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期
实话说,采访绍兴刑警周贤人是一件极具冒险的事儿。
当我们聊到一起抢劫出租车案件时,我对他的现场分析产生了质疑。
我很认真地问他:“破案时,明明抓住的是两个犯罪嫌疑人,你作为一名现场勘查的痕迹专家,为什么坚持认为是三人作案?”
本来以为他会很耐心地跟我解释,但没想到,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超乎我想象。
只见周贤人的眼角闪过一丝儿冷冷的不屑。
我读得懂这种微表情,这种表情正是自己曾经在刑警队做法医时,经常跟现场勘查的同事们互相“瞧不起”的那种味儿。
没事儿,我安慰着自己,他的分析要是不惊艳,我也会以同样的眼神“瞧不起”他。
周贤人在查看现场监控视频
在刑警队,认真做事情的时候,就会一直坚持自己是对的。
记得以前偶尔在命案现场分析多方僵持不下时,甚至有人会跳出来放狠话,“要是结果不是我分析的这样,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
但遗憾的是,真相只有一个,说狠话的人不可能永远都对。
错的时候,说狠话的人也只能悄悄窝在办公室里,紧紧地护着自己的脑袋,接受同事们“瞧不起”的眼神。
我正沉浸在暖暖的回忆中时,忽然感觉到脖子一阵紧缩,全身毛孔立即竖了起来。
周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一根绳子,溜到了我身后,将我的脖子紧紧勒住。
“明白了吗?”周贤人并没有松手,语气有点霸道,是那种命令式的反问。
“明白什么?”我有点喘不过气来,真的不知道他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很明白的是,他绝不会在“周贤人工作室”里就这样把我干掉。
“被害人是出租车司机,副驾座有一个案犯拿刀威逼他,驾驶员的正后方如果有一个案犯勒他脖子,他的脚是不是要往前踢了?”
因为周贤人在我身后勒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双脚此时正好顺势往前踢去,蹬在他办公桌底下的前挡板上。
“是……”我的声音差不多有点嘶哑了。
周贤人又突然将我脖子上的绳子往右用力拉去,我身体一下子往右倾斜,双脚从办公桌前挡板上滑动,向左腾空踢去。
“明白了吧?”
“明……明白了……”
我似乎在潜意识里已经明白了,实际上还是不大明白。但是我这样说,效果却很显著,周贤人松开了绳子。
我大吸了几口气,回头去看周贤人。
他双眉紧锁,两眼炯炯有神,慢条斯理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有三个案犯的原因。副驾座一个案犯用刀,后排两个案犯拿绳,左边这个往后勒,右边这个往右勒,驾驶员的脚就往左蹬去,驾驶室地面上的脚垫被踢到了左边。”
这回我真的明白了,是驾驶室向左移位的脚垫给了周贤人足够的自信。
我相信,如果再不明白,周贤人定会赶我走了。他现在的身份是“公安部刑侦局特聘专家”,不可能会在百忙之中从专案组跑回来,挤出一整天的时间,跟一个门外汉闲聊话仙(绍兴方言)。
这个案子后来审讯的结果是惊人的,本来表面上“消失的第三案犯”,果然在周贤人的推断中浮出了水面。
三个案犯供出了他们如何残忍抢劫杀害一名出租车司机的罪行,整个过程简直如同周贤人事先写好的剧本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成败关键在细节,这是周贤人给我上的课。
但接下去的采访,我必须严密注意,周贤人聊到关键环节的时候,他手中会不会突然秀出一把刀什么的……
周贤人在勘察现场提取的刀具
《百年孤独》里有个用烂的开场梗:多年以后,面对我叶法医的采访,绍兴刑警周贤人立刻回想起,派出所的同事和他一起去挖尸体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像许多热血男孩一样,周贤人从小就想当警察,因为他想得到那种警察专属的荣耀。
后来梦想成真,周贤人考上了浙江省警校(现浙江警察学院)。1986年,警校毕业的他荣归故里,分配到了绍兴县公安局(现绍兴市公安局柯桥区分局)平水派出所工作。
1986年,周贤人(后排右三)从浙江省警校毕业
刚上班不久,周贤人就体验到了什么是警察的荣耀。
那是个正月初十的中午,辖区里有个女人匆匆忙忙来报警,说是她舅舅不见了,怀疑被表哥(舅舅的儿子)杀害了。
周贤人听后心里嘀咕起来,心想着可能大案子要来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交通基本还是靠走。平水派出所全所只有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天天忙乎着,根本轮不上入职不久的周贤人。于是,他跟另外一位同事一起,骑着一辆自行车就出发了。
