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这周再不还钱,就不是卸你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阴冷得像块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张诚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以及嘴里那颗闪着凶光的金牙。
他“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将那廉价的手机扔在床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旧冰箱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一个濒死病人的喘息。
窗外是北京国贸地区璀璨的霓虹,勾勒出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天际线。
窗内,只有一碗已经泡得发胀、汤汁凝固的泡面,散发着廉价调料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仅仅一年前,他还在那片霓虹的最高处,对着满屋子的员工描绘着未来的蓝图,接受着众人的欢呼和敬仰。
而现在,他躲在这间月租一千五的隔断间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债主那句最后通牒的催化下,如同一株从深渊里破土而出的黑色藤蔓,迅速生长,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老家后山,那座据说埋着“宝贝”的祖坟。

01.

张诚曾经也是风光过的。
三年前,他的科技公司拿到了千万级别的天使轮融资,办公室从中关村的小隔间,一步登天搬进了国贸最顶级的写字楼。
那时候,他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出入有司机专车接送,身边围绕着各种热情的“朋友”,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他“张总”。
他真诚地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风口,是那只可以扶摇直上的猪。
他却没有想过,风口一旦过去,摔得最惨的,也正是他自己。
项目概念超前,却迟迟无法落地变现;后续融资失败,资金链应声断裂。
公司倒闭清算的那天,他一夜之间,从时代的宠儿跌落泥潭,不仅遣散了所有员工,还以个人名义背上了三百万的连带债务。
他卖掉了北京被寄予厚望的房子和那辆引以为傲的保时捷,勉强堵上了一部分窟窿。
剩下的钱,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黑洞,日复一日地吞噬着他最后仅存的体面和尊严。
今天这通电话,是最后一个、也是最狠的债主下的最后通牒。
对方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他们的手段,张诚在财经新闻里见过太多。
他瘫坐在出租屋冰冷粗糙的地板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墙壁上因潮湿而剥落的墙皮。
他不能报警,那些人有的是办法骚扰他的家人。
一旦报警,远在老家的父母肯定会知道一切。
他无法想象,那两位一辈子以他为荣、在乡亲面前挺直了腰杆的老人,在得知他破产且负债百万后,会是怎样毁灭性的反应。
尤其是他母亲,心脏一直不好,前年才刚做过支架手术,经不起任何刺激。
就在上周,母亲还在电话里高兴地告诉他,邻居家的谁谁谁考上了公务员,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儿子最有出息。
他当时正吃着五块钱的馒头,却笑着对母亲说,自己刚签了一个大单子,下个月就带他们去欧洲旅游。
谎言的泡沫,一戳就破。
桌上,那张二十多年前的、已经泛黄卷边的全家福,是他如今唯一的慰藉。
照片里,年轻的父母抱着虎头虎脑的他,在老家后山的山坡上笑得一脸幸福。
照片的背景,就是那座郁郁葱葱、连绵不绝的后山。
他的目光,最终穿透了眼前的窘迫,定格在了那片深绿色的山上。
关于祖坟的记忆,逐渐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来自于他早已过世的爷爷。
爷爷生前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却总爱喝两口,一喝多了就喜欢拉着小张诚,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诚诚,别看咱家现在这样,你太爷爷那可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下葬的时候,嘴里含着一颗会发光的夜明珠,手里还攥着一对上好的和田玉老虎,那都是传家宝贝!”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醉话,一笑而过,从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这句荒诞不经的醉话,却像是黑暗中唯一亮起的烛火,成了他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02.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
张诚立刻行动起来。
他翻出钱包里所有信用卡,在额度几乎全部透支的情况下,终于找到一张还能刷出几百块钱的卡,买了一张回老家县城的绿皮火车票。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况且况且”的声响,拖着沉重的身躯,晃晃悠悠地向南驶去。
车厢里混杂着浓烈的汗味、泡面的香精味和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一个抠着脚的大汉在他对面高声打着电话,邻座的孩子哭闹不休。
这和他三年前坐在安静舒适的飞机商务舱里,喝着香槟去国外谈合作的场景,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鲜明对比。
他蜷缩在坚硬的椅背上,用卫衣的帽子盖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他不敢直接回家,他现在的样子,根本瞒不过父母那双关切的眼睛。
他在县城找了个最偏僻、最便宜的旅馆住下。
房间狭小,没有窗户,灰色的床单散发着一股永远晒不干的潮湿霉味,墙角还有几只蟑螂的尸体。
他将自己安顿好后,去镇上一家不起眼的五金店,买了一把崭新的折叠工兵铲和两个最大容量的蛇皮麻袋。
五金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卷,眯着眼睛打量着张诚。
一个穿着城市里才有的冲锋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却来买这种只有乡下干重活才用得上的工具,这副组合实在有些违和。
“兄弟,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上山挖笋啊?现在可不是时候。”
老板一边慢悠悠地在老旧的计算器上按着价格,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不是,”张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作镇定地随口编了个理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家里老人坟头有点塌了,我……我回来修一修。”
老板“哦”了一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多问。
只是在把皱巴巴的零钱递给他时,又多说了一句:“后山那片坟地,有些年头了,晚上阴气重,邪乎得很。你要去啊,最好赶在中午头、阳气最足的时候去。”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后脑勺。
他捏着那几张带着汗渍的零钱,手心已经完全湿透。
他当然不可能白天去。
盗挖祖坟,这种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事情,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深人静之时进行。

