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羽中

图片丨来自受访者

在越野跑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探索者。

从深圳塘朗山公园到加州的奥林匹亚山谷,王景益,作为2025年西部100的中国内地三位中签者之一,以独有的方式,在山野中刻下自己的印记。

与大部分跑者从公路过渡到山野的路径不同,王景益的耐力运动生涯始于脚下飞旋的自行车轮。

“打小好动,体育就没断过。”王景益回忆道。从小学乒乓球台,到中学篮球场上,运动一直是他的底色。“高中迷上篮球,每天下课都打,周末可以在球场泡一整天,但读了师范大学后没那么多打球的伙伴,而且高中打球时脚崴伤一直都有影响,所以就尝试着一些新的运动。”

2012年王景益读大二,自行车正式进入他的生活。他的第一段骑行经历以山地自行车骑游为目的,川藏线、滇藏线都是他收获的打卡点。“我记得东达山,还有拉萨前那座米拉山的垭口,海拔就已经到了五千零十多米。而且那时候骑山地车还没有穿锁鞋,到了垭口,就会觉得特别的开心,有种靠自己的力量又“征服”了一座雪山的成就感,总会情不自禁地跑到山头去玩玩雪或者去拍照。”

王景益那时的状态还是比较放松,骑行的快乐和动力来自于速度带来的强风吹拂的快感和对骑行时沿途美景的享受。大学毕业前那段台湾省交换学习经历,让他得以融入当地骑行俱乐部。周末骑游逐渐升级为团队训练,“本来骑行俱乐部的活动就很丰富,还有大哥大姐们带着,”他回忆道,“那时就迷上了自行车竞技,然后也在台湾买了人生的第一辆公路车,由于台湾周末的骑行活动和小比赛很多,周末就经常跟着当地车友参加各种骑行活动。”

山地车骑游改成更系统的公路车训练和比赛,到深圳工作后,王景益开始系统地进行自行车训练,主要是通过完成Zwift骑行软件里的训练课表。 “我是17年初就开始用Strava,那时候国内用这个软件的人很少,而且基本也就骑行圈子用的人多一些,因为国外的职业车手都喜欢用,而且有些车手喜欢分享自己的训练计划,我就在那研究他们的训练课表,从他们公布的训练课表中研究如何提高自身的水平。渐渐的去小比赛也偶尔能够捡个低保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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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累月的骑行,不仅锻造了他强健的腿部力量和强大的心肺功能,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思考不同运动形式带来的独特体验。

骑行的速度与远方固然令人着迷,却难以企及他心底对原始山野的渴望。

“自行车能带你到公路的最高点,但当你想要去看看更高的山峰时,穿着锁鞋的骑行就显得有些不便。”王景益坦言。那是有一年在台湾省武岭的爬坡赛,当到达最高点之后,王景益也试图在山野溜达,但公路鞋锁片的磨损让体验变得很差。他开始有了参加越野赛的想法。

2017年,他首次挑战桂林50公里越野赛并顺利完成。2018年,张家界天门山100公里的挑战却让他尝到了挫败——在50公里处退赛。那之后,他一度回归自行车的“舒适区”。

转机出现在2022年,当K天王参与的纪录片《坚不可摧》(Unbreakable)上线后,片中山野壮丽与残酷撞入眼帘,越野跑那原始、自由、充满探索的魅力再次强烈地召唤了他。“一下子就觉得,越野跑太有意思了,得去西部100体验一把!”他说。

自此,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山间小径成了他的新赛场,林间的清风与脚下的泥土替代了公路的柏油与喧嚣。在一些小型的越野赛,他偶尔也能站个台,而且通过2024年的港百完赛,又幸运地拿到了2025年西部100的入场券。

备战西部100:效率至上与精准布局

王景益的工作与驾驶和安全息息相关,而且工作时间不规律,这是他训练路上的天然屏障。但他将挑战转化为动力,淬炼出一套高度契合自身性格和职业特点的“效率至上”法则。

“为了比赛,我会追求高效。”王景益的语气带着很多冷静。“以前进山,更多的是享受山间奔跑的乐趣,没有针对哪一场赛事去认真训练。西部100,是我很看重的比赛,特意加强了路跑能力和耐热能力的适应。”备战以“快”著称的西部100,他深知这条赛道对路跑能力的苛刻要求,他大幅增加了铺装路面训练的比例。同时,耐热能力是征服西部100炽热峡谷的关键。

深圳大沙河公园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近乎炙烤,这正是王景益选择的“炼狱”——他刻意在一天中最热的下午两三点进行路跑模拟。他研究过精英运动员的备战包括在骑行台或跑步机上带着核心温度传感器,甚至还有汗液的计算等。但他不具备这些专业的条件,但不影响他模拟自己的训练模式。

