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出租屋里,肖雨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她的男友高丰正举着一条还在扭动的蛇,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像疯了一样滚动着,混杂着惊叹、恶心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那些虚拟的礼物图标,像一朵朵绚烂的毒蘑菇,不断地在屏幕上炸开。

高丰的脸在手机的映照下,显得苍白而扭曲。

他没有理会耳机里传来的女友的哭喊,只是用干裂的嘴唇,对着屏幕里的几十万观众,一字一顿地说:

“家人们,今天,我就给大伙儿来个狠活儿!”

01.

高丰不是天生的疯子。

一年前,他还是个在三线城市广告公司做设计的普通青年。

每天挤着公交车,对着电脑修改着永远无法让客户满意的稿子,月薪五千,看不到任何出头之日。

他和女友肖雨租住在一个三十平米的老旧公寓里,生活拮据,却也安稳。

肖雨是个知足常乐的姑娘,总劝高丰不要好高骛远。

但在高丰心里,却燃烧着一团不甘平庸的火。

他渴望成功,渴望被关注,渴望赚大钱,让肖雨过上好日子。

转机,或者说劫难的开端,源于他的发小——陈浩。

陈浩是个脑子活络的胖子,自己没长性,却总爱给别人“规划人生”。

一天,他拿着手机,兴奋地撞开高丰家的门:“丰子,别搞你那破设计了,我给你找了条发财的路!”

手机上播放的,是一个户外探险主播的视频。

主播背着包,在深山老林里穿梭,对着镜头讲述着各种离奇的民间传说,短短半年,粉丝千万。

“看见没?”陈浩的眼睛里闪着光,“这玩意儿才是风口!你形象不差,口才也还行,咱俩搭伙,我负责给你找题材、做运营,你负责出镜,保准比你上班强!”

高丰心动了。

他骨子里就有一股爱冒险的劲儿,加上对现状的极度不满,陈浩的提议,像一颗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肖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那太危险了!高丰,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安稳?”高丰自嘲地笑了笑,指着斑驳的墙壁和狭小的空间,“这就是你说的安稳?每个月还完房租水电,连给你买件好点儿的衣服都得犹豫半天,我受够了!”

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高丰还是瞒着肖雨,用自己仅有的积蓄,买了一套入门级的直播设备。

他的主播生涯,就此开始。

账号的名字,他取得很直接——“高丰带你玩儿命”。

02.

起初,直播并没有陈浩说得那么简单。

高丰和陈浩先是跑遍了城市周边的所有烂尾楼和废弃工厂。

高丰在镜头前装神弄鬼,陈浩在镜头后又是扔石子又是学猫叫,累得满头大汗,直播间里的人气,却始终在两位数徘徊。

那些零星的弹幕,大多是嘲讽。

“主播别演了,道具组辛苦了。”

“这地方我昨天还来过,啥也没有。”

高丰有些心灰意冷。

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把工作给辞了,每天面对肖雨失望的眼神,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丰子,别急,万事开头难。”陈浩安慰他,“是咱们的料还不够猛!得找个真正有说头的地方!”

陈浩花了好几天时间,泡在各种本地的灵异论坛和故纸堆里,终于找到了一个目标——城郊三十公里外,一座荒废了几十年的麻风病医院。

据说,那家医院在搬迁前,曾发生过一场离奇的大火,烧死了不少来不及转移的病人。

从那以后,那里怪事频发,再也无人敢靠近。

“就这儿了!”陈浩一拍大腿,“丰子,信我,这次肯定能火!”

那个周末的午夜,高丰背着设备,和陈浩一起,剪断了医院外围的铁丝网,溜了进去。

阴森的住院部大楼,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高丰是真的怕了,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但他还是打开了直播。

或许是恐怖的氛围足够真实,直播间的人气,第一次开始缓慢上涨。

一百……两百……五百……

高丰强忍着恐惧,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着从论坛上看来的恐怖故事。

他走进漆黑的病房,用手电筒照着那些锈迹斑斑的病床和散落在地的药瓶。

突然,一阵清晰的、女人的哭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那哭声凄厉而幽怨,完全不像是风声。

高丰和陈浩吓得魂飞魄散,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医院。

直播在混乱中中断。

但他们火了。

那段录播视频,被网友剪辑后,在各大短视频平台疯传。

#主播探险废弃医院遇女鬼# 的话题,一度冲上了同城热搜。

高丰的账号,一夜之间,涨粉十万。

上一场直播的打赏,结算下来有五千多块,比他一个月工资还高。

握着那笔钱,高丰第一次尝到了“玩儿命”带来的甜头。

他觉得,他找到了那条通往成功的捷径。

03.

接下来的半年,高丰成了平台小有名气的户外探险主播。

他尝到了甜头,也变得越来越大胆。

废弃的精神病院、传说闹鬼的古宅、发生过命案的乱葬岗……哪里越邪门,他就越往哪里钻。

他的直播间人气稳定在十万人左右,月收入也轻松过万。

他搬了新家,给肖雨买了她一直想要的品牌包,生活似乎正在朝着他梦想的方向发展。

但肖雨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总说高丰的印堂发黑,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阴郁,劝他不要再做这个行当了。

“你懂什么?”高丰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现在是平台签约主播,有合同的!这是我的事业!”