到了村里,女人带着他俩去了村头的平水江水库。因为她表哥说舅舅是生病去世的,他没钱办丧事,就在这水库边挖了个坑埋了。女人不信,才到派出所报了警。
周贤人知道,先得把尸体找到并且保护起来。
“挖吧。”周贤人和同事在水库边找到一处疑似掩埋点之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
两人到村里借来铁锹,在水库边上下翻飞挖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挖起了女人舅舅的尸体。
还好是冬天,尸体只飘散着淡淡的臭味。
可是面对一具尸体,这可难为周贤人了。他在警校学的不是法医专业,这回要亲自动手检查一具尸体,一下子懵了。
周贤人对同事说:“这事儿我们搞不定,你赶紧回去,找刑警队的法医来帮忙吧。”
同事二话没说,骑着自行车就往县城赶去。
周贤人年轻时的工作证
此时天色已晚,同事骑自行车来回县城需要四个多小时。周贤人需要独自呆在现场,一个人看护着这具已经挖起来的尸体。
天黑之前还好,除了有点冷,周贤人也没觉得很离谱。他一边在尸体周围跑步抵御寒冷,一边急切地等着同事快快回来。
天渐渐黑下来了,周贤人根本没有预料到,黑暗会将一切都变得那么异常。
水库周边空无一人,冷风吹拂着树梢,发出一阵阵呜咽声,树丛中不时传来各种诡异的虫鸣鸟叫。
黑魆魆的夜色中,躺在自己眼前的,依稀可辨那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这些场景组合在一起,简直就是简直了。
小时候听到鬼故事的那种恐惧感在周贤人心中油然而生,而这一次,自己是故事中的绝对主角。
“害怕吗?”采访到这个时候,我当然会适时地给他补刀。
周贤人瞪了我一眼说:“废话,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荒郊野外的,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敢在晚上的时间,一个人孤独地跟一具尸体呆在黑夜里呀。”
“后来怎么熬过去的?”
“没办法呀,死挺呗。在崩溃之前,同事们打着手电来了。我那时候的心情,你是不能理解的。说真心话,看到他们来了,激动得想哭。”
看着周贤人回忆时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想笑。
这场愿赌服输的开局,没有荣耀,只有恐惧,完全没有实现他儿时想要的愿景,但却改变了周贤人的想法。
1988年,绍兴市公安局柯桥分局成立,周贤人(后排右一)和同事合影留念。
案子后来查清了,没有大反转。
在法医检验之后,案情又转回去了,法医明确女人舅舅是病死的。
周贤人也很快查清了,女人表哥也是可怜,真的因为没钱,草草将老爸挖坑埋了。
写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周贤人提到“一个人孤独地跟一具尸体呆在黑夜里”这句话,颇有些感慨。
此时,我真想跟他打个电话说,是啊,贤人老兄,你的孤独,我懂。
为了搞好案子,孤独就是命。
后来呢?成为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的周贤人,何止是那一夜的孤独。
采访时,周贤人坦然地补充说:“我现在胆子可大了,跟年轻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我满脑子都是案子,已经忘记了恐惧,经常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案子。有时候半夜里我也会一个人偷偷跑去现场复勘,虽然我明知道那儿刚刚发生过一起命案,地上都是血。”
我想象着,深夜里,周贤人一个人多少次在现场孤独地徘徊,又多么孤独地躺在全国各地专案组客房里彻夜无眠,满脑子都是他自己推理出来的凶杀片段在飞舞。
刚才说到,就是因为那次一个人孤独地跟一具尸体呆在黑夜里,彻底改变了周贤人的想法。
因为刑警队来的法医和技术员,完美地解决了现场分析的问题。周贤人决定要去刑警队做技术员,他觉得那儿才有他要找的警察荣耀。
这儿我打包票告诉大家,真的是这样,刑事现场勘查带来的成就感,是天底下最到位的活儿。
果然机会来了,周贤人在派出所自学现场勘查的事情被刑警队领导知道后,立马把他调了过去。
学习能力极强的周贤人到了刑警队,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在那儿他发现,儿时梦想中的警察生活就是如此,成天提着勘查箱走街串巷,爬楼下坑,翻山越岭。
有时为了寻找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甚至胆子一壮跳进深水里……
“不苦,不苦……”周贤人一脸的满不在乎。
我心里很清楚,这哪能不苦呢?苦中有乐罢了!
