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账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暴躁，听筒里满是电流的杂音。
“告诉‘飞鲨’和‘信达’那几家，谁也别再碰苏曼这个单子！谁碰谁倒霉！这笔钱，就当我们没见过！”
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在送风。
桌上那份关于“苏曼”的身份资料只有一页纸，但几个在座的男人看着它，谁也没出声。
01
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李杰正用他的保温杯喝茶。
作为支队的老刑警，他见过太多自作聪明的案子，已经很难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意外。
“李队，有个案子。”
徒弟王鹏快步走了进来，他把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李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什么案子？”李杰没有抬头。
“报案人是几家催收公司。”王鹏说。
这句话让李杰有了兴趣，他放下了茶杯。
“他们报案？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王鹏拉开椅子坐下，解释道：“他们联名举报一个叫苏曼的女人，说她累计网贷超过120万，现在逾期不还。但他们不是来报案诈骗，是来寻求警方‘保护’。”
“保护？”李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王鹏点头，指着报案记录：“他们说，这个苏曼有问题。他们在催收时，通过自己的渠道查了她的详细身份信息。看完之后，八家公司都决定放弃这笔债。他们不要警方追债，只是担心这个人背景不简单，怕日后有麻烦，所以来我们这备个案，求个心安。”
李杰拿起那份材料，上面只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和简单的信息。
他看着“苏曼”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能让一群以讨债为生的人，主动放弃一百多万，这背后一定有他们极度恐惧的原因。
“他们没说，在资料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字都没透露，”王鹏说，“只说这事儿，我们警察管不了。”
“管不管得了，不是他们说了算。”李杰站起身，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走，去会会这群突然守规矩的‘生意人’。”
02
第二天，李杰和王鹏的警车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
“猛虎金融”就在这里。
公司负责人虎哥，是个光头，手臂上有纹身。
过去和警方打交道时，他总是带着一股痞气。
但今天，他亲自在公司门口迎接，脸上是刻意挤出的笑容。
“李警官，王警官，快请进。”虎哥把他们领进办公室，亲自去泡茶。
李杰打量着四周，几个员工在工位上打电话，但声音明显比平时小了很多，眼神也在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杰直接进入主题。
虎哥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下了百叶窗。
他搓了搓手，说道：“李警官，我们是粗人，但我们懂什么钱能要，什么钱烫手。这个苏曼，她的钱就烫手。”
王鹏问：“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她的身份背景，我们查了，很普通。”
虎哥端着茶杯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把杯子放下，说：“警官，官方档案那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我们有我们的渠道，能看到些别的。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我说了，我这公司就没了。”
李杰的眼神变得严肃：“虎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隐瞒犯罪线索，这是妨碍公务。如果她涉及重大案件，你就是知情不报。”
虎哥的额头渗出汗珠，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李警官，我宁愿担个妨碍公务的风险，也不敢再碰她的事。我只能告诉你们，这120万，我们不要了。不光我们，其他几家也一样，大家都认栽。我们就是想知道，她……安全吗？我的意思是，她不会反过来找我们吧？”
这是李杰第一次见到催收公司的负责人，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话。
他要求虎哥提供那份“特殊”的身份资料，对方连连摇头，只肯给他们一张从碎纸机里拼凑出来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住址。
“李警官，原件我们用火烧了，电脑记录也用专业软件粉碎了三遍。给我们十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留。你们是警察，你们去查吧，查到了，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虎哥的语气，不像撒谎。
03
离开“猛虎金融”，李杰和王鹏直接去了苏曼的住处。
这是一个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昏暗。
他们敲开了苏曼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面容干净，穿着一身居家服。
她就是苏曼。
她的眼神很平静，看到两名警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也很平淡。
屋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很整洁。
阳台上有几盆植物，叶子很绿。
“苏曼女士，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李杰出示了证件，同时观察着屋内的陈设。
“是为了网贷的事吧。”苏曼给他们倒了两杯白水，“是我借的，我也确实没还。”
她承认得太快，让王鹏准备好的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
“120万不是小数目，”李杰说，“你的工作履历，不足以支撑这么高的信用额度。”