他沉浸在粉丝的追捧和金钱带来的满足感中,完全听不进女友的劝告。

然而,互联网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观众的口味越来越刁钻。

单纯的探险,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刺激感。

高丰的直播间人气开始下滑。

十万、八万、五万……打赏也肉眼可见地减少。

更要命的是,平台上涌现出了一大批模仿者。

他们比高丰更年轻,更没底线。

为了博眼球,喝符水、睡棺材,各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层出不穷。

高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房贷、车贷、给平台的流水任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播间的弹幕,也从以前的“丰哥威武”,变成了“没意思,走了”、“主播能不能来点刺激的”。

他和陈浩,都陷入了焦虑。

“不行,丰子,再这么下去,咱们就得被淘汰了。”陈浩掐灭了烟头,狠狠地说,“必须得想个办法,搞一波大的,把热度重新拉回来!”

04.

陈浩的“大招”,是在一个专门猎奇的亚文化论坛上找到的。

那是一个帖子,发帖人自称是驴友,说他在本市南部山区深处,发现了一个被地图遗忘的古老村落——蛇灵村。

根据帖子的描述,这个村子已经荒废了上百年,村里的居民信奉一种蛇神。

传说在清末,村里发生了一场大瘟疫,一夜之间,全村死绝。

从此,那里就成了生人勿进的禁地。

帖子里还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上,村口的石碑上刻着扭曲的蛇形图案,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风化的蛇骨。

“就这儿了!”陈浩的眼睛放光,“丰子,你想想,蛇神、瘟疫、百年无人村……这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爆款题材!”

高丰看着那些诡异的照片,心里有些发怵。

他隐隐觉得,这个地方,和他以前去过的那些废楼荒地,不一样。

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但对热度的渴望,最终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他们决定,周末就去蛇灵村。

为了这次直播,他们下了血本,买了一台无人机和高清夜视摄像机。

周六下午,他们驱车来到山脚下,又徒步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在黄昏时分,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密林中的村落。

村口,一块半截入土的石碑,上面刻着的蛇形图腾,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诡异。

整个村子,死一般地寂静。

腐朽的木屋,倒塌的院墙,被藤蔓爬满的石阶……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阴森压抑的氛围里。

高丰打开了直播。

当无人机将整个蛇灵村的全貌,展现在数十万观众面前时,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人气,开始疯狂地回涨。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高丰和陈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他们沿着村里唯一的主路往里走,最终,来到了一座已经坍塌过半的祠堂前。

祠堂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奇特的石像。

那石像没有五官,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它的身上,却密密麻麻地盘绕着一条石蛇。

而就在那尊冰冷的石像上,此刻,正盘着一条活生生的蛇。

那条蛇很奇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但在它的脊背上,却有一道细细的、如同血丝一般的红线,从头贯穿到尾。

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盘着,仿佛和那座石像,本就是一体的。

05.

“卧槽!这是什么蛇?白化病吗?”

“这蛇有点邪门啊,主播小心!”

“丰哥牛逼!这地方都能找到!”

直播间的弹幕炸开了锅,礼物和打赏像洪水一样刷屏。

人气,已经突破了七十万,直奔百万大关,这是高丰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高丰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丰子!就是现在!”耳机里,传来陈浩激动到变调的声音,“跟它互动!抓住它!这是天赐的流量啊!”

高丰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一步步靠近那座石像。

奇怪的是,那条白蛇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高丰猛地出手,一把掐住了蛇的七寸。

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一条被顶到最高处的金色弹幕,飘过屏幕:

“有种就生吃了它!我给你刷十个嘉年华!”

一个“嘉年华”,就是三千块钱。

十个,就是三万!

紧接着,屏幕上真的升起了十个绚烂的嘉年华动画。

高丰的眼睛,瞬间红了。

“吃了它!吃了它!”

“主播敢不敢?!”

整个直播间,都被这股疯狂的情绪点燃了。

“丰子……你想清楚……”耳机里,连陈浩的声音都有些犹豫了。

但高丰已经听不进去了。

三万块,几十万人的注视,前所未有的热度……这一切,像最猛烈的毒品,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从背包里拿出匕首,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割下了一块蛇肉。

他闭上眼,在镜头前,将那块冰冷、带着腥气的生肉,塞进了嘴里。

直播间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晚,高丰回到了家。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看着银行账户里多出的那笔巨款,笑得像个孩子。

然而,到了午夜,报应来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从他的胃里,猛地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窟,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无数扭曲的、蛇形的黑影,它们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渗透出来,密密麻麻地朝他涌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

高丰躺在病床上,被紧急推了进去。

他浑身冰冷,嘴唇发紫,陷入了深度昏迷。

医生们手忙脚乱,却查不出任何原因。

不是食物中毒,也不是蛇毒,他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衰退。

陈浩和闻讯赶来的肖雨,正焦急地守在门口,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陈旧蓝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长,缓步从走廊那头走来。

他路过急诊室门口,不经意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随即,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没有看病床上的高丰,而是看着高丰身体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惊异和一丝惋…

他收回目光,看着失魂落魄的陈浩,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

“钱财迷眼,以命换钱。”

老道长话音刚落,急诊室内,那台一直稳定显示着心率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突然一阵剧烈扭曲!

那曲线不再是正常的起伏,而是像一条活过来的小蛇,在屏幕上疯狂地游走、盘绕,最终凝固成一个诡异的蛇形图腾。

“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走廊。

与此同时,病床上的高丰,他脖颈处的皮肤下,一片片淡白色的、菱形的印记竟若隐若现,并且在缓慢地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