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啦!捉‘鬼’啦!最后一个被找到的,就是下一个‘鬼’!”

傍晚的山村,一个半大孩子的喊声穿透了薄薄的暮色,在山谷间激起一阵回响。

炊烟袅袅升起,将要落山的太阳,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李寻屏住呼吸,将自己瘦小的身体更深地埋进草丛里。

他是村里最不擅长玩这个游戏的孩子。

他跑不快,也想不出什么绝妙的藏身之处,每次都是早早就被揪了出来,在伙伴们的嘲笑声中,垂头丧气地当下一个“鬼”。

但今天,他想赢一次。

他遥遥地望着村子后山那座孤零零的、早已废弃的烽火台,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大人们都说那里不干净,禁止孩子们靠近。

可对一个渴望胜利的孩子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意味着最安全。

他并不知道,这个决定,将让他赢得这场游戏,却输掉整整十八年的人生。

而当他从那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出来时,一场真正“捉鬼”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01

2007年的深秋,山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对于李家村的孩子们来说,捉迷藏是他们对抗这漫长而无聊的日子的唯一乐趣。

今天的“鬼”是村长的儿子,外号“大壮”,他长得人高马大,跑得也快,当“鬼”最合适不过。

“我数到一百,你们可都藏好了啊!”大壮靠在一块大青石上,瓮声瓮气地喊道。

孩子们“哄”的一声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各自消失在黄昏的村庄里。

十岁的李寻没有和他们跑向同一个方向。

他悄悄地脱离了大部队,一头扎进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座废弃的烽火台。

关于那座烽火台,村里有很多传说。

有老人说,那是前朝留下来的,里面镇着不干净的东西。

也有人说,几十年前,有个负责看山的守林人,在烽火台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人就疯了,嘴里胡言乱语,没过几天就死了。

从此,那里便成了禁地。

上山的路很不好走,铺满了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风从松树林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

李寻有些害怕了。

他好几次都想掉头回去,随便找个柴火垛藏起来算了。

可一想到大壮他们找到自己时,那种轻蔑和嘲笑的眼神,他便又硬着头皮,继续往上爬。

他太想赢一次了,哪怕只有一次。

他要藏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天色越来越暗,远山的轮廓已经被夜色模糊成了一片。

终于,那座饱经风霜的、由巨大石块垒成的圆形烽火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顶,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

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山下冷了好几度。

李寻裹了裹单薄的外套,搓了搓冰凉的小手,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传说中的“不祥之地”,走了过去。

02

烽火台内部是中空的,里面堆满了杂草和乱石。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腐烂树叶和不知名野兽留下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李寻小心地在里面转了一圈,很快就失望了。

这里太空旷了,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与地面齐平的、冰冷的硬物。

他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落叶和浮土,发现那是一块方形的、严丝合缝的石板。

石板的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孔,像是提手。

这是……一个地窖?

李寻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把小手伸进那个冰冷的圆孔里,用力向上抬。

石板重得惊人,他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才把它勉强拉开一条缝。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风。

那是一股……“气”。

一股冰冷、停滞、仿佛在地底沉睡了千百年的气。

它闻起来,像是生锈的铁器,又像是潮湿的地下河,还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血腥味被泥土掩盖了很久的味道。

李寻被这股气冲得连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有些犹豫了。

这个地窖,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对未知危险的抗拒。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大壮他们模糊的喊声。

“李寻——!”

“不等你了啊,我们回家了!”

不能让他们看不起我!

这个念头,再次战胜了恐惧。

他心一横,将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压了上去,使出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板,缓缓地拖到了一边。

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深吸一口气,顺着洞口边缘粗糙的石壁,滑了下去。

下面不深,大概只有两米多高。

他的脚落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抬头,看到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伸出双手,抓住房顶的边缘,奋力一拉,将那块石板,重新拖回了原位。

“轰隆”一声闷响。

世界,彻底被黑暗吞噬。

03

地窖里,是纯粹的、不含一丝光亮的黑暗。

李寻的眼睛,在最初的几秒钟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比上面还要冷得多,而且异常潮湿。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地蹲了下来。

耳朵里,是他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等他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他开始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那不是水滴声,而是一种……更有规律,也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更深的地方传来的。

它沉闷、缓慢,充满了力量。

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正在他脚下的某个地方,有节奏地跳动着。

李寻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他想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站起来,逃离这个鬼地方,却发现自己的四肢,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僵硬、麻木,完全不听使唤。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是困了,恰恰相反,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被这地窖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抽走。

那个“咚……咚咚”的心跳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正在与他的心跳,慢慢地同化。

他感觉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过了一分钟,还是一个小时。

他只知道,那个巨大的心跳声,一直在持续。

而他自己,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小虫,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那心跳声彻底吞噬的时候。

