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国外苦研,半生的青梅竹马,像是一场笑话。
林静娴忽然笑了,眼泪大滴大滴砸落。
霍景初的兄弟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确实一身傲骨,认定的事绝不回头。
于是,她转身离开,向国外的医药研究小组申请下个月的出国培训名额。
当初三年期满,导师和同事都劝她继续留在国外,才会有更好的发展前景,可是她为了给霍景初治病拒绝了。
如今想想,真是不值。
很快,她便得到了国外导师的回信。
“我已经给你订好了机票,半个月后,波士顿机场不见不散。”
林静娴默默地将信封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霍景初是军长,身份特殊,组织上不可能允许他出国。
此一别,便是此生不复相见。林静娴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刚一进门,便看到餐桌上摆着一大锅乌鸡汤,里面还放满了补身体的红枣枸杞。
霍景初大步跨来,焦急地把她搂在怀里:
“我去卫生所找你,结果值班护士说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找了半天找不到你,可急死我了。”
“答应我,下次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林静娴看着霍景初的眼睛,那样真挚,不像是假的。
她苦涩地笑了。
就是这样真诚的目光,骗了她一年又一年。
霍景初夹了一筷子乌鸡肉放在她的碗里,声音像极了小时候他哄她吃药那般轻柔:
“这是今早从供销社买的,就这一只,让我兄弟抢到了。”
“多吃点,你身子不好,补补身体。”
霍景初的动作是那么温柔,有一瞬间,林静娴有些恍惚。
昨天在屋外听到的那些话,会不会只是一场错觉?
可是下一秒,林锦云蹦蹦跳跳进来,毫不避讳地用霍景初的筷子夹了一口肉。
“我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景初,你做好吃的不叫我是吧?”
林静娴这才注意到,自从她从国外回来后,妹妹从来不叫霍景初姐夫,而是亲昵地唤他景初。
从前她只觉得妹妹是小孩子脾性,不必计较那么多。
如今想来,这每一声亲昵的称呼,都是妹妹在向她宣誓主权。
两个最亲近的人,就这么把她当成笑话耍得团团转。
“就你嘴馋,还是小孩子性格。”霍景初毫不避讳地把自己喝过的鸡汤放在林锦云面前,动作亲昵熟练。
眼前的场景刺痛了她,曾经霍景初很多次这样给她妹妹夹菜,当时她只以为是姐夫对妹妹的关心。
可现在来看,全都变了味。
林静娴感觉眼睛被扎得疼,便借口身体不适,回到房间。
霍景初只是简单问了几句,没有阻拦。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霍景初和林锦云的欢声笑语。
林静娴躺在床上,无声的眼泪打湿绣花枕头。
她想起多年前,霍景初也爱笑她是小孩子,亲手给她剥虾剥蟹,下雨天亲自背她回家。
她记得三周年纪念日时,他特地驱车几百里路,到国营商店给她买大白兔奶糖。
他小心翼翼剥开糖纸,将甜得发齁的奶糖放在她嘴里,说:“嫁给我,从此绝不让你吃苦。”
可是此刻,林静娴喉咙却苦得发紧。
门外嬉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泪眼模糊中,她迷迷瞪瞪睡着。
再次醒来时,林静娴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新做的棉花被,霍景初正坐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你生理期来了,我趁你睡觉的时候,给你换了新的被褥和床单,都是在阳光下提前晒过的,很暖和。”
霍景初的声音是那样温柔,恍惚间,林静娴以为回到了小时候青梅竹马的那段时光。
可是下一秒,霍景初的目光忽然停顿在床头那封信上。
“这是谁寄的信?”
林静娴心里猛然一震,那是导师给她的回信!
她急忙起身,想要阻拦。
可是晚了,霍景初已经先一步把信封打开。林静娴浑身血液凝固,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一旦让霍景初发现她想要出国,以他的偏执程度,她便再也走不了了。
就在霍景初准备接着打开折叠的信纸时,身后忽然传来林锦云的声音:
“景初,你不是答应陪我去供销社买胭脂吗?”
霍景初正在拆信的手微微一顿,接着把信放在床上,对林静娴抱歉地笑了笑:
“锦云这孩子真是被你这个做姐姐的惯得没边了,我要是不陪她去,她指定要闹。”
林静娴咬住嘴唇,手指微微蜷缩,心想。
究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惯着,还是你这个做姐夫的过分宠溺?
