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给我们吃这个?”
一句话,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林漱的心上,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饭桌上,婆婆张兰沉着脸,用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那力道仿佛不是在戳菜,而是在戳林漱的脸。
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满溢出来,流淌在整个压抑的餐厅里。
丈夫王伟深深地埋着头,假装认真地扒着碗里的白饭,肩膀微微缩着,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旁边的小姑子王莉则没那么多顾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晃着手里的手机,阴阳怪气地开口:“嫂子,我哥每个月给你那么多生活费,你就不能动动手,去买点硬菜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揭不开锅了呢。”
林漱攥着手里的筷子,坚硬的竹筷硌得她掌心生疼,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依次扫过这一家人的脸,最后停留在婆婆张兰的脸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清晰地说道:“妈,冰箱里有肉,我买了排骨和鱼。但医生上周才嘱咐过,您最近血压高,需要吃得清淡点。”

01
收拾完一地狼藉的碗筷,林漱走进了厨房。
她没有立刻开始洗刷,而是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双手,直到那股刺骨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才让她因为愤怒而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许。
结婚三年,这样的场景早已是家常便饭。
婆婆张兰的强势,小姑子王莉的刻薄,以及丈夫王伟那套永远的“和稀泥”说辞,像三座密不透风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她的生活里,让她喘不过气。
他们一家人,似乎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她林漱,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不需要被尊重的软柿子。
问题的根源,她心里清楚,或许就是因为她那个所谓的“娘家”。
林漱十岁那年,母亲带着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老江。
那是一个永远板着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的男人,沉默寡言,脾气却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他还带来一个只比林漱小一岁的儿子,江辰。
那个男孩,比他父亲还要沉默,像一道影子,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存在着。
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陌生的男孩,闯入了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
母亲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试图粘合这个破碎又重组的家庭。
林漱记得很清楚,刚组成家庭的第一个月,母亲花了一整天,用家里为数不多的好食材,做了一大桌子菜。
母亲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林漱碗里,又笑着想给老江夹一块。
老江却用筷子“啪”地一下挡开,脸上结着冰霜,声音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惯着她干什么?一个女孩子,吃那么多,以后养懒了怎么办!”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林漱吓得不敢动弹,碗里的那块肉,瞬间变得无比滚烫,仿佛在灼烧她的自尊。
从那天起,她在这个家里,便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忍耐。
至于那个名义上的弟弟江辰,则更加疏离。
林漱曾试图对他表示友好,将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分给他,他却看也不看,转身走开。
有一次,她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江辰就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要上前的意思。
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林漱从未感受过来自“父亲”的温情,也从未有过“弟弟”的陪伴。
老江对她,最好的态度是无视,大多数时候,是充满不耐烦的呵斥。
所以,她出嫁时,老江一分钱嫁妆都没给,只在临出门前,冷冷地扔下一句:“嫁出去了,就别总想着往回跑,我老江家里不养闲人。”
正因为娘家是这副光景,婆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在他们眼中,林漱就是一个背景单薄、无人撑腰的媳妇,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掀不起任何风浪。
水流声哗哗作响,林漱的动作顿了顿,关掉了水龙头。
她想起昨天母亲在电话里那份藏不住的关怀,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只有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

02
第二天是周末,林漱比平时起得更早。
她将整个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又特意去离家很远的生鲜超市,买了最新鲜的肋排和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幻想,想着只要自己做得再好一点,再周到一点,或许就能换来婆家的一点点好脸色。
中午十一点半,四菜一汤准时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鲈鱼鲜气扑鼻。
饭菜刚上桌,小姑子王莉就拿着手机凑到王伟面前,故意将屏幕对着众人,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整个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哥,你看我新看上的这个包好看吗?是今年的最新款,我好几个同学都买了,也不贵,才三千多!”
王伟的眼神立刻有些闪躲,他下意识地看了林漱一眼,表情有些为难。
还没等他开口,主位上的婆婆张兰就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目光如炬地射向林漱:“小漱,你这个月工资昨天就该发了吧?先拿出来,家里的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还有我跟你爸的社保,都等着交呢。”
林漱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头。
她的税后工资是八千块,从结婚第一天起,婆婆就给她立下规矩,每个月必须上交六千作为“家庭公共基金”,美其名曰替他们小两口存钱。
可实际上,家里的日常开销精打细算下来,三千都绰绰有余。
剩下的两千块,是她想尽办法,从自己的午饭钱、交通费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想用这笔钱,给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需要吃药的母亲买点好一些的营养品。
“妈,这个月……公司效益不太好,项目奖金少发了点……”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这套说辞她用过,但从未成功过。
“少发了?我看你是想藏私房钱了吧!”果不其然,张兰立刻把眼睛一瞪,声调也拔高了八度,“我儿子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当媳妇的,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就上个班,还不满足?我告诉你林漱,在这个家里,钱必须放在我这里管着才最稳妥!赶紧拿来!”
丈夫王伟见状,立刻在一旁打圆场,实则是在帮腔:“小漱,妈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你就别多想了,快拿出来吧。你看小莉的包……”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一家人理所当然的嘴脸,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林漱看着他们,心里最后一点对于温情的幻想,也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了。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起身回到房间,从包里数出六十张崭新的一百元,仔仔细细地点了两遍,然后走出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那一沓红色钞票,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天真和软弱。

