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我站在餐厅门口,准备相亲。
正准备推门进去呢,一只粗糙的手,“啪”地一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扭头一看,一位老妇人正眼泪汪汪地盯着我。
“你还记不记得那三百块钱啊?”
她这话一出口,我想起了十年前......
01
1985年春天,校园里的樱花树竞相绽放。
新学期的第一天,同学们交头接耳,猜测着新的座位安排。
这时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宣布新的座位调整。
“张智非。”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你调到最后一排。”
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失落。
在我看来,最后一排向来是那些调皮捣蛋或者成绩不太好的同学的“专属领地”,我虽算不上顶尖学霸,但也一直规规矩矩,成绩也算中规中矩,怎么就被安排到那儿去了呢?
我站起身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张智非,你这次的新同桌是姜雪,你们俩互帮互助。”
我机械地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姜雪。
只见她身形瘦小,身上那件校服早已洗得发白,衣角处还能看到细密的针脚,显然是经过精心缝补的。
我早就听说过姜雪,她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贫困生。
听说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她和母亲。
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谓是穷得叮当响。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张智非。”
姜雪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姜雪。”
我有些尴尬地讪讪收回手:这同桌怕是不好相处啊。
虽然我和姜雪成了同桌,可我们却像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姜雪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每天总是早早地来到教室。
课堂上她全神贯注地听讲;课后她又争分夺秒地完成作业,还主动找来各种练习题,反复钻研。
她的成绩在年级里始终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
而我虽然家境优渥,但在学习上却没什么上进心。
我觉得只要成绩说得过去就行,没必要那么拼命。
所以我对功课总是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态度,每天上课不是走神就是偷偷和旁边的同学说小话。
我们之间偶尔也就是借个橡皮、传个纸条之类的,仅此而已。
第一次真正和姜雪有深入的交流,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眼神不经意间落在了姜雪的身上。
只见她正专注地写着作业,手中的笔已经短得可怜,可她写字的姿势却依然端正。
我心里一动,随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崭新的钢笔,递到她面前:“给你,用我的吧。”
姜雪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用,谢谢,我这个还能写。”
“但是那么短,握起来不累吗?”
“习惯了。”
说完她又继续埋头写作业。
我看着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再次把笔递过去:“这支笔我不小心买多了,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你就当帮我个忙,用掉它吧。”
姜雪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笔推了回来:“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我默默地收回笔,不再勉强,心里对这个女孩多了几分敬意。
教室外的景色随着季节的更替不断变换。
我和姜雪的交流依旧寥寥无几,她依然每天早早到校,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成绩始终稳稳地保持在年级前五。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偷偷观察她专注学习的样子。
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烈日高悬。
教室里同学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小声聊天,气氛有些慵懒。
这时我突然发现姜雪的座位空荡荡的。
一连几天,姜雪都没来上学。
班主任只是简单地说她有事请假,具体原因却只字未提。
“张智非,放学后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作业带给姜雪?”
一天放学前,班主任拿着一叠作业本走到我面前。
“她家住得比较远,但你们是同桌,我想……”
还没等班主任说完,我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问题,老师。”
其实我心里并不情愿。
姜雪家在城郊的棚户区,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光是听说就让我感到不安。
但看着班主任的眼神,我又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放学后我拿着地址,挤上了一辆公交车。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破旧的房屋,最后公交车停在了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前。
下了车,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让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我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按照地址艰难地寻找着姜雪的家。
汗水湿透了我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我心里暗暗抱怨着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终于在一条破旧的小巷尽头,我找到了姜雪的家。
那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平房,墙面斑驳陆离。
门框有些歪斜,门口晒着几株已经枯萎的蔬菜。
02
我抬手敲响了木门,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难道家里没人?
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门轴发出“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谁?”
