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十三个人,插到‘白虎团’的心脏里去,敢不敢?”

军长指着地图,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杨育才心上。

1953年,金城战役前夜,为扫清主攻障碍,志愿军副排长杨育才临危受命,率12名侦察兵,化装奇袭南朝鲜军的王牌“白虎团”团部。

从误踩地雷的生死一线,到三道哨卡的斗智斗勇,再到凭借一句“古伦姆-欧巴”的口令深入虎穴,这支孤胆小队,最终在兵力悬殊的绝境中,逼近了灯火通明的敌军指挥所。任务,已没有退路。

01.

1953年7月13日,夜。朝鲜半岛的夏夜,潮湿而粘稠。

志愿军第68军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凝重。一盏昏暗的马灯,照亮了铺在弹药箱上的作战地图,也照亮了几个指挥员紧锁的眉头。

再过几个小时,震惊中外的金城战役就要正式打响。这是抗美援朝战争的最后一战,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给这场打了三年的仗,画上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

但现在,一根硬骨头,死死地卡在了主攻部队的咽喉要道上。

那就是南朝鲜军的王牌部队——首都师第1团,外号“白虎团”。

这个团,全套美式装备,士兵训练有素,作战风格极其凶悍,他们的团部,就设在二青洞附近,像一颗毒牙,正好钉在我军主攻方向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拔掉这颗毒牙,大部队发起总攻时,必然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

“时间不等人,必须在总攻发起前,想办法端掉‘白虎团’的指挥部,让他变成瞎子、聋子!”68军军长沉声说道,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二青洞”的位置。

“派小部队穿插迂回,化装奇袭。”参谋长建议,“但这风险极高。‘白虎团’的防区,工事坚固,明哨暗卡,层层叠叠。派小分队过去,九死一生,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政委敲了敲烟斗,“关键是,这牺牲,要换来最大的价值。派一支小分队过去,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换来的是我们整个主攻方向上的主动权,能让我们成百上千的战士,少流血,少牺牲。这笔账,划算!”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帘被掀开,一名警卫员领着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年轻军官走了进来。

“报告首长!侦察连副排长杨育才,奉命前来报到!”

军长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杨育才:“杨育才同志,现在,有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任务,要交给你们侦察连。”

他指着地图,将任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整个指挥部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杨育才的身上。大家都在等他回话,是接受,还是提出困难。

杨育才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被红蓝铅笔反复标注的区域。他知道,那片区域,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片死亡地带。

他想起了两年多以前,自己跨过鸭绿江的时候,在部队的要求下,给家里写的“遗书”。那封信,至今还压在他的贴身衣兜里。从穿上这身军装,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去。

他挺直了胸膛,向前一步,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报告首V长!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提任何条件。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政委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好小子,有种。但你要记住,这次行动,你们可能……回不来。你和你的队员,都要有这个准备。”

“报告政委!我们侦察连的兵,从加入那天起,就把命交给了部队。能用我们十几条命,换大部队的胜利,值!”

军长重重地一拍桌子:“好!我给你十三个人,包括你在内。就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插到‘白虎团’的心脏里去!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杨育才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除了现有的装备,我还需要十二个不怕死的兄弟!”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部。门外的夜色,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他没有任何迟疑,一头扎了进去。

他要回去,挑选他的“刀刃”,就在今晚,夜袭白虎团!

02.

志愿军侦察连的临时驻地,是一片被炮火削平了半边的山坡。战士们都睡在自己挖的猫耳洞里,潮湿、憋闷,但安全。

杨育才一回来,就吹响了紧急集合哨。

十几秒钟之内,侦察班的二十多个战士,从各个洞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在空地上集合完毕,动作迅捷如狸猫。

“弟兄们,”杨育才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扫过,“刚刚接到军部命令,有一个紧急任务,需要我们去执行。”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动员,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把任务说了一遍。

“……任务,就是这样。我们要换上南朝鲜军的衣服,化装成敌人,穿过他们的防线,一直插到他们的团指挥部,把它给我端了。时间,就是今天晚上。”

他话音刚落,队伍里就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着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虎团”的厉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那是南朝鲜军的“王牌”,他们的防区,是出了名的“铁桶阵”。十三个人,去端掉一个装备精良、重兵把守的王牌团指挥部?

“副排长,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责怪他。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杨育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是,这任务,九死一生。我们十三个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我杨育才,第一个,就把命撂那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去,明天天一亮,大部队就要从‘白虎团’的阵地前冲过去!到时候,要死多少兄弟?是几百个?还是一千个?我们侦察兵,就是部队的眼睛,是部队的尖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我们这把尖刀,该插上去的时候了!我们用十几条命,换几百上千个兄弟的命,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战士胸中的血性。

“副排长,算我一个!我李志这条命,早就捡来的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兵,第一个站了出来。

“还有我!赵顺合!”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战士,也踏前一步。

“算我一个!”