周贤人至今没有上过刀山,但他真真实实的下过火海。
周贤人第一次勘查一起特大火灾现场时,才发现刑事技术员这活儿也需要玩命。
周贤人在仔细勘察火灾现场的插座
当初他抵达现场时,发现现场是一幢老房子,烈焰仍在熊熊燃烧,浓烟翻滚着,远远地,还有许多踮着脚尖惊掉下巴的围观群众。
周贤人看着眼前这幢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一边担心着现场破坏严重无法重建,重建不了现场,就无法还原真相。同时他也担心着,要是过会儿勘查时房子要是塌了,自己今天就要搁在这儿了。
火势得到一定程度控制后,周贤人就迫不及待钻进了火场,他急着要去找起火点。
起火点对于火灾现场而言,就相当于是宇宙大爆炸的那个奇点。
那是一切的缘起,哪能不急呢?
这幢老房子的火是怎么起来的?
是意外?
还是谁在故意点燃?
周贤人知道,外围的调查结果没有这么快,这也等不得,现场还是得靠自己,一铲一铲,刨去地面上沉积的灰烬,去寻找他自己都觉得不大可能找得到的所谓真相。
“勘查火灾现场很像考古,现场那么多的烂东西,你都得去层层分离,急不得。”周贤人斜靠在他办公椅上讪讪地笑着,满脸的轻松。
我余光里瞥见他书架上“浙江省公安机关火灾事故调查专家”的牌匾,调侃道:“人家考古一考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你行不?”
“哈哈,这还真不行。你知道,我们看现场,始终觉得有人在身后逼着。案情不容你慢,可是慢工才能出细活,难哪。”
周贤人在火灾现场勘察
继续,火场的时间在流逝,周贤人的“考古”工作在推进。
他勘查发现,从灰烬的形态上分析,这幢老房子的楼上堆的都是易燃的刨花(木匠从木头上刨下的木屑),他觉得,最后的熊熊大火就是这刨花引燃的。
周贤人脑子里快速闪过一条思维链:刨花引燃了老房子,那么时间往前推,是什么引燃了刨花?
周贤人浑身冒汗,火场实在太热了。加上一阵阵烟雾夹杂着“噼啪”声赶趟式地飘散过来,让他连连咳嗽。他知道这浓烟有毒,可又能怎样?
他困惑了,站在上楼的楼梯口,看着整座老房子满目疮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经过长时间的勘查,他基本锁定起火的位置就在他站立的楼梯口。
但究竟是什么引燃了刨花,依然无从得知。
周贤人又想,刨花虽易燃,要是没有足够的明火,一定不会自燃。
这火……烧得太怪了。
周贤人正纷乱地想着,忽然发现楼梯地面上一处圆弧状的灰烬很奇怪,那是他自己刚刚刨去表面层积灰裸露出来的原始痕迹,在黑乎乎的一大片灰烬里,并不起眼。
“有了!”周贤人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写稿写到这儿,我感觉敲键盘的手有点哆嗦。
这个发现我能感同身受,甚至我现在思维奔逸,直接失控了。
如果可以来场“穿越直播”,几十年前的画面一定是这样的:
家人们,这是绍兴刑警周贤人在火灾现场,我奉命为大家直播他的现场勘查。
我们今天打破常规搞直播,主要目的是为了震慑犯罪,弘扬正气,让犯罪分子逃无可逃!
家人们,请跟着我的镜头,好好猜猜,小周警官现在发现的这圆弧状灰烬到底是什么?
我把摄像头拉近点,大家仔细瞧瞧,周贤人眼前看到的是什么?
周贤人在火灾现场找到关键证物
挤进直播间的粉丝瞬间就过了100万,弹幕如雨。
弹幕:“我怎么看不出来?这圆弧状的不会是一坨粑粑吧?”
弹幕:“不要瞎BB,让咱家小周周自己说。”
家人们,小周周正忙着呢,暂时没时间回话。你们看,他正弯腰给这神秘的圆弧状灰烬拍照,固定证据。
弹幕:“主播是想抢功劳吧?哈哈哈。”
弹幕:“你再不说,本尊就要揭露真相了。”
弹幕:“小周周辛苦了,真是火眼金睛。我是长了双狗眼吗?怎么啥也看不出来?”
……这神秘的圆弧状灰烬是一卷燃尽的盘香(寺庙专用,有点像盘状的蚊香),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哈哈哈!
家人们,我给大家点提示哈,大家有没有点过蚊香?