我赶忙站直身子:“阿姨,我是姜雪的同桌,张智非,老师让我来送作业。”
门又缓缓开了一些,借着光我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妇女。
“小兄弟,真是麻烦你了,雪儿出去买药了,你把作业放在那桌子上吧。”
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屋内一张破旧的小桌子。
我微微点头,小心地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刚一进去,眼睛还有些不适应这昏暗的光线,待稍微缓过神来,才看清了这个狭小空间的全貌。
屋内摆放着几件简陋至极的家具。
泛黄的墙壁上,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块。
角落里放着一个煤炉,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锅里正煮着一锅清水,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
唯一能称得上有些“生气”的,便是那张小书桌了。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姜雪的书本,每一本都用报纸细心地包裹着,书角都被抚平得整整齐齐。
屋子虽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阿姨,您还好吗?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事,就是老毛病了,咳咳……”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身体一颤,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她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嗽稍稍平息,我定睛一看,手帕上隐约可见点点血迹。
“阿姨!您需要去医院,这咳血可不是小事。”
“哪有那么多钱啊。家里就靠我做点零工维持生计,现在生病了,连药钱都紧张得很。”
“雪儿这孩子倔得很,非要赚钱给我看病。这一周都没去上学,跑去附近的工地搬砖了。”
我心中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姜雪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吃力地搬着一块块砖头。
那双平日里在作业本上写字的手,此刻想必早已沾满泥土,布满了水泡和伤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雪抱着一个小纸袋,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看到我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一丝窘迫悄然浮现。
“张智非?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防备。
“老师让我送作业过来。”我指了指桌上的作业本。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手掌。
那双手,早已失去了少女应有的白皙细腻,满是密密麻麻的水泡和伤痕,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却还在渗着血水,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
比起平时在学校里看到的她,此刻的姜雪显得更加疲惫不堪。
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黑眼圈也十分明显。
姜雪迅速把手背到身后,快步走到她母亲身边:“妈,药买回来了,您先吃药休息吧。”
她与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对谁都冷淡疏离的她判若两人。
江母接过药,冲我笑了笑:“谢谢你送作业来,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谢谢你送作业来,我明天就回学校了。”
她语气平静地对我说,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我的目光,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我心中明白自己该离开了:“那……你们保重,姜雪,明天见。”
“嗯,明天见。”
离开姜雪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默默地走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江母咳血的情景和姜雪满是伤痕的双手。
那个平时在学校里安静骄傲的女孩,实际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生活压力,支撑着这个家。
而我生活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里,平日里从未真正体会过生活的艰辛。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与姜雪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家里灯火通明,宽敞明亮的大宅里,每一件家具都精致奢华;我的卧室宽敞得像是一个小天地,柔软的大床、崭新的书桌,应有尽有。
保姆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香气扑鼻。
这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东西,今天却让我感到一丝不真实。
想到姜雪那狭小昏暗的家,想到她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去工地搬砖的样子,我第一次对生活的不公平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受。
生活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有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着无尽的荣华富贵;而有的人,却在生活的泥沼中苦苦挣扎,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
“儿子,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母亲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
“老师让我给同学送作业去了。”
“哪个同学这么特殊,劳动我们家大少爷亲自送作业?”父亲半开玩笑地说,眼睛却依旧没离开报纸。
我放下筷子,鼓起勇气:“爸妈,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说。”
“什么事啊,儿子?”
“我有个同学家里很困难,她妈妈病得很重,但没钱看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她们?就需要三百块钱买药。”
我尽量使语气平静,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生怕引起父母的怀疑。
“哪个同学?家里什么情况?不会是骗子吧?现在骗子可多了,专门找学生下手。”
“是我同桌姜雪,她爸爸早就去世了,妈妈平时靠做零工维持生计,现在生病了连药钱都没有。姜雪也很孝顺,这周没来上学就是去工地搬砖赚钱。”我一口气说完,希望父母能理解,伸出援手。
“搬砖?一个女孩子?”母亲有些不信,“现在的孩子说谎都这么夸张吗?”
