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光,不似暮春的怯弱,亦不若盛夏的暴烈,只是温温地铺陈开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薄金。我每每于此时节,便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萌动,仿佛那些潜藏已久的种子,终于得了适宜的温度与湿度,要破土而出似的。

花是开得极好的。蔷薇攀在竹篱上,一簇簇地红着,远望去竟像是谁家姑娘的胭脂不小心泼洒在了绿叶间。花瓣柔软得不可思议,轻轻一触便要折损了它的美丽,故而我只敢远远地观望。有时风过,便有几片花瓣飘落,在空中翻转几下,终于委顿于地——这倒使我想起古人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花开花落,原是自然之理,何必伤感?

风也是极好的。它从东南方徐徐而来,带着些微的暖意,又夹杂着草木的清芬。这风不像春风那样带着料峭之意,也不似夏风那般燥热难当,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煦。它拂过面颊时,仿佛母亲的手在轻抚,使人不觉要合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柔。风过处,树叶便沙沙作响,恍如无数绿色的精灵在窃窃私语。我时常立于风中,任它吹乱我的发丝,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也随之消散了。

绿意最是充盈。举目四望,无处不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新生的叶子嫩得几乎透明,老叶则沉郁如墨,层层叠叠,构成一幅天然的锦绣。这绿色不单在眼中,更在心中蔓延开来,使人觉得连呼吸都是绿的。记得幼时读"绿肥红瘦"之句,不甚了了,如今亲眼见得这初夏景象,方知古人观察之精微。草木的生机如此旺盛,竟使人不敢久视,怕被那绿色灼伤了眼睛。

小径旁的野花也不甘寂寞,星星点点地开着。蓝的如矢车菊,白的似满天星,黄的若金钱菊,虽不名贵,却自有一番野趣。蝴蝶在其间穿梭,翅膀一开一合,恍若会飞的花朵。我蹲下身来细看,只见一只粉蝶停在一朵蒲公英上,颤巍巍的,竟将花茎压弯了。这景象何等纤弱,又何等坚韧!

水边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新抽的叶子剑一般指向天空。池塘里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圆圆的,边缘微微上卷,像是盛菜的青瓷盘。偶尔有蜻蜓点水而过,激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这水、这草、这虫,构成了一幅天然的画卷,比任何人间的艺术品都要生动三分。

午后常有阵雨。雨来得快,去得也疾。先是天色一暗,接着便听见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由疏而密,最后连成一片。雨中的草木更显青翠,仿佛被重新染过一般。雨停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为之一清。树叶上挂着水珠,阳光一照,便如无数小钻石在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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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喜欢独坐庭院。夕阳西下,将云彩染成金红,而草木则在暮色中渐渐沉静下来。此时能听见归巢的鸟鸣,一声两声,清脆悦耳。夜来香开始释放香气,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我常想,这初夏的每一刻都值得珍惜,因为它转眼就会过去,如同掌中的水,无论如何紧握,终会从指缝间流尽。

人们总道春天是希望的季节,我倒觉得初夏更令人心生欢喜。它褪去了春日的羞涩,尚未染上盛夏的浮躁,一切都刚刚好。花柔风暖,绿意盈心——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竟包含了我对初夏所有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