“咚。”

那声音,在最后一次沉重的跳动后,戛然而止。

整个地窖,瞬间恢复了死寂。

而那种死寂,比之前的心跳声,更加可怕一万倍。

因为它代表着,那个未知的、巨大的东西,已经……“醒”了。

也就在这一刻,李寻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到洞口下方,用尽平生的力气,向上猛地一推。

那块之前重得他几乎搬不动的石板,这一次,却被他轻易地推开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是石板自己,急于让他离开。

04

刺眼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地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等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他环顾四周,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记忆中的那个黄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仿佛正午时分的太阳。

而眼前的烽火台,已经不能称之为“台”了。

它坍塌了大半,剩下的断壁残垣,被浓密的爬山虎覆盖。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棵至少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松树,竟然从烽火台的中央,破石而出,直指天空。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进来前,这里明明只有一些灌木和杂草!

一种巨大的、超乎他理解范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烽火台的废墟,向山下跑去。

下山的路,也完全变了样。

记忆中的羊肠小道,变成了一条由石阶铺成的、蜿蜒的“景区步道”。

路边,甚至还有崭新的、带着扶手的栏杆。

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山脚,看到山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时,他彻底傻了。

记忆中那些错落有致的梯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齐划一的、盖着蓝色屋顶的温室大棚。

村里的泥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

家家户户的泥砖房,也都变成了漂亮的二层、三层小楼。

他茫然地走进村子,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看到一个男人,正蹲在一辆他从未见过的、锃光瓦亮的黑色“铁盒子”旁边,捣鼓着轮子。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可当那个男人不经意间抬起头,看到李寻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李寻也看着他。

那张脸,被岁月刻上了风霜,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那熟悉的眉毛……

李寻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大……大壮……哥?”他试探着,用自己十岁的、带着童音的声音,喊了一声。

男人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李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寻……寻子?”男人那粗糙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是……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05

大壮,这个曾经比他高一个头的、壮得像头小牛的玩伴,如今,已经是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肩膀宽阔的成年男人了。

“大壮哥……你……你怎么……”李寻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怎么了?!”大壮几步冲上来,抓住李寻瘦弱的肩膀,用力地晃着,“该问的是你怎么了!你当年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掉下山崖摔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妈为了找你,头发都白了!”

“当年?”李寻被他晃得头晕眼花,“不……不是昨天吗?我们昨天下午才玩的捉迷藏啊!”

听到这句话,大壮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看着李寻那张稚气未脱、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属于十几年前款式的运动服,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涌了上来。

“寻子……”大壮的声音,变得干涩而恐惧,“你……你告诉我,你以为……今年是哪一年?”

“2007年啊!”李寻理所当然地回答。

大壮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松开李寻,向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怪物。

“不……”他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寻子……现在……是2025年。”

“你……你已经失踪了整整十八年了。”

十八年?

李寻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躲在地窖里,感觉中最多不过一个小时……怎么会是十八年?

“我爸妈呢?他们在哪?”他回过神来,疯了一样地抓住大壮的手。

“叔叔阿姨他们……”大壮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十年前,就卖了老家的房子,搬去城里了。他们……他们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每年都回来给你烧纸……”

大壮看着李寻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恐惧。

“寻子……你……你跟我来。”他拉着李寻,走到他那辆黑色的轿车旁,“你自己……看看……”

他指着那扇光洁如镜的车窗。

李寻颤抖着,凑了过去。

车窗里,清晰地倒映出一张属于十岁孩子的、苍白而迷茫的脸。

是他自己。

他一点,都没有变。

就在他盯着自己的倒影,感到无边恐惧时。

那倒影,发生了变化。

在他的倒影背后,一双无法形容的、干枯得如同老树皮、指甲又黑又长的灰色手掌,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升了起来。

那双手,根本不属于他!

还不等李寻做出任何反应,倒影里的那双手,猛地向前一扑,死死地捂住了倒影里那张惊恐的脸!

倒影中的“李寻”,五官扭曲,似乎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别看!”现实中的大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李寻的头扭了过来,不让他再看自己的倒影。

“是‘窖’印!是地窖里带出来的印记!村里的老人说过,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不能照镜子,不能看自己的影子!不然……不然‘它’就会顺着你的眼睛,找到你!”

李寻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谁……谁是‘它’?”

大壮没有回答,他的脸上,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也就在这一刻。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风,贴着他的后颈,吹过。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由无数枯叶摩擦而成的声音,紧紧地贴着他的右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满足的、找到了失散已久的珍宝般的无边恶意。

“总算……找到你了……”

李寻感觉,自己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