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 影响赠药项目最深的两大原因,即医保和仿制药竞争。其中来自仿制药的竞争压力,或是导致项目调整的最重要因素。

  • 遭遇多次舆情危机后,很多老患者都感到赠药监管越来越严。严管赠药,也是国内很多类似药品援助项目的共同点。

  • 格列卫赠药项目在中国开创先河后,药品买赠援助项目越来越多,成为国内患者援助的主流模式。买赠模式不仅提高了药物可及性、患者服药依从性,也提高了药物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和销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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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人秦强,这次运气差了些。

尽管早已知晓中华慈善总会的公告内容,秦强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拨通了公告里的项目电话。

这位中年男人想让患病的妻子加入格列卫赠药项目 ——格列卫正是电影《我不是药神》里天价药的原型中华慈善总会负责的格列卫赠药项目,是国内最早的药企慈善赠药项目,至今已运行近 22 年。

中华慈善总会发布的公告显示,与跨国药企诺华合作的格列卫赠药项目、达希纳赠药项目,将不再接受新患者的入组申请。

自获批上市以来,格列卫就被视作靶向抗癌的 “开山之作”,达希纳作为诺华研发的二代 TKI 药物,上市初期也是价格高不可攀的抗癌药。2002 年,诺华在全球启动赠药项目,在中国的合作方便是中华慈善总会。2003 年 9 月起,中华慈善总会开始为符合条件的患者援助格列卫,6 年后又启动了达希纳援助。

患者援助项目在减轻患者经济负担、提高用药可及性等方面作用显著。中华慈善总会给南方周末记者的书面回复提到,截至 2025 年 2 月,这两个项目已累计帮助超过 10 万名患者。

“综合考虑当前社会发展实际、医保政策完善程度及医疗环境变化等因素,经捐赠方与总会协商一致,调整了格列卫患者援助项目的援助模式,不再接受新患者入组申请。” 中华慈善总会表示,已接受援助的老患者不受此次调整影响。

公告发出后,不少热心人把内容转发到社交平台,提醒有需要的患者抓紧申请。

2025 年 5 月底,秦强拨通项目电话,却被告知无法申请。因为他和妻子没能在 2 月 28 日前开具首张购药发票,不符合审核标准,终究没能赶上这扇缓缓关闭的门。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秦强太过沮丧。这位腼腆的男人反复说,人比钱重要,能加入赠药项目最好,就算不行,他也想给患病的妻子买格列卫吃。好在现有医保政策给力,药费还能承受。

“金豆豆” 与命运的转折

刘正琛是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理事长,同时也是格列卫赠药项目中受助时间最长的患者之一。

2001 年 12 月 4 日,还是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在校研究生的他,被确诊为慢粒白血病。

23 岁的刘正琛从医生口中得知,若不做骨髓移植,最多只能活 5 年。当时国内主流的治疗方式是口服化疗片、羟基脲干扰素,或是进行骨髓移植。

等待骨髓配型期间,他看到了关于格列卫的文章和已公布的临床试验数据,“这药的效果简直好得惊人”。2001 年 5 月初,格列卫获美国 FDA 批准上市。当时中国正在开展上市前的三期临床试验,入组患者可免费用药,刘正琛很想参加,却遗憾地发现名额已满。

刘正琛回忆,那时北京有个别医院能进口少量海外已上市的格列卫。于是,他成了国内第一批自费服用格列卫的患者。一开始从新加坡购买,后来托朋友从香港代购,等在内地上市后,购药才方便了些。

2002 年 3 月到 2003 年 3 月,靠着持续服用正版药,刘正琛的身体指标逐渐好转。“吃了三个月,血液检查完全正常;九个月后,约三分之一的染色体转阴。全家都为这个结果高兴。”

但和所有硬着头皮吃格列卫的患者一样,他不知道吃药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格列卫初入中国市场时,定价为 12000 元(60 片)和 23500 元(120 片)。多数患者一个月需要吃 120 片,仅药费就超过 2 万元,一年下来将近 30 万元。要知道,2002 年北京二环附近的房价约为 4000 元 / 平方米。因此,这种橙黄色的格列卫药片,在患者口中也得了个 “金豆豆” 的绰号。