“是真的,我今天亲眼看到。”
“儿子,你的爱心是好的,但我们不能随便给陌生人钱。你想想,如果真是生病了,应该找亲戚朋友借钱,怎么会让一个孩子去搬砖?这种事情你还是别插手了,让学校或者民政部门处理更合适。”
“可是爸,我亲眼看到的……”
“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你爸说得对,现在骗子手段多着呢,你以后少接触这种同学,小心被骗。”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只好默默地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姜雪和江母的身影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像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我想到了自己的压岁钱存款。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翻出存钱罐,将里面的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仔细地数了数,只有一百多元,远远不够买药看病。
我看着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此时父母应该已经睡熟了,保姆阿姨应该也已经休息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如果父母不肯帮忙,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望向父母卧室的方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实在不行……我可以先借用一下,等我攒够了再还回去。”
03
夜已深沉,透过窗帘的缝隙,我蹑手蹑脚地挪到父母房间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缓缓推开那扇门。
屋内父母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显然已沉沉睡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瞧见母亲的包静静地放在梳妆台上。
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暂借。”
我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试图给自己壮胆。
双手微微颤抖着,在包里小心翼翼地翻找着钱包。
终于我摸到了那个熟悉的钱包。
我屏住呼吸,打开后迅速抽出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对不起,妈妈,我一定会还的……”
我在心里默默说着,紧紧握着那三张钱,迅速溜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我慌乱地把钱塞进课本里,然后躺回床上。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偷”钱。
与此同时,对同桌姜雪处境的同情也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我的内心。
两种情绪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内心的不安,我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全是姜雪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第二天,姜雪果然来上学了,可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佳。
我坐在她旁边,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上午的课程,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把钱给姜雪。
直接把钱给她,她会不会拒绝?
要是找个借口,又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合适呢?
我就这样纠结了一整个上午,感觉时间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我瞅准时机,迅速把钱悄悄塞到她的课本下面,然后压低声音:“姜雪,这三百块钱给你妈妈买药吧。”
“你……”
“别误会,这是我自己的压岁钱。”
“你妈妈病得那么重,应该尽快去正规医院看看,不能耽误了病情。”
姜雪盯着那三百元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还是把钱推了回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要。”
“姜雪,别固执了!”
我心里一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的注意。
我赶紧压低声音:“你妈妈的病拖不得,每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可这只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助,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有能力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妈妈的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谢谢……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用那么着急,等你有能力了再说。”
整个下午的课,我都心不在焉。
一方面,我为能帮到姜雪感到欣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另一方面,我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深深的不安,毕竟“偷”钱是不对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无精打采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七上八下,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面对父母。
或许他们不会那么快发现钱不见了?
又或许等我攒够钱,就可以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
刚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母亲脸色阴沉,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神盯着我;父亲则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不好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知道事情肯定败露了。
“钱是你拿的吧?”
我不想在谎言上再添一层谎言:“妈,我只是借用一下,以后会还给你的。”
“借用?”
“擅自拿父母的钱叫借用吗?这分明就是偷!”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那钱呢?给谁了?”
“……给了我同桌姜雪,她妈妈病得很重,需要钱买药。”
母亲闻言,更加生气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又是那个姜雪!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病这么严重?会不会是骗你的?现在的骗子手段可多了,专找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孩子下手!”
“不是的,妈,我亲眼见过江阿姨,她真的病得很重,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咳嗽的时候都直不起腰来。”
“亲眼见过?在哪见的?”
“我……我昨天送作业去她家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听到这话,母亲更加震惊:“你竟然还去她家了?!”
“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陌生人的家不能随便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不停地数落着。
“姜雪不是陌生人,她是我同桌,我们平时关系挺好的。”
“她妈妈咳血了,情况很危急,需要马上看医生。”
“走,带我去见见这个所谓的病人。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需要钱看病,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此时我终于慌了神,连忙央求道:“妈,你冷静一点,不要这么冲动……”
母亲却置若罔闻,她一把拉起包:“别废话,马上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让我儿子为了她去偷钱!”
父亲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老婆,你也冷静点,别把事情闹得太大了。”
“你别拦我!”母亲瞪了父亲一眼,“我必须亲眼看看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
江母本来就病重,这样贸然上门质问,万一刺激到她,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姜雪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因此更加自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从而更加孤立无援?
“妈,求你了,不要这样。”
“姜雪和她妈妈真的很不容易,她们现在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
母亲却不为所动,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冷冷地说道:“去哪个地址?”
