瓮城,为官署及核心设施区。东关与西关各长275米,宽104米,呈带状延伸,为商旅及手工业聚集区。
嘉靖元年(1522年)升级为“一城二郭”格局,三城通过城门相连,形成总面积约0.2平方公里的封闭空间,黄土夯筑墙体配青石拱门,体现明代西北边防城堡的典型特征。
表:明代安定监城池结构数据
清代空间扩展。清代在明代基础上拓展了商业空间。明末清初,山陕客商集资在西关建造“山陕会馆”,其建筑“起抱厦于前殿,两翼于东西,左钟右鼓,并造二楼”,配建戏楼,成为商贸文化中心。会馆在1949年毁于战火前,一直是商帮活动的核心场所。商业鼎盛时期,马营监拥有商号近150家,如“长顺西”、“隆顺益”等知名商号,吸引大量山陕豫移民,甚至形成跨省籍的“万人坟”义冢,碑文可见“山西省太原府祁县李府君之墓”等记载。
三、军事与经济地位
军马管理体系。明代将牧苑分为三等:“上苑牧马万匹,中苑七千匹,下苑四千匹”。安定监在杨一清整顿后跻身上苑,其牧养规模在弘治末年达到11871匹,占陕西苑马寺总量的65%。该监下设六营——中营、原川、稠泥营、衙门营、石硖口营、双井营,形成覆盖草场、水源与交通要道的网络化布局。这种“分营牧养”模式既避免马群过度集中引发疫病,又保障战马快速调集,代表明代马政管理的先进水平。
陇中战略枢纽。马营监位于“牛谷河”河谷(古称华川水),西依蟾姆山(海拔2,521米),东扼锦屏峡,形成天然防御走廊。其地“西通定西县,南连陇西县,北接会宁县”,正处于陇中连接关中的战略通道上。明代在此修筑华山关堡寨于锦屏山巅,呈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与秦长城遗址共同构成纵深防御体系。清代延续其军事价值,设游击驻守,成为控制陇中地区的兵力投送支点。
丝路商贸节点。明清之际,马营监凭借官牧机构带来的物流需求与人口聚集,发展为区域性商贸中心。
集市规模:每双日举办的轮值集市吸引“商旅辐辏”、“海市云集”,牲畜、油料、毛褐交易尤为繁荣。
交通网络:北通安定(今定西),南达陇西,成为茶马古道重要中转站。
商帮文化:山陕会馆的兴建标志着客商集团的形成,他们不仅主导跨区域贸易,还带来建筑技艺(如砖雕、脊兽)和戏曲文化,为“马营小曲”提供艺术养分。
这种由“军马经济”向“商贸经济”的转型,生动体现明代军镇在清代的功能调适,也为研究西北地区军事聚落商业化提供典型样本。
四、历史遗产与文化延续
尽管历经沧桑,马营监仍保留丰富历史印记。
马营监北墙遗址
城墙遗址:监城“大城”轮廓仍清晰可辨,残存墙体作为宅院后墙或田界,部分区段高达6米,黄土夯层中可见明代陶片。
碑刻资料:明崇祯六年《令旨肃府蟾母山》碑详载“监山高水寒…货颇多”的经济形态;清道光二十八年“菩萨楼”碑记录民间信仰活动。
防御遗迹:锦屏山巅的华山关堡寨残垣、秦长城马营段墩台,共同构成古代军事工程露天博物馆。
马营小曲:作为“通渭小曲戏”分支,2011年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牧马调》《华川颂》等明代牧马题材曲目。
饮食传统:延续军屯特色的“酿皮”(面筋与淀粉分离工艺)、“甜醅子”(莜麦发酵酒饮)成为地方标志性小吃。
马营监衙署碑记
五、历史记忆与当代价值
军事治理典范:从杨一清马政改革可见,成功的边疆治理需兼顾资源禀赋(“草场宽阔,水泉便利”)与制度创新(城堡营建、稽考法)。
生态经验启示:明代过度牧养导致草场退化,清代转向农耕的历程,为陇中生态脆弱区提供历史镜鉴。
通渭马营监的六百年变迁,映射出中国西北边疆治理的复杂轨迹。它始创于元代的皇家牧马场,兴盛为明代的军马管理中枢,转型为清代的商贸巨镇,最终沉淀为陇中文化的地理标识。其空间演变揭示军事防御与商业活力的互动关系——从“一城五堡”的军管格局到“三城轮市”的商贸网络,生动诠释“因马而兴,因商而盛”的发展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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