弹幕:“蚊香不是液体的吗?插电的啊!”
弹幕:“我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脑筋算力严重不足。”
屏幕已经炸了,弹幕完全盖住了直播画面。
家人们,大家现在安静一下,把屏幕清理出来,小周警官有话要说!
只见周贤人一回头,英俊的脸庞上一把汗水一把灰烬,活脱脱像个山野博主。
他神秘地朝镜头一笑,指着盘香灰烬中心一小段细细的木质灰烬说:“大家看,这才是真相!这是一段火柴梗的灰烬!”
弹幕又瞬间炸开,再次淹没了直播屏幕。
弹幕:“大神,大神,大神……没有更大的了!”
弹幕:“啥意思?这火柴梗是什么梗?”
弹幕:“你的智商不适合进这类直播,快复习柯南去。”
弹幕:“明白了,是有人用火柴故意点燃了盘香。盘香燃尽时又点燃了故意放在中心的火柴。火柴燃起的明火引燃了刨花,烧了整幢老房子。结案。”
弹幕:“神操作啊!延时点火装置?纵火者就可以伪造不在场证明呀!”
家人们,刚才这位叫绍兴柯南的网友推理的十分精准,今天的幸运粉丝就是他了,私信我领奖啊,本次直播到此结束。
我的思绪从这场胡思乱想的直播里回到了书架上,上面放着一块“浙江省公安机关火灾事故调查专家”的牌匾。
周贤人的各类专家聘书
案子后来查清了,房主费尽心机,将自家老房子烧了,就是为了骗取高额的保险费。
真相只有一个!有不在场证明?!
遇到周贤人这样的“匠人”,全部作废!
已经写了五千多字,本来不打算写下去了。周贤人的故事不能这么轻易地写完,要写,就好好写一本书。可是我实在手贱,完全停不下来了。
周贤人在勘察火灾现场
“你有失败过吗?”为了让人物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趁着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间,我大胆地试着去揭他的伤疤。
我自己有体会,案子没办好,会有种骨子里的难过,一定印象很深刻。
“有,有个案子,我们差点就败在一个小姑娘手上了。”周贤人皱起了眉头。
周贤人停住手中的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
我立即推开饭盆,掏出笔记本快速地记录下来。
案子是这样的,诸暨市有个村子里,一位独居老太太被害,现场看起来很简单。
门窗没有撬动破坏的痕迹,考虑是案犯和平入室。
现场物品有翻动的迹象,但是幅度却不大,考虑是案犯伪装盗窃现场。
周贤人和同事勘察现场痕迹
老太太口袋里有钱,家里存放的几千现金也在,考虑是案犯对钱没有兴趣,或者作案过于仓促。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熟人作案?
专案组很有信心地开始在老太太的熟人圈子里摸排,可是经过很长时间的工作,也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嫌疑人。
转眼过了三个月,案子陷入了僵局。
专案组开始想办法,找到了时任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大队长的周贤人。
周贤人听了案情后,也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就径直来到了专案组。
此时的周贤人已历经各种大要案,经验极其丰富,也早就有了自己一套独特的工作方法。
记得周贤人说起过:“现场是立体的,你不能只看一个平面。”
周贤人在现场仔细寻找蛛丝马迹
是的呀,看现场最难的,其实就是要突破自己的惯性思维,消除逻辑盲区,去到立体的空间里找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从周贤人的言谈中,可以体会到他看现场除了细,还是细。
那天,他到了现场,连续两天没说话。一头扎进老太太遇害的房子里,从中心到外围,连门框、墙角都没有放过。
周贤人还说过:“我虽然不是法医,但我看案子的习惯,都是要去看尸体的。”
他去殡仪馆看了老太太的尸体,回到现场,又蹲在老太太遇害的床边,一声不吭。
案子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如果这一次周贤人还是没有办法突破,那么这个凶手就有可能一直遁入茫茫人海之中。
“我看案子的思路,其实不是在现场突然想到的,我更不是神探,我只是睡觉想,起床想,走路也在想案子,在不停思考中寻找可能性。”周贤人回忆说。
“对的,是潜意识在起作用,经验丰富的专家,所有推理演绎都在潜意识里完成了,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我深刻理解周贤人在说什么。
老太太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无论是谁,都必须跟老太太有身体接触,有接触才有可能在现场留下痕迹。
周贤人就这样想着,在老太太床边蹲着不起来。
谁想得到,周贤人忽然眼睛一亮,视野里出现了几根细细的头发丝儿。
细细的头发丝儿散落在床边,很不起眼,但还是被周贤人看见了。
这是思维盲区,床边出现几根头发丝儿,有啥奇怪的呢?很容易被我们的视觉自动忽略。
周贤人此时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强烈快速地跳动起来。
因为他发现,这几根头发丝儿的颜色有些不对劲儿,好像是染过黄色的。
染过色的头发此时出现在床边,太不正常了!他刚刚在殡仪馆看过老太太的尸体,老太太是满头白发。
听到这儿,我又开始质疑道:“虽然可以明确不是老太太的头发,但还是不能确定是嫌疑人留下的头发呀?说不定是老太太其它亲人掉落的?”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周贤人忽然站起身,我都忘记周贤人喜欢拿我做“现场实验”了,完全没有防备。再说,他手中又没有拿刀,我没有那么警觉是正常的。
他快速窜到我身后,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地抓了一小把下来。
“你自己的头发,你看看,自然脱落的头发会跟拔下来的一样吗?”周贤人说。
我被拔掉头发的头皮稍稍有些疼,不过没有大碍。
我接过头发,见发根有些弯曲,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问道:“那现场的黄头发是扯下来的?”
