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他乡遇故知
张世连
第三节
1966年刚入冬,我连刚盖好的简易营房尚未入住,就奉命参加修筑斜坡司至乃堆拉的简易公路。这段简易公路刚修筑完毕,住进简易营房不到一周,全连就奉命撤回拉萨。在回拉萨的路上我和我孙指导员聊起这半年来盖简易营房、筑简易公路时,他感慨地说:“这俩任务名字都带“简易”二字,实际干起来可一点也不简单容易。是全体干部战士团结一致,发挥了极大的积极性,发掘了极高智慧、付出了极大体力劳动才完成的。尤其是修公路,比步兵连队还猛。”我接着说:“咱们连在盖营房、筑公路这段时间没敢放松战备。按照团首长安排不间断地轮流派出测地小分队对周边几百平方公里进行测地和侦察。这都是在实地训练,其效果确实不错。不过如今施工任务多、政治学习多,而且上级说‘军事不能冲击政治、政治可以冲击军事’。我们回拉萨后,根据现在这形势我担心这军训时间会被挤压,军训会受影响。”指导员说:“这事我也考虑了,那得想办法挤时间训练,不能马虎。要做到既政治挂帅又把军事训练搞好。”他这话我很是赞同,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头脑里一片空白。
1967年初,果真政治学习安排的一个接一个。每天早八点“天天读”一小时雷打不动,军训除“天天练”那一小时,再也安排不了时间。这一小时“天天练”只能练单兵的技术,测地、侦察、有线、无线各排稍加点带战术的综合内容就觉时间太短不够用,各排排长都有意见。尤其是气象站那一系列探空准备、气球施放、测风探空、计算等,没有四个小时根本展不开,为此我很伤脑筋。后来孙指导员试用安排夜间训练来抓这宝贵的机会。具体方法是吃罢晚饭天黑之前就开始,训练到午夜十二点左右结束,第二天早晨不上操。理由振振有词,要“发扬我军近战、夜战光荣传统”。虽然不能天天如此,但经常这么干确实解决些问题。
与此同时还有个‘单人独骑’训练任务给我印象极深,就是那个在亚东盖营房时创造性的试打椽墙成功并受营嘉奖的计算班新兵鲁明山,受作训股周股长指派,一人在团作训股一间小屋闷头计算,要把从亚东带回的全部测地侦察交会目标(包括方位物)那原始数据计算出炮兵开始射击诸元。他用了三个月时间终于完成计算任务,并绘制出《测地成果炮兵开始射击诸元本》。经计算班长张崇贤(后曾任军区炮兵处长)详细检查核对确认无误后,共复制成三本。上交军区炮兵部、团作训股各一本。另一本指挥连保管(平时放团保密室),张崇贤班长曾手拿着那三个本子幽默地对我说:“副连长!这敌人的生死薄掌握在咱手里了!”当时张崇贤没想到他这句玩笑话,三个月后竟成现实,那“生死薄”上的敌人名字真的叫咱一笔勾销了好几百。
那是三个月后的九月初,印军又在亚东又挑起事端。我指挥连星夜赶往亚东,9月12日迅速开设詹娘舍等五个炮兵观察所,经四天三夜炮战,终把敌人打怂。在詹娘舍炮兵观察所的鲁明山同志高兴地说:“没想到这么快,那敌人的‘生死簿’上就叫咱一笔勾销了起码一千多名(是他当时估计数,实为六百零七)。”
十月底,詹娘舍观察所同志们撤回到洞青岗,第二天我接到榴弹炮三营副营长万大彬打电话说:“军区炮兵部作训科长王世友同志已从三营驻地出发步行去看望你们。我告诉他指挥连只有一个副连长张世连在,我要陪他一块去。他说不用,还说他认识你,你们俩原是一个大部队的。坚持不让我陪同,还要自己一人步行去。他刚走了不久,我马上就赶去啊!”
我说:“好!我去接。”
我很快跑到公路上,老远就看到王科长,我一路小跑前去迎接。紧接着万副营长也从他后边赶到了。王科长向前向后一看说:“你们俩一个送一个接,搞的啥名堂?”
我说:“这是应该的。我在咱炮十师就听首长们讲过,凡下级和上级在一起时,不管是不是警卫员这下级对上级都有警卫任务,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嘿!他理由还一大套呢!”科长接着又问我:“连里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我回答:“国庆节前连长随马团长一块回拉萨了,听说指导员已要求提前结束政治学习,他很快就要来了。”
当我们三人走到洞青岗时,科长看到我们驻的简易营房,直夸赞盖的整齐美观。我说:“去年我们刚盖好房子没住几天就奉命回拉萨了。这回打仗了,才又来住上自己亲手盖的房子。”
万副营长向科长说:“印度反动派就那德行,六二年犯贱挨了一顿,还不老实。消灭他一点,他舒服一点,这回重重地锤他一买子,估计能消停几天。”我抢着说:“科长!若把咱炮十师随便调来一个团来锤他一傢伙,他准会长点记性。最好把203团那卡秋莎弄来……”
王科长微笑一下,打断了我的话问我:“你们那五个观察所的同志们全撤回来了?”
