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61年出生的,小时候和很多同龄人一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我父亲在几十公里外的煤矿上班,半个月才能回家一天。就算父亲回来了,母亲也总舍不得让他干活,宁可自己挑水也不让他挑。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大,所以从十三四岁上初中那会儿起,就得帮着家里分担一些活儿了。
记得刚上初一,下午放学回到家,母亲就让我挑着空桶去三百米外的水井房挑水。可惜我个子不高,挑着空桶也只能勉强离地,走路时桶底时不时会磕碰到地面。幸好桶是铁皮做的,磕出了几个小坑,倒也没漏。一担水有五六十斤重,我肩膀还嫩,挑一趟下来,就磨出深深的红印子。母亲看着心疼,可家里实在没别人能挑水了。弟弟妹妹都比我小,我不挑,就只能母亲去挑。我知道母亲从地里干完活回来,还得忙着做饭、收拾家务,她去挑水太耽误工夫。作为家里的老大,我心里总记着父亲的话,说我长大了,像个男子汉了,得挑起家里的担子,挑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时候除了挑水,放学回来有时还得去挑土。就是从外面挑一担黄土回来,洒在猪圈里盖住猪粪。过上几个月,猪圈里的粪土积得高了,我还得和母亲一起,把粪土再挑出来堆到外面,挑担子的活儿自然又落在我肩上。没想到挑担子最直接的影响,竟然是把我压得不长个子了。到了十六七岁,别的伙伴有的都长到一米七、一米八了,我才刚过一米六。母亲看着我,心疼地说:“我娃是挑担子挑得太早了,给压得不长个儿了……”
转眼到了1978年春天,大队贴出了征兵通知。我也和村里的伙伴们一起去报了名。在公社卫生院排队面试的时候,武装部的同志单独把我叫了出来:“喂,那个小个子,你出来,站到边上去!”我脸一红,赶紧站到了队伍外面。当时上百人面试,像我这样被单独叫出来的有十来个,有的是个子矮,有的是走路有点毛病。看这样子,我当兵是没指望了,心里特别沮丧。
就在这时候,带我们大队来参加预选的民兵连长赵叔,走到公社武装部吴部长面前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悄悄走到我跟前,告诉我他跟吴部长讲了,让我作为候补兵排在后面。要是前面有人体检或政审没通过,我就能顶上。赵叔说:“别灰心,你当兵不是没希望。”赵叔和我都姓赵,但早就出了五服。他对我挺照顾,原因是我初中毕业后,被当作村里有文化的青年,安排到大队部帮忙。那时大队会计生了重病,账没人管,大队领导就让我学着记账。后来大队会计病逝了,我就接了他的活儿,给下地干活的人记工分,年底帮着发钱发粮。我在大队会计这个位置上干了一年多。赵叔显然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高看一眼。

让我高兴的是,后来我也拿到了体检表,排在后面参加了体检。幸好检查下来,我哪一项都没问题,医生在我的体检表上签了“合格”。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当上兵。体检结束排队时,我站在后面,听到通知第二天要去县医院抽血。回大队的路上,赵叔安慰我说:“别急,好饭不怕晚,咱先走着看,啥可能都有。”
第二天我按时去县医院抽了血。过了三天,赵叔来找我,说公社武装部上午九点要开新兵政审会,各大队民兵连长都要参加。可他孩子的姥姥突然得了急病,正往医院送,他们得去陪着。他跟大队长说了这事,大队长说:“赵光新是候补兵,又是大队会计,就让他替你去开会吧。”于是,我带着大队所有应征青年的登记表,包括我自己的那份,准时赶到公社开会。
公社武装部部长和另一位同志,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对登记表上的情况。没想到派出所的同志反映,我们大队有两个应征青年有问题:一个以前打群架把人打伤住院,医药费还没赔清;另一个偷过生产队的西瓜,还把看瓜老人的狗给药死了。武装部部长就把这两个人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了。这样我们大队一下子空出了两个名额。幸好我的登记表也在,按规定我这个候补兵也进入了研究名单。部长看了看说:“小伙子才十七八岁,个子是矮点,但到了部队还能再长嘛。”就这样,我的名字从候补转成了正式兵员。
后来,武装部和部队接兵的同志到我家做了家访。在县武装部的定兵会上,我的名字真的出现在了那一年的新兵名单里。公社武装部通知我,带着我们大队验上兵的名单去武装部。在办公室,武装部的领导们仔细看了登记表,然后对我说:“这些年轻人验上兵了,你们大队签字盖章吧。”我按照登记表的要求,在每一张表“大队意见”那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同意应征入伍”几个字。我特别激动,把公章在印泥上使劲按了按,然后庄重地盖在了包括我在内的九名青年的登记表上。

1978年3月12日,是我们离开家乡的日子。我和县里四百多名青年,在铁路三中统一换上军装,坐上了闷罐火车,去往千里之外的汉阴县某部,开始了长达十六年的军旅生活。那一次意外的替补,那一个自己盖下的红章,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原本几乎落空的当兵梦,因为赵叔的关照、大队会计的身份和一次顶替开会的机会,竟峰回路转成了真。回望那个在征兵队伍外局促不安的小个子少年,他大概想不到,人生的转折有时就藏在看似无望的缝隙里。那份自己亲手写下的“同意应征入伍”,不仅是对其他八位战友的确认,更是对自己命运的郑重承诺。十六年的军营岁月,不仅让我长了个头,更磨砺了筋骨,教会了我担当。这份始于意外的军旅生涯,成了我一生最坚实的底色。它告诉我,命运有时会给看似不够格的人留一扇窗,而能否推开它,往往取决于你是否还在原地坚持,是否准备好了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