苏曼笑了笑：“他们有他们的审核系统。系统认为我符合条件，就把钱给我了。整个过程，都是他们操作的。”
王鹏问：“那些催收公司为什么都放弃了？你和他们接触过？”
苏曼抬起眼，看了看王鹏，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接到过两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人联系我了。至于他们为什么放弃，我不知道，也许是公司倒闭了吧。”
这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信息。
苏曼拿起来看了一眼。
李杰注意到，在她看信息时，她的左边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动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恢复了原样。
“这笔钱的去向呢？”李杰问。
“花掉了。”苏曼放下手机，“用在生活上了，具体的记不清了。”
整个问询过程，苏曼有问必答，但答案都像在水里打了一拳，毫无作用。
她不撒谎，也不隐瞒，只是用一种绝对的平静，将所有探寻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04
从苏曼家出来，李杰和王鹏立刻返回支队，对苏曼的所有背景信息进行重新梳理和深度挖掘。
深夜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烟灰缸已经满了，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咖啡杯。
“不行啊李队，”王鹏揉着发红的眼睛，指着电脑屏幕，“户籍、出入境、消费记录、通话清单，全查遍了。她的人生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从老家到本市，两点一线。没有任何污点，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有。”
李杰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苏曼的履历表，逐字逐句地看。
几个小时后，王鹏有了新发现：“李队，你看，苏曼在大学时，除了自己的行政管理专业，图书馆借阅记录显示，她借阅了大量关于犯罪心理学、微表情分析和数字追踪技术的书籍。她还经常去旁听法学院的课。”
这个发现，像一块小小的拼图，让苏曼的形象出现了一点变化。
李杰决定再次走访。
这次他找到了苏曼第一家公司的前同事，一个和她关系尚可的女孩。
女孩回忆道：“苏曼姐啊，平时话不多，但人很好。有一次，我家里急用钱，找她借了五千，她二话不说就转给我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自己生活费也很紧张。”
“她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吗？”李杰问。
女孩想了想：“哦，对了！有一次公司内网被攻击，技术部的人都束手无策。她走过去，对着电脑看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一串代码，系统居然就恢复了。我们都问她怎么这么厉害，她就笑笑说，自己平时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而已。”
乐于助人，又掌握着不为人知的专业技术。
这些零散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和官方档案里完全不同的苏曼。
但这些，依然无法解释那120万的谜团，更无法解释那八家催收公司的集体恐惧。
那个核心问题依然存在：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05
案件的调查陷入停滞。
李杰认为，唯一的突破口，还在苏曼的那个家里。
他申请了搜查令，必须进去找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第二次上门，李杰带着王鹏和两名技术队的同事。
苏曼打开门，看到他们手里的搜查令，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需要我回避吗？”她问。
“不必，请你在客厅待着。”李杰说。
技术人员开始工作，用专业设备对屋子进行一寸一寸地检查。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王鹏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方向错了的时候，李杰的目光停在了卧室里一扇不起眼的门上。
那扇门的颜色和墙壁几乎一样。
“这里面是什么？”
“储藏室，放旧东西的。”苏曼回答。
李杰走上前，拧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他对技术员示意，后者用工具很快打开了锁。
门后，不是储藏室。
这是一个小型档案室。
房间没有窗户，灯光很白。
两排金属架靠墙立着，上面放满了贴着数字和字母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
房间中央，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王鹏走过去，打开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
王鹏点击了播放。
视频没有声音。
画面出现后，只过了五秒钟，王鹏的脸色就变了，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他握着鼠标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李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用一种僵硬的动作，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了李杰。
李杰凑过去，目光投向屏幕。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房间，钉在客厅里苏曼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很安静，但在李杰眼里，却和屏幕上的某个画面重合在一起。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啪！”
李杰伸手，用力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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