03
矛盾的积累,往往就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琐事里,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到将人彻底掩埋。
周一下午,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林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才接起。
“漱漱,你……你爸他,过几天想去你那边看看。”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能轻易捕捉到的紧张和不安。
林漱心里猛地一咯噔。
继父老江,那个除了必要事情外,几乎从不踏出自己城市半步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想来看她?
她正想细问,电话那头母亲又补充道:“还有……还有阿辰也跟着一起来。”
这让林漱更加困惑。
她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就看到婆婆张兰正在客厅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电视柜。
看到她进来,张兰的眼睛就瞟了过来,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一下午心神不宁的,又是你那个妈打电话来了?怎么,家里又没钱了,打电话来催你接济了?”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让林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换好鞋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妈,您误会了。我妈打电话时说,她和我爸过几天想过来看看我。”
“看你?说得倒是好听!”张兰把抹布往旁边一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好看的?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们来看你可以,别想住到我们家里来!你那个后爹,脾气又臭又硬,看着就不是个善茬。还有你那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弟弟,来了不是给我们添堵吗?”
“我们家庙小,可容不下这几尊大佛!”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又密又狠地扎进林漱的心里。
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母亲此刻当面听到这些话,会是怎样一副手足无措的难堪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直接当着张兰的面,给母亲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慌乱:“漱漱,是不是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们就不去了,真的,没关系的……”
“方便!”林漱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妈,你们什么都不用管,放心来,我来安排一切!”
挂掉电话,她第一次没有选择退缩和忍让,而是抬起头,直视着婆婆那张错愕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他们是我的家人。这个家,有我的一半,所以,我说了也算。”

04
家庭战争的导火索,往往只是一件小事。
当林漱在周五的晚餐桌上,平静而正式地宣布,她的母亲、继父和弟弟下周三会抵达本市,并且她会请年假全程陪伴时,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彻底爆发了。
婆婆张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撂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漱,你这是什么意思?通知我们一声就行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有没有这个家?”她厉声质问,“我上次就说过了,他们不能住家里!我们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客房里堆的全是东西,让他们睡沙发吗?”
小姑子王莉立刻跟着煽风点火:“就是啊嫂子,让他们住酒店去呗,五星级酒店多舒服,干嘛非要挤在我们家?我们家可伺候不起那么金贵的人。”
林漱没有理会她们,她的目光像一把锥子,越过桌子上的菜肴,直直地钉在自己的丈夫王伟身上。
她不需要他为自己辩护,只需要他拿出一个男人应有的公正态度。
然而,王伟再次让她失望了。
他躲开了她的眼神,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用一种商量的、近乎乞求的语气低声说:“小漱,你看……要不,就听妈的,住酒店吧,也方便些,对不对?免得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不愉快。”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漱心中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
她忽然就笑了,嘴角向上扬起,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凄凉。
她缓缓地站起身,第一次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饭桌前的这一家人。
“好啊,”她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住酒店,我来出钱。”
她说完,转身走向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你去哪儿!饭还没吃完!”王伟也慌忙站了起来,想去拉她。
林漱侧身躲开,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像冬日里的寒风:“去订酒店,去给我家人买最好的东西,用我自己的钱!”
她回过头,冷冽的目光扫过王伟,最终落在张兰惊怒交加的脸上,“还有,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不会再交到这个所谓的‘家’里。”
“你敢!”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漱的手都在颤。
“你看我敢不敢。”林漱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一丝留恋,她用力地、决绝地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沉重的关门声“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是她对这三年荒唐婚姻生活的一次猛烈回击,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05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低气压之下。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婆婆和小姑子用极致的冷漠和无视来表达她们的愤怒。
林漱下班回家,迎接她的永远是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冰冷的锅灶。
她们会故意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吃完的零食袋、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等她回来收拾。
有时她做了饭,她们也视若无睹,直接点外卖送到自己房间里吃。
王伟几次三番地想和她“谈谈”,但每一次的开场白都毫无新意:“小漱,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应该多体谅我妈,她毕竟是长辈……”
林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自己说不下去。
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这些话语感到疼痛了,只剩下麻木。
她对此种种视若无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她用自己工作第一年就办下的信用卡,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四星级酒店订了两个视野最好的行政房间,连订一周。
她还请了五天年假,仔仔细细地列了一张购物清单,从适合母亲的柔软衣物,到本地最有名、需要提前预订的特产糕点。
周三下午,她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高铁站。
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母亲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眶立刻就红了。
继父老江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弟弟江辰跟在最后面,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背包,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漱快步迎了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笑着说:“妈,爸,阿辰,累了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她没有带他们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直接驱车到了预订好的酒店。
当服务生帮忙推着行李,打开酒店房间门时,母亲被房间的宽敞和整洁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拉着林漱的手,小声说:“漱漱,这……这得多少钱一晚啊?太破费了,我们随便找个小旅馆就行……”
“妈,不贵,酒店有活动。”林漱笑着扶母亲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你们难得来一次,一定要住得舒舒服服的。”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帮他们安顿好一切,然后带着他们去吃了这里最有名的餐厅。
看着母亲拘谨又开心的笑容,林漱觉得,这三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值了。
晚上,舟车劳顿的母亲早早地睡下了。
林漱站在酒店套房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她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笃,笃。”敲门声,两下。
林漱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继父老江。
他还是那副严肃到近乎冷酷的样子,昏暗的走廊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浅影。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看起来很旧、边角都已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了林漱的面前。
林漱的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上,有一瞬间的怔愣。

老江看着她,眼神深邃,平日里所有的暴躁和不耐烦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东西都齐了,按计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