“我也去!”

一时间,群情激昂,所有人都往前挤,争着抢着要参加这次行动。

杨育才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看着眼前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心里涌起一股豪情。有这样的兵,什么样的虎穴龙潭,闯不得?

他迅速地,从中挑选出了十二名战士。这里面,有像李志、赵顺和这样经验丰富、枪法如神的老兵,也有几个身手敏捷、头脑灵活的年轻战士。

最关键的,是他挑选了两名朝鲜族战士——韩淡年和金成哲。他们俩,从小在鸭绿江边长大,能说一口流利地道、不带任何口音的朝鲜话。在此次行动中,他们将是应对敌人盘问的关键。

人选确定,杨育才开始部署具体的行动计划。

“这次行动,我们不带任何我们自己的装备。从里到外,全部换成南朝鲜军的。武器,也用缴获来的美式卡宾枪和冲锋枪。”

“我,将化装成一名美军顾问。你们,化装成护送我的南朝鲜士兵。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说一个中国字,你们之间,也尽量不要说话。”

“韩淡年,金成哲,你们两个,一个做我的翻译官,一个做这支小分队的队长。所有跟敌人的交涉,都由你们两个负责。你们的反应,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最后一点,”杨-育才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地打到底,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但是,绝对不能被俘虏!每个人,都留一颗‘光荣弹’给自己。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十二名战士,齐声低吼,声如闷雷。

夜色,更加浓重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敌后奇袭,箭在弦上。

03.

子夜时分,志愿军前沿阵地,突然万炮齐发。

无数的炮弹,拖着火红的尾巴,呼啸着越过头顶,砸向“白虎团”的防御阵地。整个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总攻,而是为了掩护一支小分队,而进行的火力佯动。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十三条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我军的战壕,消失在了那片被称为“死亡地带”的开阔地里。

这十三个人,正是杨育才和他的奇袭分队。

他们已经全部换上了南朝鲜军的黄褐色军装,脚上是美式军靴,手里端的,是清一色的美式M1卡宾枪。杨育才的身上,还多了一件宽大的美军军官雨披,头上戴着一顶M1钢盔,脸上用黑色的油彩涂抹,让他看起来轮廓更深,更像一个高鼻梁的西方人。

借着炮火的掩护,他们迅速地穿过了第一道铁丝网。

朝鲜的雨季,到处都是泥泞。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弹坑和尸体之间穿行。走在最前面的老兵赵顺合,经验丰富,专门挑那些松软的新土和水沟走,以避开敌人布设的地雷。

可即便如此,意外还是发生了。

赵顺合的一只脚,刚刚踩下去,就听到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却实足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咔嗒”声。

是美式M2反坦克地雷的压发引信声!

所有人都瞬间停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住了。

赵顺合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他的后背。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脚稍微一抬,这个足以把坦克都炸上天的大家伙,就会把他和周围的战友,一起送上西天。

“别动!”杨育才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在赵顺合的耳边响起。

他匍匐着,慢慢爬到赵顺合身边,用手电扫了一下他脚下的地面。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地雷的型号。

他压低声音,冷静地指挥:“是反坦克雷,压发引信,抬脚就炸。但是,它的引信需要超过一百公斤的压力才能触发。你的体重不够,只是把引信压下去了,还没到起爆的压力点。”

“听我指挥,”杨育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身体趴下,把重心全部转移到上半身。然后,像蛇一样,慢慢地,把你的脚,从鞋里抽出来。记住,一定要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顺合按照杨育才的指挥,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脚,从那只踩着死神的军靴里,艰难地抽了出来。当他的脚完全脱离军靴时,他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杨育才对他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然后带着队伍,绕开了这片死亡陷阱,沿着旁边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满是恶臭的臭水沟,继续前进。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无人区时,走在前面的韩淡年,突然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停下,就地隐蔽。

不远处,一个穿着南朝鲜军服的士兵,正哭丧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们藏身的水沟旁走过。看样子,像是个被我军炮火吓破了胆、掉队逃跑的逃兵。

杨育才和李志,对视了一眼,像两只扑食的猎豹,一左一右,无声地包抄了上去。

还没等那名南朝鲜士兵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腰上。

俘虏被拖进了水沟里。

审问,由韩淡年负责。

在死亡的威胁下,那名小兵很快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一个极其关键的情报,让杨育才和所有队员,都精神一振。

“白虎团”今晚的夜间口令,是“古伦姆-欧巴”。“古伦姆”是朝鲜话里“云彩”的意思,“欧巴”是“哥哥”。这看似不相干的两个词,就是今晚通行的护身符。

而且,这个小兵还证实了,“白虎团”的团部,确实就在二青洞。今晚,他们的团长、副团长,还有美军顾问,正在团部里,召开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

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杨育才对李志,使了个眼色。

李志点点头,手起刀落,无声地处理掉了这个俘虏。

这不是残忍,这是战争。他们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行踪的隐患。

带着这个意外获得的、至关重要的情报,十三人的奇袭分队,信心更足了。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幽灵,稳步地,向着“白虎团”的心脏,逼近。

04.