我无奈,只好报出了姜雪家的地址。
04
天色渐暗,棚户区的小路上灯光昏暗,我们一路摸索着找到姜雪家。
棚户区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低矮的房屋在渐浓的夜色中影影绰绰。
母亲的高跟鞋不偏不倚地踩进一个个小水洼,发出“噗噗”的闷响,她脚步踉跄,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不耐烦。
我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心也跟着这坑洼不平的小路七上八下。
终于我们停在了一间简陋的平房前。
我颤抖着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姜雪看到我和母亲,眼神瞬间变得惊慌失措。
“阿……阿姨好……”
母亲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回应那声问候,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妈妈在家吗?”
姜雪紧张地点点头,嘴唇微微颤抖,侧身让我们进了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昏黄的灯光从一盏破旧的小台灯里艰难地挤出来,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江母正虚弱地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
“请问您是……”
江母疑惑地看着我们,她的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我是张智非的妈妈。”
“我儿子偷了家里三百块钱给你们看病,这事你知道吗?”
“阿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钱是他偷的……我……”
我站在一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只是单纯地想帮助一个身处困境的人,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尴尬又痛苦的境地。
“钱拿来做什么用了?真的是看病吗?”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神在简陋的屋内快速扫视。
江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吃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走向一个小抽屉。
好不容易走到抽屉前,她颤抖从里面拿出一个皱巴的纸包。
“这是今天刚拿的药,还有医院的收据……”
话还没说完,江母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
姜雪吓得脸色大变,急忙冲过去扶住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妈!您别动,我来拿。”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坐回床边。
江母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突然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破旧不堪,颜色早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堆零散的纸币和硬币,大多是一元、五元的,皱巴巴的,显然是江母和姜雪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阿姨,这药钱我一定会还的,我攒了一些,现在有一百多了……”
姜雪边说边把那些钱往母亲手里塞,“剩下的我很快就能攒够,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江母,还有手中那一把带着土的零散钱币,脸上的表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你……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眼神中也多了一丝动摇。
“对不起,我不该接受张智非的钱。”
“但雪儿说是他自己的零花钱,我没……没想到是他偷的,请您原谅孩子吧,他是好心……”
说着江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等拿开手帕时上面已经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妈!”
姜雪惊恐地尖叫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扶着母亲,身体不停地颤抖着,“您别说了,先休息。”
母亲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妇人,还有这个女孩,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骗子。
她急忙上前,和姜雪一起扶住江母:“您没事吧?需要送医院吗?”
“不用……不用麻烦了……一会就好……”
母亲转头看向我:“智飞,快去附近药店买瓶氧气!”
我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一路上,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我为母亲态度的转变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我又为姜雪和江母的遭遇感到无比难过。
十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拿着小氧气瓶跑了回来。
江母吸了氧气后,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
母亲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江母的手:“您这病拖了多久了?”
“有大半年了,一开始以为是普通感冒,拖着没去医院……”
“怎么不去大医院检查一下?这样咳血是很危险的。”
“家里条件有限,去了也交不起住院费。雪儿正在读书,我不想让她为我的病耽误学业……但是……”
母亲沉默了,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游移。
姜雪站在一旁,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出来。
过了许久,母亲终于开口了:“智飞做的事情确实不对,偷钱是原则问题,这是不能姑息的。
不过,他能关心同学,这点倒是让我感到欣慰。只是他方式不对,遇到事情应该和家人商量,而不是偷偷拿钱。”
说着母亲站起身来,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这样,我先联系一下我朋友,他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让他来看看江阿姨的情况,这样拖着可不是办法。”
“阿姨,这……”
“别担心费用的事,先看病要紧。就当是我们家智飞做错事的补偿吧。”
“江阿姨,您别多想,身体要紧。您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这怎么行,我们已经收了三百元,已经很感激了……”
“江阿姨,您就别再客气了。”
“就这么定了,您好好休息,等我朋友来了再说。”
那天晚上在母亲朋友的安排下,江母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
姜雪紧紧地跟在母亲身后,母亲则一边安慰着姜雪,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检查结果。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江母患有严重的肺部感染和早期肺结核,需要立即住院治疗。
05
张智非跟在母亲身后,沿着回家的路缓缓前行。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母亲身上。
母亲始终沉默着,张智非偷偷瞥了母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偷钱时的情景。
那几张百元大钞,此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终于走进了家门。
母亲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张智非也坐下。
张智非忐忑不安地挪到母亲身边。
“孩子,你这次做的事,从本质上来说就是错的。偷钱,这是原则问题,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能成为犯错的借口。”
“妈,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就是太着急了,姜雪她妈妈病得很重,家里又没钱治疗,她都快急疯了。我本来想和你们好好商量的,可又怕你们不同意,所以才一时糊涂……”
“孩子,妈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那天你要是能再坚持一下,好好跟我们说说姜雪家的情况,或许我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地下结论,认为人家是骗子了。你爸和我,有时候就是太武断了,没有给你足够的信任。”
张智非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妈,您……您真的会这么想吗?”
