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上海这座巨大的、分秒必争的机器里,我,张亮,就是一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我今年三十岁,不高不帅,没家底没背景,靠着985的文凭和十年如一日的“卖命”,才在陆家嘴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市场部,混到了个小组长的位置。
今年,我们部门的总监要调去总部,留下一个经理的缺。
全公司的人都盯着这个位置,但真正的竞争者,只有两个。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隔壁组的赵鹏。
赵鹏跟我同一年进公司,能力不相上下,业绩也咬得很紧。但他有一点比我强——他比我“会来事儿”。
饭局上,他能把部门那几个大老板哄得眉开眼笑;团建时,他能记住每个人的喜好,安排得妥妥帖帖。
而我,是个闷葫芦。我信奉的是“实力说话”,觉得把PPT做好,把数据跑漂亮,比什么都强。
直到我们部门的老油条,李哥,在一个抽烟的间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亮啊,”李哥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意味深长,“最近,有没有去王导家里,看看阿姨和孩子啊?”
王导,是我们市场部的最高领导,王建军。这次的人事任命,他有决定性的一票。
我愣了一下,说:“没……没啊,最近项目忙,哪有时间。”
李哥“啧”了一声,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捻灭,用一种看“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着我。
“项目忙?谁不忙?赵鹏上个礼拜,还陪王导去钓鱼了呢。”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这是考试啊?光卷子答得好有啥用?附加题,附加题也要做啊,小亮!”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我不是不懂李哥说的“附加题”是什么。
在职场这个江湖里,总有一些不上台面的规矩,一些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
送礼,就是其中最玄妙的一门课。
我一直很抵触,甚至鄙夷这种事。我总觉得,这是对我和我所有努力的一种侮辱。
但现在,赵鹏已经抢先一步,而我,还站在起跑线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是陆家嘴不灭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嘲笑我的天真和迂腐。
2.
我决定,做那道“附加题”。
但问题来了,送什么?怎么送?
这门课,我完全是个门外汉。
送钱?太俗,也太赤裸裸。王导这种级别,不可能收。
送烟酒?太普通。全公司想给他送礼的,估计都想得到。
我像个无头苍蝇,在网上搜了两天“给领导送礼的技巧”,看得我头昏脑涨。
最后,还是李哥,又“点化”了我一次。
“王导这人,好面子,讲情调。你送的东西,不能太贵,显得你别有用心;也不能太便宜,显得你没诚意。”李哥说得像个玄学大师,“最关键的是,要送到他心坎里,让他觉得,你懂他。”
“懂他?”我更迷茫了。
“去打听打听,王导最近有啥爱好。”李哥扔下这句话,就端着他的保温杯,踱步走了。
我开始了我笨拙的“情报工作”。
我假装不经意地跟王导的司机聊天,跟行政部的助理套近乎。几天下来,终于拼凑出一个有用的信息:王导最近迷上了喝茶,尤其是武夷山的岩茶。
我心里有底了。
那个周末,我特地坐地铁,去了朋友推荐的一家,开在老弄堂里的茶叶店。
店面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老板是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老板,我想买点好点的岩茶,送人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老板抬眼皮瞥了我一下,问:“送什么人?”
“一个……长辈。”
“懂茶的,还是不懂茶的?”
“应该是……懂的。”
老板从一个紫砂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在闻香杯里,递给我。
“闻闻。”
一股幽微的、带着岩石和花果气息的香味,钻进我的鼻腔。
“这是今年的‘牛肉’,牛栏坑肉桂。”老板淡淡地说。
我听过这个名头,岩茶里的“爱马仕”。
我颤颤巍巍地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一克?”我心里盘算着,一两五十克,那就是一万五。
老板笑了,摇了摇头:“想啥呢,三百一泡。一泡八克。”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块,就喝一口?这喝的不是茶,是金子啊。
我看着那撮珍贵的茶叶,又想了想那个经理的职位,和每个月能多出来的一万多块工资。
我咬了咬牙。
“老板,给我……包二两。”
我拿出手机,扫码付了三万块。那是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付完钱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都在滴血。
老板用一张宣纸,细细地把茶叶包好,放进一个看起来很古朴的木盒里,又套上一个素雅的布袋。
整个过程,像一个庄重的仪式。
我提着那袋“金子”,走出弄堂,感觉自己像是揣着一个炸药包。
这盒茶叶,承载的,是我对未来的全部赌注。
3.
礼物准备好了,下一个难题是,怎么送出去。
直接送到办公室?肯定不行,人多眼杂,王导不可能收。
在他家楼下堵他?太刻意,太掉价。
我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又去请教李哥。
李哥听完我的计划,摇了摇头:“小亮啊,你还是太嫩。你这样提着个盒子就上门,不就把‘我想给你送礼’这几个字写脸上了吗?王导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心安理得收下你东西的台阶。”
“台阶?”
“对。你得找个由头,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显得你特别有人情味的由头。你送的这个茶叶,不能是主角,得是‘顺便带的’。”
我茅塞顿开。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由头”。
王导的儿子,今年上初三,马上要中考了。
我跑了好几家大书店,又咨询了好几个教育机构的朋友,花了两千多块,买了一套据说是“内部绝密”的冲刺复习资料,和几盒补脑的保健品。
然后,我把那盒价值三万的茶叶,从那个精美的木盒里拿了出来,换进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袋里。
我又去超市,买了一些进口水果,装在一个漂亮的果篮里。
一切准备就绪。
我提着一个大果篮,腋下夹着那套复习资料,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保健品的袋子。
那个装着茶叶的牛皮纸袋,被我塞在了装保健品的袋子最底下。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像个要去走亲戚的、滑稽的小贩。
4.