凌晨1点,小分队终于摸到了敌人的第一道防线。

这是一个设在交通要道上的哨卡,一盏马灯在风中摇曳,几个南朝鲜士兵,抱着枪,懒洋洋地靠在沙袋工事后面。

“站住!什么人?”一个哨兵厉声喝道。

韩淡年按照事先的计划,走上前去,用一口流利的汉城口音,不紧不慢地回答:“自己人!首都师直属搜索队的!护送美军顾问去团部开会!”

他说着,还指了指身后,那个被雨披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的杨育才。

那哨兵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们,又问:“口令!”

“古伦姆!”韩淡年回答。

那哨兵明显放松了警惕,随口接道:“欧巴。”

他挥了挥手:“过去吧。”

第一道哨卡,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所有人的心,都稍微放下了一点。但他们知道,越往里走,盘查只会越严。

果然,在第二道哨卡,他们遇到了麻烦。

这里的守卫,是一名军官。他显然比刚才那些哨兵,要警觉得多。他拦住了队伍,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着这支深夜里到访的“友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杨育才的身上:“这位美国顾问先生,是哪个单位的?来我们团部,有什么要事?”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杨育才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美军顾问的编制和姓名。只要一句话答错,立刻就会暴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淡年却面不改色,他向前一步,挡在了杨育才和那名军官之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用一种下级对上级说话的口吻,恭敬地回答:

“长官,实在抱歉。顾问先生今天巡视了一天前线,非常疲劳。他不懂我们朝鲜话,有什么问题,由我代为回答,可以吗?我们是奉师部的命令,护送顾问先生,前来参加崔团长主持的紧急军事会议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美军顾问”为什么不说话,又点出了自己的“任务”和目的地,还把师部和团长的名头都搬了出来,显得合情合理。

那名军官犹豫了一下,看着杨育才那副高大、沉默、被雨披遮住大半个脸的“高冷”模样,最终还是相信了。毕竟,美军顾问在南朝鲜军中,一向都是作威作福,脾气古怪的。

“好吧,你们过去吧。快一点,会议已经开始了。”军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分队再次从死神的镰刀下,擦身而过。

凭借着韩淡年和金成哲过人的机智和心理素质,以及那句“古伦-姆-欧巴”的通行证,这支十三人的小分队,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如入无人之境,连续突破了“白虎团”精心设置的三道防线。

最终,他们抵达了二青洞附近,“白虎团”团部的外围。

眼前,就是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那是一片由好几个大帐篷和独立房屋组成的院落。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还设置了几个机枪火力点。院子里,停着四十多辆美式吉普车和军用卡车,显示着这里主人的显赫身份。

院子正中央,最大的一座独立房屋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不用问,那里面,就是“白虎团”的指挥中枢。那群决定着整个战区命运的南朝鲜军高级军官,此刻,正在里面,举行着一场他们自以为绝对安全的会议。

十三名化装的志愿军侦察兵,像十三颗即将被按下的、启动地狱之门的钉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潜伏到了铁丝网外。

05.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

杨育才匍匐在一片潮湿的草丛里,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几十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独立房屋。

透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围着三十多名穿着南朝鲜军官制服的人。他们有的指着地图,激烈地讨论着,有的则在抽烟喝水。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最高指挥官的人,正拿着一根指挥棒,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而在院子的四周,除了明面上的哨兵,杨育才还敏锐地发现了好几个隐藏在暗处的火力点。院子外面,更是一个团的敌军,驻扎在各个营地里。

他们这十三个人,就像是闯进了一座巨大蜂巢的蚂蚁,被成千上万只凶猛的黄蜂,层层包围。

从军事常理上判断,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

别说消灭敌人,只要他们的行踪一暴露,甚至都不需要敌人发起攻击。光是院子里那些警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十三个人给淹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身后的十二名战士,也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副排长的命令。他们每个人的手,都紧紧地握着怀里的卡宾枪,手心里,全是汗。

杨育才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了一句:

“都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战术,不是装备。问的,是身家性命。是那颗留给自己的,“光荣弹”。

“准备好了。”

回答他的,是身后传来的、十二个整齐划一、压得极低的、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是尖刀,尖刀的宿命,就是在插入敌人心脏的那一刻,燃烧自己,照亮胜利。

来了,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来了,就必须完成任务。

杨育才从地上,捡起一把工兵钳。

他对着身后的战友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也是最后一个战术手势:

“一组,剪断铁丝网。二组,解决掉门口的哨兵。三组,跟我来。目标,正屋。行动!”

“咔嚓”一声轻响,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

十三条黑色的幽灵,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灯火通明的、正在决定着数万人生死的“白虎团”心脏,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