“当然会啊。爸妈虽然平时对你要求严格,但我们也是明事理的人,并非铁石心肠。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要学会第一时间跟家人沟通,而不是一个人铤而走险,知道吗?”
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父亲也走上前来:“你妈说得对,儿子。这次你虽然做错了事,但你的出发点是好的,这说明你心地善良,有同情心。不过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一定要先跟我们商量,咱们是一家人,遇到困难就该一起面对。”
“爸妈,我知道了。那江阿姨的医药费……”
“你放心吧,妈已经把医药费付了,你不用操心。不过,你犯了错,就得接受惩罚。这个月你的零花钱就取消了,而且每天放学后,你得去医院看望江阿姨,帮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智非一听,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妈,我会的!我一定好好表现,弥补我的过错。”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好的,江阿姨能得到及时的治疗,姜雪也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了。
想到这里我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看到了姜雪...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后都会准时出现在医院。
起初姜雪对我和母亲的帮助充满了抵触。
“这钱我一定会还你们的,我不会欠你们人情。”
张智非心里明白,姜雪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她不想因为别人的帮助而感到低人一等。
于是他总是默默地陪在江母身边,帮她打水、喂饭,陪她聊天解闷。
母亲也经常来医院看望江母,给她带一些营养品,还陪她一起做康复训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母亲和江母的相处中,两人渐渐熟络起来,有说有笑。
姜雪心中的防备也慢慢放下了。
在专业医生的精心治疗下,江母的病情逐渐好转。
曾经那咳血不止的症状消失了,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每次看到我和母亲都要说:“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月后,阳光明媚,绿树成荫,知了在枝头欢快地唱着歌。
江母终于可以出院了,她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太多,整个人容光焕发。
在母亲的帮助下,江母在她家的工厂找到了一份轻松的包装工作。
这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一家人的生活总算有了盼头。
姜雪对张我的态度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冷漠疏离,而是开始主动和他打招呼,偶尔还会和他聊上几句。
有一次放学,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匆匆往家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张智非,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姜雪正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张智非,我想谢谢你和你妈妈这段时间的帮助。如果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我妈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不用谢,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看到你妈妈现在身体好多了,我和我妈都特别高兴。”
姜雪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不过那三百块钱,我和妈妈商量过了,一定要还给你。这是第一个月的一百元,剩下的我们会分两个月还清。”
这笔钱对姜雪家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们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才凑齐。
但同时我也明白,这关乎到姜雪的尊严。
“真要谢我,就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等你有出息了,再请我吃饭也不迟。”
“嗯,我一定会的!”
从那以后,姜雪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变得开朗了许多,和同学们的交流也越来越多。
学习上她更加刻苦努力,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她的成绩始终保持在年级第一,成为了同学们眼中的学霸。
我也在姜雪的影响下,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以前总是贪玩懒散,对学习提不起兴趣。
可看到姜雪那么努力,我心里也暗暗较上了劲。
渐渐地我的成绩有了明显的提高。
时光飞逝,转眼间高考结束。
同学们有的欢呼雀跃,有的默默流泪,大家都即将告别高中生活,踏上新的人生征程。
我和姜雪站在校门口,看着挂在墙上的成绩单。
姜雪以全市第一的优异成绩,被北京最好的文学院录取。
我也考入了上海的一所商学院,虽然不是一流学府,但对于曾经那个贪玩懒散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临别前的那个傍晚,夏日的风轻轻拂过校园。
我和姜雪站在学校的樱花树下。
“我们会保持联系的,对吧?”
