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给的彩礼,买得起你这条命吗?”

冰冷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李满山的心口。

司仪刚喊完“夫妻对拜”,满院的道贺声还没落下,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就穿过人群,站定在他们面前。

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轻蔑地扫过许念亲手缝制的嫁衣,最后停在李满山的脸上。

喜庆的红灯笼下,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乡亲们停止了说笑,好奇又警惕地望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衣着光鲜,开来的小轿车锃亮,与这个贫穷的小山村格格不入。

李满山将许念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把她稍稍拉到自己身后,迎着那女人的目光,沉声回答:“我给的不是彩礼,是我的全部。”

01

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天也是这般晴朗。

十一岁的李满山背着半人高的背篓,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柴刀,正准备抄近路回家。

他爹的腿前年摔坏了,娘身体又不好,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力。

多砍一担柴,就能多换几个馍。

“呜……妈妈……”

一阵微弱的哭声顺着山风飘进他耳朵里。

李满山脚步一顿,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深山老林里,什么野兽没有?

村里老人常说,有东西会模仿小孩的哭声,把人引过去吃掉。

他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柴刀,但那哭声实在太真实,太可怜,一声声揪着他的心。

犹豫再三,他还是拨开没过膝盖的杂草,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他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漂亮的粉色裙子,如今已经又脏又破。

她缩成一小团,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干裂起皮,原本白净的小脸蛋上全是泥和泪痕。

“喂,你怎么在这?”李满山放轻了声音,怕吓到她。

女孩猛地抬起头,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看到他手里的柴刀,哭得更厉害了。

李满山愣了一下,赶紧把柴刀藏到身后,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杂粮馍。

这是他今天的午饭,早上出门时,娘偷偷塞给他的。

他掰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别怕,我不是坏人。你……饿不饿?”

女孩看着他手里的馍,又看看他晒得黝黑却无比真诚的脸,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似乎是饿坏了,迟疑地伸出小手,飞快地抓过那半块馍,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因为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李满山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水。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他问。

女孩摇摇头,似乎是吓坏了,也可能是不记得了。

太阳快要下山了,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李满山知道,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然晚上肯定会被狼叼走。

他看着自己那半满的背篓,咬了咬牙,把里面的柴火全都倒了出来。

“上来,我背你下山。”他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女孩犹豫地看着他。

“天黑了,山里有狼。”李满山学着狼叫嚎了一声,虽然不像,但成功吓到了小女孩。

她赶紧爬上他不算宽厚的背,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十一岁的男孩,背着一个六岁的女孩,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山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女孩趴在他的背上,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感受到了安稳,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02

“满山!你把柴火扔了,背回来个丫头片子?咱家锅都快揭不开了!”

李满山的娘王秀兰看到儿子背回来的“东西”,急得直拍大腿。

李爹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家里已经有一个常年吃药的病号了,多一口人,就是多一座山。

李满山把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用被子裹好,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爹娘面前。

“爹,娘,她要是一个人在山里,会死的。”他仰着头,眼睛里带着一股倔强,“咱家是穷,可不能见死不救。”

王秀兰看着床上那个烧得小脸通红、还在说胡话的孩子,心里终究是软了。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孩滚烫的额头,“造孽啊,这是谁家丢的孩子。”

当天夜里,女孩发起高烧,胡话不断。

李满山把自己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那是他帮村里张屠户刮猪毛换来的几个铜板——全都拿了出来,求着爹去镇上请了大夫。

大夫说,孩子是又饿又怕,受了风寒,得好好将养。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兰每天都用家里仅有的一点点米,熬成清亮的米汤,一口一口喂她。

李满山则天不亮就上山,砍比平时多一倍的柴,想多换点钱给女孩买药。

女孩很乖,不哭不闹。

等病好了,她就跟在王秀兰身后,学着择菜,学着扫地。

她手脚很勤快,虽然力气小,但总想帮着做点什么。

村长也来看了几次,问遍了周围十里八乡,没人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身上那条裙子的料子很好,不像山里娃穿的。

大家都猜,可能是城里人带来的,不小心走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的来历成了谜。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家在哪里。

一天吃饭时,王秀兰看着她,叹气道:“这孩子,以后总得有个名字。既然是满山捡回来的,就跟他姓李吧。”

李爹抽了口烟,缓缓说:“咱们家受了人家的恩惠,才从饥荒里活下来。养着这孩子,也算是报恩了。就叫‘念’吧,许念。许下一个念想,希望她爹娘早点来找她。”

从此,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就在这个贫穷但善良的家庭里,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许念。

03

山里的日子,清贫又漫长。

许念就像一棵逆境里生长的小草,倔强地扎下了根。

她很聪明,村里小学堂的先生教过的字,她看一遍就能记住。

她也很懂事,知道家里穷,每天放学就跟着李满山上山挖野菜、捡蘑菇,补贴家用。

李满山把她当亲妹妹一样护着。

有一次,村里几个调皮的半大孩子嘲笑许念是“野孩子”,是用石头缝里捡来的。

许念红着眼圈不说话,李满山却冲了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跟比他高一头的孩子打了一架。

他脸上挂了彩,衣服也扯破了,却把那几个孩子打得再也不敢乱说话。

晚上回家,王秀兰一边用鸡蛋给他滚着脸上的淤青,一边骂他:“你个憨小子,为了个外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李满山梗着脖子说:“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妹!”