周六的晚上,我算好时间,在王导常去的那家饭店吃完饭后,开车去了他家的小区。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绿化好得像个公园。
我把车停在离他家楼下很远的一个角落,然后提着那一大堆东西,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晚风吹着,我手心却全是汗。
我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王导,您好,我是张亮。”
“王导,听说您儿子要中考了,我正好路过……”
“王导,这是我给孩子买的一点复习资料……”
走到他家单元门口,我做了三个深呼吸,才按下了门禁。
开门的,是王导的妻子,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丝质的居家服。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客气地问:“你好,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王导的下属,我叫张亮。我来找一下王导。”
“哦哦,小张啊,快请进。”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王导正穿着睡衣,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看到我,他也很意外。
“哎哟,小张,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提着这么多东西?”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客气又疏离的笑。
我赶紧把准备好的台词搬了出来。
“王导,没啥事,就是听说您儿子快中考了,我以前有个亲戚是搞教育的,我托他弄了点资料,也不知道对孩子有没有用。正好路过,就给您送过来了。”
我把那个大果篮和复习资料放在茶几上。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王导嘴上说着,但并没有真的拒绝,“人来就行了,花这个钱干什么!”
王师母给我倒了杯水,笑着说:“小张,你有心了。我们家那小子,正为学习发愁呢。”
气氛还算融洽。
我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关于孩子学习的话,就准备告辞了。我不能待太久,不然目的性就太强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哎呀”了一声,好像刚想起来一样,从那个保健品袋子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袋。
“王导,对了,这是我一福建的朋友,从老家山上自己炒的茶,就一点点,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平时爱喝茶,拿去尝个鲜。”
这是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话说得云淡风轻,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王导的目光,在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上停顿了两秒。
他是行家,他肯定知道,真正的好茶,从来不用花里胡哨的包装。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纸袋。
我感觉那两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掂了掂。
“你这朋友,有心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把纸袋随手放在了沙发上,没有再多看一眼,“行了,不早了,我送你下去。”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收了。
他没有送我到楼下,只是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他脸上,还是那副客气又疏离的笑。
走出单元楼,被晚风一吹,我才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漫长的煎熬。
王导在公司见到我,跟平时一模一样,点头,微笑,偶尔问一句“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那盒茶叶,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湖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赵鹏依旧活跃,每天在王导面前鞍前马后,汇报工作汇报得格外勤快。
我看着他,心里第一次没有了鄙夷,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们,都是这个巨大机器里,拼命想往上爬的、可怜的螺丝钉。
周五下午,公司内网的公告栏,更新了。
一则红色标题的人事任命通知,跳了出来。
市场部经理——张亮。
我盯着屏幕上我的名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努力终有回报”的激动。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向我道贺。
“亮哥,可以啊!晚上得请客!”
“恭喜亮哥,实至名归!”
我笑着应付着,客气地接受着每一个人的祝贺。
我看到赵鹏,他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恭喜了,张亮。”
我看着他,说:“谢谢。”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请全部门的人吃饭,唱歌。
我喝了很多酒。
在KTV嘈杂的音乐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送礼的夜晚。
我想起了李哥的话。
他说,我需要做一个附加题。
我做了,而且,我做对了。
我赢了这场竞争。
但是,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6.
我上任后的第二个月,王导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小张啊,这是上次你那个福建朋友送的茶,我喝着不错。我一个朋友也想要,你帮我问问,还有没有?”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送他的那款“牛肉”。
只是,茶叶已经被换成了市面上很普通的正山小种。
而盒子底部,压着一张卡。
我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圈子里的另一种规矩——“回礼”。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茶叶他收下了,人情他也认了。但钱,他不能要。这张卡,就是他估算的,我那盒茶叶的“市价”。
他既保全了我的面子,也撇清了他自己的干系。
滴水不漏,老辣至极。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发烫。
我说:“好的,王导,我帮您问问。”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我以为我学会了做“附加题”,其实,在他们这些玩家眼里,我连题目的意思都没完全搞懂。
我走到公司的天台,点了一根烟。
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上海,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迷茫。
我曾经鄙夷这个游戏,然后我努力学习它的规则,并最终赢得了它。
可现在,我却无比怀念那个,连送礼都不知道送什么好的、笨拙的自己。
你以为你送出去的是一盒茶叶,其实你递上去的,是一部分的你自己。
当你费尽心机爬上一个台阶,回头看时,才发现,那个台阶,是用你曾经最不屑的那些东西,一块一块砌成的。
几个月后,部门新来了一个应届生,一个跟我当年很像的、眼里有光的愣头青。
有一次,他因为一个项目,跟客户起了冲突,回来后很沮丧。
他跑来问我:“亮哥,是不是只要工作做得好,就一定会有回报?”
我看着他那张干净又迷茫的脸,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光卷子答得好,有时候,是不够的。”
这盒“人情世故”茶叶,竟让职场人生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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