03.

接下来的两天,张诚都在为那件见不得光的事情做最后的准备。
他白天不敢出门,就反锁房门,在旅馆里反复研究从网上搜来的、分辨率极低的卫星地图,比对着记忆,确定祖坟的大概位置。
到了晚上,他会戴上帽子和口罩,像个幽灵一样,悄悄潜入后山踩点。
后山的路早已荒废,被半人高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所覆盖。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四周是各种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和夜枭悚人的怪叫,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冰冷地窥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有一次,他脚下踩滑,从一个土坡上滚了下去,手掌被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那一刻,他真的想放弃了。
回到旅馆,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神惶恐的自己,理智一遍遍地告诉他,这是犯法的,是挖掘古墓葬罪,一旦被抓,下半辈子就毁了。
这也是对祖先的大不敬,万一挖出来的不是宝贝,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该怎么办?
他拿出手机,几乎就要拨通父亲的电话,想要坦白一切。
可就在拨号键按下去的前一秒,债主那句“卸你一条胳膊”的威胁,又如魔音灌耳般在他耳边炸响。
三百万的巨额债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脊梁弯曲,喘不过气。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身后已是万丈悬崖。
第三天晚上,天空阴沉得可怕,浓厚的云层遮蔽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像是为他的行动拉上了一块巨大而沉重的黑幕。
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擦得锃亮的工兵铲、两个全新的蛇皮麻袋、一副厚实的劳保手套、一个充电满格的头灯,以及一瓶他在村口小卖部买的、壮胆用的五十多度的二锅头。
临走前,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给自己猛灌了两大口白酒。
辛辣的液体像一条火线,从他的喉咙一直灼烧到胃里。
这股灼热感,暂时麻痹了他内心深处不断滋长的恐惧和愧疚。
“太爷爷,对不住了,等我过去了这道坎,一定给您风光大葬。”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了一句,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祖先的宽恕。
然后,他拉低帽檐,推开旅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决绝地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04.