赠药,彻底改变了刘正琛的命运。

2003 年 3 月左右,同样热心公益的病友隋继国打来电话,说现在有机会向诺华申请免费格列卫,建议他尽快申请。

提交申请一两个月后,刘正琛开始收到免费赠药。此后,他和参加临床试验的首批患者一起,与隋继国成为国内最早获得赠药的一批人,后来还自动享受了终身免费赠药。

格列卫的治疗以一个月为周期,刘正琛每个月都会定期去北京的发药点领取免费药。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 22 年。命运没有再给他开残酷的玩笑,他不仅发起了民间骨髓库,还结婚生子。刘正琛的妻子也是一名慢粒白血病患者,同时还是达希纳赠药项目的受益人,每个周期都在循环申请买赠药物。

不断变化的买赠模式

和刘正琛的经历相似,年轻的陆勇也被确诊为慢粒白血病,也曾被医生建议做骨髓移植。

这位《我不是药神》主人公程勇的原型,在 2002 年 8 月确诊。由于配型难以找到,他先吃上了正版格列卫。两年过去,配型仍无着落,花在格列卫和各种检查上的钱已近七十万元。即便身为私营老板,陆勇也有些扛不住了。

尽管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但一提起赠药项目,陆勇仍能清晰回忆起当时的细节。

2003-2004 年,不少病友听说有一个面向慢粒白血病和胃肠间质瘤患者的免费赠药援助项目启动了。只是,申请条件十分严格:每个城市通过审核的名额不多,且确诊时必须是家庭经济困难的低保户,才能领到免费药。

显然,陆勇不符合条件。

2005-2006 年,赠药援助项目的入选标准有所放宽 —— 非病前低保的患者,若符合条件,可享受 “买 6 赠终身”,即自费购买 6 个月的药后,可终身享受赠药。陆勇认识的三位无锡患者,就是在那时加入了这个项目,至今病情控制得不错。

而此时,陆勇已经开始服用印度版仿制药。印度版的 “金豆豆” 也是橙黄色,只是形状呈椭圆形,价格仅为正版药的零头,一开始是 4000 元 / 盒,后来降到了 200 元 / 盒。

吃了一年多印度版格列卫后,陆勇发现各项指标趋于正常,他觉得没必要冒换药的风险加入赠药项目。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这个项目能维持多久,免费药能领多长时间。

公开资料显示,“买 6 赠终身” 的窗口期并没有持续太久。之后,援助项目调整为:病前低保患者可终身领取免费药;符合条件的非病前低保患者,实行 “买 3 赠 9”,每年循环申请,相当于药费打了二五折。

也就是说,在格列卫纳入医保前,普通患者若想吃正版药,一年要自费近 30 万元;而符合条件并入选赠药项目后,每年只需自费约 7 万元,经济压力大大减轻。

2010 年后,格列卫在少数地区被纳入地方医保。此时援助模式也相应调整:在已纳入医保的城市,普通患者可 “买 6 赠 6”;未纳入医保的城市,患者仍实行 “买 3 赠 9”。

2017 年,格列卫正式纳入国家医保。患者的经济负担进一步减轻,但赠药项目仍在继续。只是,格列卫的援助模式从 “买 3 赠 9” 改为 “买 4 赠 8”;二代药物达希纳的援助模式从 “买 3 赠 12” 改为 “买 8 赠 4”,后来又调整为 “买 8 赠 5”。

直至今日,参与赠药项目的老患者仍能在医保报销的基础上,享受格列卫 “买 4 赠 8”、达希纳 “买 8 赠 5” 的慈善援助。

富商骗药与 “赠药门” 风波

一款救命的天价药,突然出现免费获取的渠道,难免引来各方关注,甚至滋生乱象。

第一次危机发生在 2009 年。浙江富商陈幼兴 2003 年发病,为了吃到免费药,竟私刻公章、伪造公文骗取赠药资格。中华慈善总会调查后确认情况属实,终止了对他的赠药,但项目的审核把关能力也因此遭到质疑。

陈幼兴的申请材料显示,他月收入 1000 元,家庭年收入仅 5 万元,还有单位办公室主任的签字和公章证明。但实际上,陈幼兴早年在上海承包工程发家,家中拥有包括房地产公司在内的多家企业,身家或过亿。

据中国新闻网 2009 年 12 月报道,陈幼兴共领取格列卫赠药 23 盒,按当时市价计算,价值约 51 万余元。中华慈善总会一位项目主任表示,尚未发现其他援助人员不符合标准,陈幼兴只是极为罕见的个例。

中华慈善总会官网至今仍挂着当年就该事件答记者问的文章,文中提到,项目建立了 “防火墙” 制度,分割调控容易出现不规范操作和可能互相牟利的环节。

比如,项目办负责审批、发药,但工作人员不得接触药品和患者;医生负责推荐患者、开处方,却没有审批权,也不接触药品;发药员面对患者、经手药品,与医生无任何关联,也不参与审批。