我说:“全撤完了。”
科长严肃地交待我说:“最后从山上(指詹娘舍观察所)撤回的战士们体力消耗很大,一定尽量想办法改善火食,好好给他补养补养。”
我笑嘻嘻地回答说:“没事!他们下山后挨个称了一下体重,嘿!普遍比上山前增加了整整一斤。”
“呃!”王科长眼睛瞪着我。
“现在又恢复正常了。”
“咋回事?”
“唉!那头发长的压耳朵,那背上的灰垢厚的需要用铇子推,脚丫子上的灰垢需用钢刷子刷。昨天来个大扫除,洗澡又理发……”
“乱弹琴!”。
万副营长向科长说:“指挥连战斗作风很过硬。”
王科长感叹的说:“去年我看到过你们盖营房那干劲。我也听说过你们指挥连参加过修公路表现也很突出。特别经这次实战的考验,我亲眼看到三零八团的战斗力。没有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表现的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
我们三人走进连部后,通讯员倒开水泡茶。科长问我:“这次实战考验了你们的军事技术,应该说是过硬的,做到了快、准、猛、狠打击敌人。我想了解一下你们指挥连平时军事训练是怎么抓的?怎么落实的?”
我没想到科长会问这个,我想了一下,即认真地回答说:“我们全连干部战士在党支部的领导下,高举毛泽车思想伟大红旗,突出政治……”
“停!停!停!”科长笑了说:“怎么像背书一样。全军都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这全军一致的作法不讲了。只具体说你们是怎么安排训练时间,怎么具体抓落实。只讲实际事、具体事。”
万副营长插话:“你是怕给你扣个‘单纯军事观点’帽子呀?”
“不是!不是!”我一时语塞。科长那双威严的大眼睛看着我说:“怎么和我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以前可不是这样啊!”我只好如实地说:“今年以来政治学习安排很多,时间占的很满。几乎没有时间训练。如:有一次晚饭后我带着一个排去挑水浇菜,刚出发不到二十米远,就被政治处一位首长叫住说:‘马上传达最新指示了,你们快去参加听,浇菜先停下来!’你看,这政治不但冲击军事训练还冲击业余时间搞副业生产,弄的当天没浇成菜。后来我们指导员、连长商量决定安排夜间训练,时间是从晚饭后夕阳西下开始至夜里十二点左右结束。次日早晨不上操,推迟一小时吃早饭,‘天天读’晚一小时开始,‘天天练’取消……”
“没想到你们指挥连搞的这个板眼!”万副营长微笑的看着我说,转而又向王科长说:“你听见没得,他说是连长、指导员决定这么搞的。没提他自己,是怕担责任吧!”
“不!不!研究时我也在场,我是完全同意的。”
科长说:“汇报工作、反映情况都要实事求是,这是对革命负责。”他说话掷地有声,俨然一副老上级对下级严格要求的脸色,我再不敢卖关子瞎扯犊子了。
下午王科长和万副营长要走了。我说:“运输队有台车在这里闲着,我叫司机小胡送你们一下。”王科长瞪我一眼说:“甭来这一套啊!”吓得我不敢再说啥了。万副营长即打圆场说:“张世连和王科长真是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你们都不会想到在大连分开后五、六年后,又会在万里之远的亚东前线重逢。”王科长说:“这种巧事世上绝对少见。”我说:“这完全是上帝的巧妙安排。”三人一起哈哈大笑。我目送他俩徒步走上公路向东拐了。即转回连里,急忙交待有线排副排长李武顺派两名战士顺公路查线,主要任务是边走边看着王科长和万副营长,待他二人安全回到三营后再回来。
一个月后我们连奉命撤回拉萨了,我连续两年没见过王科长。1970年初我被调往四川了,以后再也没有见过王科长。虽然我和他仅接触过两次,但他对同志的和蔼可亲、对工作的严肃认真都在我心中永驻。
(全篇完)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张世连:1942年3月生于西安,1958年12月入伍。1961年9月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侦察学校,1964年7月毕业分配至西藏军区炮兵独立308团指挥连历任气象站长、副连长。后调入四川省苍溪县武装部任参谋。1985年3月转业到洛阳市工作,2002年3月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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