“公园路跑是首选,”王景益解释道,“如果进山训练,会因为上坡下坡,还有树林里气温的变化,导致暴露在持续高温下的时间短且不连贯,不能让身体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温度区间持续输出,耐热训练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除了环境模拟,数据的精密监控和补给策略的演练同样不可或缺。他细致观察高温下心率的波动,依据体感和动态血糖仪实时调整配速和补给节奏。训练中强制服用能量胶,不仅是为了能量补充,更是对肠胃耐受力的极限测试。

加州内华达山脉的清晨,奥林匹亚山谷的空气微凉而清冽。2025年6月28日,王景益站上西部100的起点。

为了备战这场越野跑殿堂级比赛,王景益特意提前几天到以适应环境。但长途飞行的困倦和赛前几天丰富的活动,顽固地扰乱着他的生物钟。他着重关注的——心率变异性(HRV)数值也在持续下行,提示着身体正处于一种微妙的亚健康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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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一起跑,王景益感觉到身体不太对劲。用他的话说,就是“状态很差”。原计划18到20小时的完赛时间,也跟着实时更新为“按22到23小时跑完是没问题的”。“想着起跑温度才10度,中午的温度到25度,前面50公里树荫比较多、湿度也低,冰巾到中午再用问题不大。但还是大大地低估了西部100的热,使用冰巾降温措施的时间太晚了!到了60公里处的补给点才用上了冰巾,之前的补给站只是往越野包里灌冰块,降温效果没有冰巾好,其实到了第一个CP点17公里处就应该用上了,没想到那边的太阳一出来就是炙烤模式,也因为这个失误,为后面的肠胃不适埋下了伏笔。”王景益分析道,“前面一直控制着节奏,但还是在46公里的时候,因为太热而流鼻血了。”

王景益这个节奏持续到70公里左右,他的的肠胃系统骤然失控,步伐变得沉重。70到100公里这段,他感觉到了体力和时间一点点流失。能量胶和补给站的食物难以吸收,期间更是拉了四次肚子,直接把能量胶都拉出来了,一点都不吸收,配速掉的厉害,可跑性很强的下坡路段也只能9分多的配速,预设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挣扎着抵达90公里的补给点,在虾姐的crew的帮助下,喝了椰子汁和吃了一个燕麦球,身体才恢复了一些,下坡路段能跑到5分出头的配速了。但是60英里(约100公里)时,时间已远超预期。好在在华人跑团的帮助下,吃了下南瓜粥和花卷,休息了一会,让本就宕机的肠胃得以重新工作,腹部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后半程王景益终于能“慢慢跑了起来”。最终的完赛时间定格在约26小时。这个成绩,与他的预期相去甚远。完赛后的他并未感受到肌肉撕裂般的极度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困倦。

“更像是一场漫长的‘熬’,”王景益回忆道,“心率根本提不起来,肌肉也没能真正发力去‘战斗’,所以身体的深层损耗反而没那么大。”

王景益坦言有些许‘失望’,但对于整个比赛体验却完全没有‘遗憾’,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感随之升腾:“西部100这样的比赛,要么角逐前十,成为全场焦点,要么就算着时间在黄金小时(关门前一小时)到站,享受最热情的鼓励和掌声。”

王景益从没想过前十,他根据热门的精英选手预估过,西部100的前十精英全马成绩基本要在220内,他自己是250,要跑到比赛第十名得具备16小时左右完赛的水准,他显然也是达不到的,“就算是长时间脱产训练也不可能达到,还是享受比赛好一些,当然能跑个不错的时间就可以了。”

他戏称自己在动态调整比赛预期时,也考虑过在关门时间前抵达终点,但最终也就是想了想。他的比赛策略更多的是“全情投入地去感受它。”

这种奇特的“熬”完感,也成为这次独特经历的一部分。虽然成绩簿上留下了遗憾,但斯阔谷的群山与峡谷,早已将另一份丰厚的馈赠刻入他的记忆。赛事组织展现出的极致的用心与无处不在的人文关怀,深深触动了他。

“西部100是个大牌国际比赛,但参与进来,那种社区的氛围才是真正把情绪价值拉满的,”王景益说,“300多位参赛者、一千五六百名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还有诸多亲友和观赛者都深度参与。他们说西部100才是越野跑运动文化的根基,这个评价,太准确了!”