躲在门后偷听的许念,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走过去,从王秀兰手里接过鸡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帮李满山滚着脸。

她没说话,但那份感激和依赖,却比任何语言都重。

从那天起,她更加努力地干活,更加用功地读书。

她想快点长大,快点为这个家分担。

初中毕业,许念的成绩是全镇第一,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但她知道,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人继续读书。

她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对李满山说:“哥,我不想读了,读书没用,我想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那天晚上,一向老实耿直的李满山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把你的书全烧了!”他红着眼睛吼道,“我没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得走出这座山!钱的事,你别管,有我!”

为了凑够许念的学费和生活费,李满山辍了学,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了城里,在工地上扛水泥、搬砖头。

那是又苦又累的活,但他从没说过一个“苦”字。

每个月,他都会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只给自己留一点点饭钱。

他给许念写信,信里总是说:“工地伙食很好,顿顿有肉,别担心我。你在学校要多买点好吃的,别省钱。”

许念每次都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和厚厚的汇款单,哭得泣不成声。

她知道,那些钱,都是哥哥用血汗换来的。

她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拼了命地学习,年年都拿最高额的奖学金。

她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毕业,快点挣钱,让哥哥和爹娘过上好日子。

这份恩情,她要用一辈子来报答。

04

时间一晃而过。

许念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毅然回到了小山村。

很多人不理解,说她傻,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还是回到穷山沟里。

许念只是笑笑,不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根在这里。

这里有她的家,有她的亲人。

她用大学里学的知识,加上在外面实习的经验,帮着村里搞起了山货网上销售。

从选品、拍照到开网店、联系物流,她一个人忙得像个陀螺。

李满山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不行。

他不再去外地打工,就留在村里,帮着许念打包、发货,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

几年下来,网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自家脱了贫,还带着不少乡亲一起致富。

家里的土坯房,也翻新成了村里最亮堂的二层小楼。

李爹和王秀兰的身体在精心调理下也好了很多,看着争气的儿子和女儿,老两口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村里人都说,李家养了个好女儿,知恩图报,是个金凤凰。

也有人开始给许念说媒,对方有的是城里的干部,有的是自己开公司的老板,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可许念都一一回绝了。

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王秀兰把许念拉到房里,试探着问:“念念,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许念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绕着衣角。

“是满山,对不对?”王秀兰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傻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哥他人老实,嘴笨,心里有你,可他不敢说。他怕委屈了你。”

那天晚上,许念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

她给在镇上送货的李满山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她却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李满山先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憨厚:“喂?念念,咋了?是网店出问题了?”

“没有。”许念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轻轻地说,“哥,你啥时候回来?我想嫁给你。”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许念甚至能听到他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满山才用一种夹杂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好。”

他们的婚事,没有大额的彩礼,没有豪华的酒店。

李满山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给许念买了一个她看了很久但舍不得买的金手镯。

许念则亲手为自己缝制了一身红色的嫁衣。

婚礼就定在村里,在他们亲手盖起的新房院子里。

他们请了全村的乡亲,要办一场最热闹的流水席。

婚礼前一天,李满山笨拙地拉着许念的手,认真地对她说:“念念,我知道,我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我会用我的命,对你好一辈子。”

许念笑着摇摇头,眼眶却红了:“哥,你给我的,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了。”

05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阳光灿烂。

整个李家小院张灯结彩,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祝福。

李满山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虽然有些不合身,但难掩他挺拔的身姿和眉宇间的喜气。

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

许念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没有昂贵的首饰,没有精致的妆容,却美得像一朵迎着太阳盛开的山茶花。

她的脸上带着幸福而羞涩的微笑,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为她忙前忙后的男人。

“吉时已到!”

随着村长洪亮的嗓门,鞭炮声噼里啪地响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簇拥和欢呼声中,李满山和许念并肩站到了院子中央。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司仪,只有最真挚的祝福和最热闹的笑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李满山和许念认真地对着天地和坐在上座的父母弯腰行礼。

王秀兰激动得用袖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夫妻对拜!”

李满山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许念。

阳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十八年的相依为命,十八年的默默守护,在这一刻,都将化为一生的承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正要深深地拜下去。

“等一下!”

一个尖锐而陌生的女声,像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这喜庆祥和的气氛。

院门口里,不知何时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豪华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女人在两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地定格在许念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就是刚刚开口喊话的女人。

“他家给的彩礼,买得起你这条命吗?”她看着许念,一字一句地问道。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李满山下意识地将许念护在身后,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

而那个女人,却像是没有看到所有人的反应,她径直走向许念,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