可最终,林静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去吧。”
霍景初走后,她捂着发疼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可惜,就差一点点,他便能知道她的秘密了。
床头的红糖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雾水中,林静娴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霍景初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带她去供销社的场景。
沧海桑田,短短几年的时间,霍景初换了崭新的吉普车,后座也不再独属于她。
林静娴打开抽屉,拿出身份证和护照,统统塞进行李箱。
放在最底下的假结婚证忽然滑落,照片上笑靥如花的两人映入眼帘。
她感到心脏像是被生生掰碎,疼得喘不过气来。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
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竟然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几个小时后,院子里传来吉普车轰鸣的声音,霍景初和林锦云回来了。
林静娴透过窗户,看到两人下车的时候手挽着手,进门的一瞬间立马分开。
霍景初脱掉外套,林锦云从善如流接过,这熟练的动作,像极了多年夫妻的默契。
林锦云蹦蹦跳跳跑到她的身边,声音娇嗔:“姐姐,你看景初给我买了什么?二十块钱一盒的高级胭脂,他眼睛都不眨便给我买了五盒。”
“妹妹喜欢就买了。”霍景初眼中带笑,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向林锦云的眼神有多么温柔,“锦云明天就要到镇卫生所工作了,我特地在国营饭店订了一桌酒席,咱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锦云她要到镇卫生所工作?”林静娴猛然一颤,还有后半句话没有问出口。
林锦云从小学习不好,连高中都没有考上。
镇卫生所是编制单位,至少要求高中学历以上,妹妹怎么可能入职?
他笑着解释:“镇卫生所的领导王国富之前在部队里当过兵,我曾经救过他一命,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事,就把咱妹妹安排进卫生所了。”
霍景初语气轻松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可是林静娴的心脏却传来细密的疼痛。
她爱吃军区食堂包的猪肉馅饺子,之前想让霍景初从部队里多捎点饺子回来,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还记得他说:“静娴,不是我不爱你,只是这些饺子都是按人头分配的,我要是动用特权多拿了饺子,那其他兄弟就要挨饿了。”
那时她觉得霍景初为人正直,做事有原则。
可是如今她才明白,所谓的原则,不过是没有碰到真正爱的人。
坐在去国营饭店的车上,林静娴的心口堵了一路。
到了饭店,霍景初从善如流地点菜:“香辣排骨多放点蒜末,清蒸鳜鱼不要香菜,肉丸子汤少放点味精,锦云喜欢喝鲜的。”
菜上齐后,霍景初给林静娴夹了一筷子鱼肉:“国营饭店的这道清蒸鳜鱼特别好吃,你尝尝。”
从进饭店起一句话也没说的她,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开口:“我对鱼肉过敏。”
霍景初微微一愣,立马叨起一块香辣排骨:“外面天冷,吃点辣暖暖身子。”
“你忘了吗?我有胃病,也不能吃辣。”
霍景初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神情有些尴尬:“对不起,最近军区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忙忘了。”
忙忘了?
她不由得觉得好笑。
可是他却记得林锦云的所有喜好,这满满一大桌子,都是林锦云爱吃的。
这时,林锦云忽然开口道:“姐姐,今天来是为了给我庆祝,你多少吃一点吧,不然也太不给我面子了。”
林锦云说话的语气仍旧像小孩子那样天真,却杀人于无形。
林静娴转头看向霍景初。
霍景初语气有些无奈:“锦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吃一口,不碍事的。”
林静娴看着霍景初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因为误食了一块鱼肉,送到急诊室抢救了一天一夜才救回来,那时霍景初心疼得守在病床前,发誓绝对不会让类似的事再发生。
可是现在。
林静娴忽然感到好累,好疲惫。
从前她不懂为什么邻居家夫妻俩经常吵架,经常因为一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她明白了,觉得自己被爱,一定是没有发现对方的秘密。
想着自己之前注射了防过敏药物,林静娴抱着侥幸心理,夹起一小块鱼肉填入嘴中。
入口的鱼腥味,差点让她呕出来,咽下去的瞬间,胃疼得一阵痉挛。
林锦云仍旧在旁边喋喋不休讲着霍景初今天带她看电影的细节,可林静娴却觉得眼前逐渐模糊,耳边一片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