“当然,我们是朋友,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彼此的。”
“等你在北京站稳脚跟,我一定去看你。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好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算是还你当初的人情。你可一定要来啊!”
大学期间,他们虽然相隔千里,但一直保持着书信和电话联系。
姜雪的文笔极好,她经常给张智非寄来自己发表在校刊上的文章。
张智非每次读她的文章,都会被她的文字所打动,仿佛能看到她在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
张智非也会在假期回家时,带上一些特产去看望江母。
每次看到江母,他都会想起那段难忘的经历。
江母脸上总是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夸赞姜雪:“雪儿在学校可争气了,很受老师喜欢,她发表了好几篇文章呢。她还获得了奖学金,说是要留着以后报答你们。”
“阿姨,您别这么说,雪儿能有今天,全靠她自己的努力和天赋。”
直到大四那年,我全身心扑在实习工作上,和姜雪的联系也就渐渐稀疏起来。
曾经我们总会在课余时间分享彼此生活的点点滴滴,可如今,偶尔收到她的信息,我也只是匆匆扫一眼,寥寥数语便打发了事,再没了往日那种彻夜长谈、事无巨细的交流。
毕业后我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北京,在一家颇具规模的投资公司谋得了一席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姜雪之间的联系愈发少了,慢慢偏离了彼此的轨迹,直至后来,竟不知不觉地断了联系。
几年时光转瞬即逝,我心中那股想要闯出一片天的冲劲愈发强烈,最终我辞去了那份稳定的工作,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创业初期,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资金短缺、市场竞争激烈,各种难题向我涌来。
但我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公司终于在风雨飘摇中渐渐站稳了脚跟,事业也有了起色。
在忙碌的工作之余,我的感情生活却毫无生机。
远在江西的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个寻常的夜晚,母亲打来了电话。
“儿子,你都三十岁了,俗话说‘三十而立’,这立业也立了,该成家了啊。”
“妈,我事业正处在关键时期,忙得不可开交呢。”
“忙也得找个人陪着你啊!这样吧,下周你回来一趟,我给你安排了个相亲。”
我刚想开口拒绝,母亲便接着说道:“是邹家的女儿,在市人民医院当外科医生,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性格也温柔,家境更是没得说,她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大学教授。”
我本想直接回绝,可转念一想,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父母年纪渐长,我实在不该再让他们为我操心。
于是我答应了下来:“好吧,我抽时间回去一趟。”
三十岁了,事业有成,可身边却连一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1995年3月10日我回到了江西老家。
一下飞机,远远地就看到母亲站在接机口。
“儿子,瘦了。”
母亲一看到我,便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我,“是不是在北京没好好吃饭啊?”
“还好,就是工作忙了点。”
上了车母亲便开启了她的“唠叨模式”,不停地介绍着相亲对象的情况:“邹辰是市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今年二十八岁,研究生毕业,学历高,工作也稳定。性格又温柔,家境更是没得挑,她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大学教授,以后你们要是成了,生活肯定差不了。”
我有些无奈地打断她:“妈,你别介绍了,见面聊吧。”说实话,我心里对这次相亲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过去几年在母亲的安排下,我也见过几个相亲对象,可每次见面,总感觉少了点什么,那种心动的感觉。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儿子,这次可要认真对待,你都三十岁了,妈都盼着能早点抱孙子呢。”
“知道了,妈,我会好好表现的。”可心里却像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
餐厅装修典雅,灯光柔和,服务员们脚步轻盈,不时穿梭于各个餐桌之间,为客人添茶倒水,一切都显得那么优雅而宁静。
我穿着正装,提前到达了餐厅,坐在预定好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思绪渐渐飘远,不经意间,想起了那个曾经坐在我身边的倔强女孩——姜雪。
十年过去了,姜雪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实现自己当初的梦想了吗?
她还记得我吗?
就在我沉浸在回忆中,思绪飘忽不定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餐厅门口传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她的步履蹒跚,却又急切,眼神在餐厅里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老妇人环顾四周后,径直朝我走来。
“请问是张智非吗?”
我疑惑地点点头:“您是?”
老妇人激动得抓住我的手腕:“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让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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