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春夜,上海提篮桥监狱的死刑牢房里,一个身影在铁窗下辗转。明天,就是范纪曼的行刑日。这位潜伏在国民党心脏 17 年的地下党,此刻正盯着墙角那扇通往厕所的小木门 —— 那里,藏着他最后的生机。​
当他用沙哑的声音提出 “去趟厕所” 时,看守瞥了眼这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 “学者”,不耐烦地挥挥手:“早去早回,别耍花样。”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顺从的囚犯,即将用一场惊心动魄的逃脱,让整个国民党特务系统颜面扫地。​
从黄埔学子到 “双面翻译官”​
范纪曼的骨子里,从来就藏着叛逆与坚韧。1906 年生于四川的他,在父亲 “读书先立品” 的教导下,既习得笔墨书香,更养出一身傲骨。1926 年考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时,这个 20 岁的青年不会想到,军校的军事训练与政治课,将为他日后的潜伏生涯埋下伏笔 —— 在这里,他不仅学会了射击、格斗与野外生存,更在与共产党人的接触中,认准了 “为劳苦大众谋出路” 的信仰。​
北伐战场上,担任连长的范纪曼冲锋在前,率部攻克九江防线时,他身中三弹仍死守阵地。正是这场血与火的考验,让他在 1927 年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可就在他以为能光明正大地为信仰而战时,“四一二事变” 骤起,白色恐怖笼罩全国,他与党组织失去联系,成了孤独的 “流浪者”。​
三年流亡生涯里,范纪曼当过教员、挑夫,甚至在码头扛过活,却始终没放弃寻找组织。1930 年,他在上海重新接上关系时,党组织交给了他一个更危险的任务:潜伏。凭借黄埔背景和流利的英、日、德三国外语,他打入国民党外交部,成了高层身边的翻译官。​
在这个看似风光的岗位上,范纪曼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一次,他翻译一份中美军事合作密件时,发现美军将向国民党提供 “新式雷达监测系统”,立即用米汤在《申报》中缝写下情报,通过上海 “环球书店” 的秘密渠道传递出去 —— 这个书店,正是他与被策反的国民党高官冀丕扬共建的情报站。​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刻意扮演 “精致利己” 的学者形象: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擦得锃亮,闲暇时还会去咖啡馆与外国记者闲聊。可没人知道,深夜里,他会用军校学的密码本,将日军动向、国民党 “剿共” 计划一一破译,再缝进西装衬里,交给交通员。​
叛徒出卖,身陷死牢​
地下工作的平衡,总在不经意间被打破。1933 年深秋,冀丕扬在一次接头中暴露身份,特务顺着线索摸到了范纪曼的住所。当破门而入的特务举起枪时,范纪曼正将一份 “国民党长江布防图” 塞进壁炉。他没有慌乱,反而笑着举起双手:“诸位是不是弄错了?我只是个翻译。”​
审讯室里,鞭子、烙铁轮番上阵,范纪曼的肋骨被打断三根,左眼几乎失明,却始终咬定自己 “只是偶然认识冀丕扬”。直到特务拿出他与党组织联系的信件(其实是冀丕扬叛变后供出的),他才缓缓抬起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1949 年 2 月,军事法庭以 “通共罪” 判处范纪曼死刑,行刑日定在三天后。狱中的日子,他看似平静,实则在暗中观察:牢房外的走廊长 15 米,转角处有个看守岗亭,晚上 10 点换岗时会有 3 分钟空当;厕所的后墙是夯土结构,因年久失修已有裂缝;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看守们总在换岗前提早收拾东西,对 “死刑犯最后一晚” 的看管格外松懈。​
行刑前一晚,当值看守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青涩。范纪曼算准时间,用虚弱的声音请求:“长官,我想去趟厕所,实在忍不住了。” 年轻人看了看表,离换岗只剩半小时,心想 “一个快死的人翻不出花样”,便打开牢门:“快去快回,别耽误事。”​
厕所里的惊天逃脱​
范纪曼走进厕所的瞬间,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故意在里面拖延了两分钟,听着外面看守哼起小调,确认对方放松警惕后,迅速挪到后墙。​
那道裂缝比他观察时更宽,是前几天下雨冲刷的结果。他从鞋底抽出藏了三天的细铁丝 —— 这是他拆床板时偷偷磨尖的,猛地插进裂缝撬动。夯土簌簌落下,他用身体顶住松动的砖块,硬生生推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钻出围墙时,他左臂被碎砖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囚服。可他顾不上疼痛,凭着黄埔军校练就的夜间潜行技巧,猫着腰穿过监狱外围的铁丝网(他早已记下铁丝的分布规律),消失在上海的夜色里。​
当换岗的看守发现牢房空了时,范纪曼已跑出三公里。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弄堂小巷穿行,天亮时躲进法租界一处废弃的仓库。在这里,他用随身携带的火柴头和破布处理伤口,又找来一身乞丐的衣服换上 —— 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伪装。​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成了 “城市幽灵”:白天在垃圾场觅食,晚上睡在下水道,直到联系上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当同志握着他满是伤痕的手时,他第一句话竟是:“我还有一份关于国民党撤退路线的情报,记在脑子里,得赶紧传出去。”​

信仰不死,战斗不止​
范纪曼的逃脱让国民党特务头子毛人凤震怒,下令 “挖地三尺也要抓回来”,可始终一无所获。而他在伤愈后,又投入到新的战斗中:参与策反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官员,为解放军渡江战役提供了关键的布防情报。​
1949 年 5 月上海解放那天,范纪曼站在南京路上,看着解放军入城的队伍,摘下一直戴着的墨镜 —— 左眼因没及时治疗已经失明,但他的目光依旧明亮。后来,他在上海公安部门工作,专门负责审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用自己的经历教育那些动摇者:“信仰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能让你在死牢里也敢推开墙的勇气。”​
1990 年,84 岁的范纪曼在回忆录里写下这样一段话:“那天晚上,看守的‘早去早回’不是疏忽,是他们永远不懂,一个为信仰活的人,从来不会‘按时赴死’。”​
这个从厕所洞眼里逃出生天的地下党,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 “向死而生”。他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只有在绝境中对信仰的坚守 —— 就像那道被他推开的墙,挡住的是有形的牢狱,挡不住的是无形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