从赛前充满仪式感的各项活动,到领物时精心的安排和流畅的指引,王景益回忆起来滔滔不绝,“它作为赛事给每个跑者的认同感真的挺强的,从拍照环节就能感受到,拿着号码布拍一张官方定格照,这就很有仪式感。然后还有给每个跑者的纪念品,今年是木制雕刻的小奖牌,各个环节都做的很用心,”

在王景益看来,强烈的社群感与参与感还体现在比赛当天的凌晨。很多人从美国各个地方过来的,四点多就集中乘坐组委会安排的巴士去到山顶,还有“一些跑者凌晨三四点自己上山等着,所以最后会呈现出来山顶围观的观众特别多,都是自发的,”

它同时还体现在每个补给点都特别用心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每个站的是提前三四百米就报号码牌,每一次进站都能感受到很热烈的欢迎,帮我装水,浇冷水降温之类的,不会忽略谁,每个人都享受同样的礼遇,大众跑者精英跑者都一样。尤其100公里那个补给点,真的是在搞派对一样,不单只是志愿者,就很多都是亲朋好友过来玩,拖家带口的带着各种吃的喝的,搭个小天幕露营,一边给做补给,一边感受赛事氛围。”

更让他感到温暖与踏实的,是赛事独特的“配速员”(Pacer)文化。而王景益这次的pacer,V姐确实帮上了大忙,不仅仅是引路和节奏把控,更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情绪支撑。“一开始是因为她说今年要去西部100现场观赛、感受氛围,然后我就说,‘要不你给我当pacer吧,这样你也可以进赛道玩一玩。你也不用担心能不能带我跑,能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自己玩,多拍点好玩好看的素材。”王景益回忆起,“唉,幸好当初的这个决定。如果不是V姐后面带我,估计我就摆烂了。从100公里处V姐加入pace后,我开玩笑跟她说,“西部100太难了,想退赛的念头都有了。”她一脸不可置信,说我居然想在西部100退赛!在我最疲惫的时间节点,全靠V姐这个超级E人一路连哄带鼓励,一路打鸡血,才熬到了过河点。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她答应了过来给我当pacer”。

不容易被关注到的中等生

在竞技运动中,清醒的自我定位、享受过程的心态,往往能带来更深层次、更持久的满足感。这场西部100之旅,对王景益而言,远非一次单纯的完赛。

普莱瑟高中(Placer High School)的操场拱门,每个跑过西部100终点的选手,在领取各自的银腰带和铜腰带时,还会被个性化点名:在人名和国籍的基础上,还可以有自行添加给组委会的“辅助材料”:它可能是个昵称,也可以是个有趣的头衔。

轮到王景益时,就是简单的“来自中国深圳的王景益”。

他说,“比较佛系,不太喜欢写这些title。”在王景益的自我观察中,他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不容易被关注到的中等生,“如果在一个班级里,我大概就是那种不上不下、最容易被老师忽略的中等生。越野跑圈,你要不就是顶尖的头部精英,要么就是能说会道或者会搞笑。我显然两者都不是。”

身边的朋友对王景益的自我定义会持一定的保留意见,但他自己的心态是很平稳的,包括如何看待自己的700多分ITRA积分,“别人可能觉得我过于谦逊,但我知道自己的分数多数来自50公里以下的短距离赛事,并非难度更大的长距离。”面对运动,他更在乎的是享受过程,而非盲目“鸡血”。

“我不会给自己设定很夸张的目标,那种怎么也得往前冲的口号。我是那种跑的差不多,该放弃就放弃的,”王景益说,“有一两次比赛我就是以赛代练的,或者主要目的是和家人去旅游,即便是离终点不远而且当时成绩也还可以,我都会退赛,可能就是因为达到训练的目的,也有可能就是不想再熬夜了。”

当然,像西部100这种是肯定不可能放弃的。“前90公里,我的体感很糟糕,不仅闹肚子,而且赛道风景没啥特别惊艳的,一路沙尘滚滚在吃土,眼睛跟嘴巴、鼻子特别难受,”王景益说,“但我很明确知道自己不会退赛,因为我很明确来这首先是要享受它独一无二的氛围。”

谈到今年未来的参赛计划,王景益说下半年目前也就安排了日本的琵琶湖越野赛,也希望通过它积累资格或经验,再去尝试抽签报名更具挑战性的硬石100。至于再远一点,“UTMB肯定在计划之中,再次体验西部100也是目标之一。

“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想再来体验西部100,那个氛围真的太棒了,真的很值得去感受一下。”即便不能再次参赛,王景益也希望有别的角色加入到赛事,可以是家属团或者当个pacer。

他和好朋友V姐约好了,“她说明年会报名,我就说记得留一个pacer的名额给我,我明年我怎么的也得过去给你当pacer,如果真的假期允许的话,换个身份,过去玩个三四天,就是去那边感受一下那个氛围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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