午夜十二点,后山深处。
张诚根据记忆和前两晚的踩点,终于在一片荆棘丛后面,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包不大,由于常年无人修缮,顶部已经有些坍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如同鬼影。
墓碑也歪斜着,上面的字迹在头灯微弱的光照下斑驳模糊,难以辨认。
他将头灯的亮度调到最大,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也照亮了他自己脸上紧张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山间冰冷的空气,挥起了手中的工兵铲。
干燥的表层泥土被一铲一铲地翻开,露出下面潮湿黏重的黑土。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静得可怕,只有铲子切入泥土的“噗嗤”声,以及他自己那如同擂鼓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声。
每一铲下去,都耗费着他巨大的体力,也加剧着他内心的煎熬。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太爷爷,别怪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等我挺过这一关,一定给您重修金身,换上最好的大理石墓碑……”
大概挖了半个多小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挖的坑,已经有了半米多深。
突然,“当”的一声闷响,从坑底传来。
铲子像是碰到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
张诚心中一喜,以为是挖到了棺材板。
他连忙扔下铲子,也顾不上泥土的肮脏,兴奋地跪在坑边,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可入手的感觉,却不是他预想中木头的粗糙,而是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触感,冰冷、光滑,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他愣了一下,将头灯凑近了,对准那个刨开的洞口仔细照去。
光圈下,出现的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黑色或红色的棺木,而是一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
张诚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喉咙般的惊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拼命后退了好几米,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粗糙的松树上才停下来。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那个不大的土坑,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绝不是太爷爷的棺材!
他定了定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也许是看错了?
或许是山里的什么大型动物的尸体?
对,一定是这样。
他颤抖着手,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再次把头灯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准土坑。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具尸体,而且绝不止一具。
随着他刚才的挖掘和后退时的震动,表层的泥土向下滑落,更多的肢体触目惊心地暴露了出来。
它们以一种极其扭曲、反人类的姿态堆叠、挤压在一起,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就那么赤裸裸地、像垃圾一样被埋在这片本该安息的土地里。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从尸体腐烂的程度上看,这些尸体,看起来并不像是刚刚埋下去的。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那个关于“宝贝”的荒唐美梦,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击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关于债务、关于未来的思考都消失了,唯一的、最本能的念头就是报警。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屏幕上的解锁图案划了好几次才解开。
他凭着肌肉记忆,拨通了那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喂……110吗?我……我要报警……杀人……不,这里有好多尸体!在城郊的后山……对,一座祖坟里……”

05.

接到报警后,县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李建国,立刻从睡梦中被叫醒。
他意识到案情的严重性,迅速集合了值班的刑警和法医,拉着警笛,风驰电掣地赶赴现场。
当他们拉起层层叠叠的警戒线,用大功率的专业探照灯将整个土坑照得亮如白昼时,即便是那些见惯了各种血腥场面的老刑警,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土坑不大,直径也就两米左右,里面却像一个塞满了过期肉食的沙丁鱼罐头,层层叠叠地塞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经过现场法医的初步清点,至少有五具之多。
法医老王,是县里最有经验的法医,此刻他戴着双层手套,蹲在坑边,脸色异常凝重,比周围的夜色还要深沉。
“李队,情况不对。”
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山林里,带着一丝不祥的困惑。
“怎么了?有初步结论吗?”
李建国递过去一支烟,想让他缓一缓。
“这些尸体,腐烂程度很奇怪。”
老王没有接烟,他用镊子指着其中一具暴露最完整的尸体,那具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蜡化状态,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多年的标本。
“你看,它的皮肤状态,还有骨骼的连接方式……关节的弯曲度……这,这有点……”
老王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似乎在自己的专业知识库里,寻找一个最准确、却又最不敢相信的词。
“有点什么?老王,别卖关子!”
李建国追问,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不像是人。”
老王最终吐出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现场所有人的耳边炸响。
忙碌的勘查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一种惊愕、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德高望重的老法医。
李建国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他知道老王治学严谨,从不夸大其词。
他说不像是人,那就一定有他的专业依据。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结论所震惊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进行地毯式搜索的年轻警员小赵,突然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
“李队!李队!你快来看这个!”
李建国心中一凛,立刻快步走过去。
只见小赵半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刚刚装好的证物袋,脸色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煞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惊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手抖得非常厉害,那小小的证物袋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又像是一个滚烫的烙铁。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大惊小怪的,稳住!”
李建国皱眉低声呵斥道,同时从他手中接过了物证袋。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透明的塑料袋,落到袋中那件刚刚从泥土里清理出来的、小小的证物上时,他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刚才还叼在嘴角的烟,“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明灭了一下,便熄灭了。
李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沾着黑褐色泥土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