周贤人说:“我发现那床边的头发是弯的,但绝不是烫的,而是像被扯下来的。你明白了吧?扯下来的头发,既然不是老太太的,那么能是谁的呢?”
“这回我是真的明白了。”我确实是明白的,这扯下来的黄头发,一定是来自凶手。
周贤人在显微镜下查找线索
“最后我给凶手画了像:中长发,染黄发,年轻女性,平时小偷小摸,现场不是伪装,是太匆忙。”
有了周贤人刻画的凶手形象,案子很快就突破了。
平时租住在老太太周边的一位20岁小姑娘进入了侦查员的视野,很快就在外地抓捕归案。
小姑娘被抓后,也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
小姑娘平时行为就不好,见老太太家里有钱,趁老太太不在家,溜门入室盗窃。
不料老太太这时候回家了,她便躲在了床底。
老太太发现了她,拉扯中,老太太抓了她一把黄头发,最后惨遭杀害。
这案子只是差点败了,最终并没有败,整个专案组被这个小姑娘折磨了几个月,但最终还是被周贤人拿下。
如果说有遗憾,那就是有些案子还在办,无法抚平被害人亲属的伤痛。
趁着周贤人给我倒茶水的当儿,我瞄见了他书架上摆放着几本有关王阳明、季羡林的书,忽然胆子一大,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这辈子勘察了两千多案子,有遗憾吗?”
这算是我向他发起的灵魂拷问,要不是今天我是采访者的身份,万万不敢如此莽撞无礼。
周贤人停住了手中的水壶,但没有回头,很久才说:“有,怎么会没有遗憾呢?”
本来我没有打算得到答案的,想着只要他不发怒就好。
“走,我带你去楼下看看。”周贤人语气平稳地说。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看什么,但知道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他带着我走楼梯到了下一层,走进楼道,转眼就看到墙上刻着的一句话:“我们可以忘记曾经取得的成绩,但绝不能忘记未破的案件,和受到非法侵害的人们。”
周贤人的每一次出发都希望正义得到伸张
周贤人停下脚步,认真地对我说:“我今年就要退休了,要说遗憾,就是那些未破的案子了。那些被害人亲属的伤痛,案子不破,没办法去抚平。”
我默然地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采访结束,驱车回家的路上,路过了绍兴黄酒小镇,似乎嗅到了阵阵芳香,从小镇的小桥流水间飘散而来。
记得有个朋友聊起,绍兴黄酒为何有如此的醇厚,应该只有绍兴水乡酿得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绍兴这块地儿,既有大禹治水的不懈,也有越王勾践的隐忍,还有水乡乌篷船的含蓄。
我在这黄酒的香味里,似乎嗅到了绍兴千年沿袭的文化基因。
其实周贤人已经在办公室里给了我答案:“我做任何工作,要么不接手,接手就必须做完美。”
同样的文化基因,铸就了周贤人惊心动魄的警营故事,他以自己的方式在绍兴这块土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历史。
人物名片
周贤人,男,1965年生,浙江省绍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高级工程师,被聘为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公安部刑侦局特聘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放火案件侦查专家,浙江省公安机关领军人才,浙江省公安机关特聘刑事犯罪侦查专家,浙江省公安机关火灾事故调查专家。
注:文中图片除标注外,其余图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叶家喜
编辑:胡 冰
排版:紫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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