即便如此,第二次危机还是来了,甚至被冠上 “赠药门” 的名号 —— 有传言称,免费赠药被中华慈善总会高价转卖,工作人员从中牟利。

据《21 世纪经济报道》2011 年 9 月报道,中华慈善总会公开辟谣,称没有渠道也没有资格卖药;诺华也表示 “所有捐赠活动都合法合规”。尽管如此,转卖的流言后来仍时不时出现。

经历多次舆情危机后,很多老患者都感觉到赠药监管越来越严格。而严格管理赠药,也是国内许多类似药品援助项目的共同特点。

药盒回收:严防流弊的细节

“赠药和市面上卖的药不一样。” 多位领取赠药的老患者介绍,首先,格列卫外包装的多处空白处,印着红色的 “捐赠药品,不得销售” 字样;拆开外包装,里面的铝箔板上也印着类似的特殊字样。

“十多年前有一段时间,北京的发药点连外包装和铝箔板都不提供,只发格列卫的橙黄色药片。” 同样从事慈善工作的刘正琛理解其中的无奈:这样能让不法分子骗取赠药、倒卖药片的难度加大,因为买家很难通过药片核查是否为真药。

为了让流程更透明,2016 年下半年,中华慈善总会上线了 “中慈助医” App,患者有患者端,注册医生有医生端,所有流程均可电子化操作。

每月收到项目办发送的领药短信通知后,患者要到注册医生处进行医学检查,也就是随访。随访时,医生会开具项目专用处方,处方有效期为 10 天,逾期需重新开具。

最后,患者去发药点领药时,发药员还要回收、记录上个月吃完的空外盒和空铝箔板,患者需在空包装上签名。

如果患者连续 60 天未领药、未归还全部援助药品的内外空包装,或是存在冒领、多领援助药品等行为,将无法再获得项目援助。

由于手续复杂、审核严格,中华慈善总会甚至曾被告上法庭。

2014 年,一位 39 岁的女患者补交三次材料后终于获批,却在收到入组通知的当天病逝。家属认为,这是因为慈善总会审批迟缓,加上家庭困难无药可吃导致的。

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救助的患者越来越多,其间也有老患者因病情变化、治疗方案调整等原因退出。比如,身患血癌和脑癌的隋继国,就不幸于 2003 年底病逝。

仿制药竞争与集采压力:项目调整的深层原因

为何赠药项目会做出调整?

诺华公司给南方周末记者的答复是,“基于政策环境、市场环境和医疗环境的变化,并综合考虑项目开展的实际情况”。

中华慈善总会的答复则更清晰:“随着社会发展进步,国家医保政策不断完善,格列卫等靶向药已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患者经济负担得以减轻;同时,随着医疗科技水平的发展和仿制药的上市,患者在用药方面有了更多选择,药品可及性大幅提升。”

由此可见,影响赠药项目的两大核心因素是医保和仿制药竞争。

2017 年,格列卫被纳入国家医保乙类目录后,不同地区、不同医院的患者可享受 70%-90% 的报销。若再加上慈善赠药,患者一年的负担只需 2 万元左右。此外,部分城市将白血病等恶性肿瘤列入大病医保、门特报销范畴,惠民保也把格列卫、达希纳纳入特药目录,患者自付部分进一步降低。

不过,多位受访人士认为,仿制药带来的竞争压力,或许是导致项目调整的最重要原因。

2013 年,格列卫专利到期,当年国内就有首仿药获批上市,价格约为原研药的十分之一。截至 2025 年 7 月 15 日,国家药监局官网显示,生产甲磺酸伊马替尼(格列卫的通用名)的仿制药厂家已有近十家。

2018-2019 年,伊马替尼进入集采后,原研药格列卫的市场空间急剧收缩。因为公立医疗机构每年的大部分用药,必须优先选择集采中选药,而集采也进一步推动了药价下降。

南方周末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检索 “甲磺酸伊马替尼片” 发现,原研药格列卫的价格多为 2490 元(0.1 克 ×60 片 / 盒),相同剂型的仿制药价格则在 160-760 元 / 盒。经医保报销后,大多数服用仿制药的患者,年药费可控制在 500 元至 2000 元。

“现在公立医院药房基本很难开出格列卫、达希纳等原研药,但医生给赠药患者开处方不受限制。” 一家三甲医院血液科主任解释,这是因为像格列卫这样的国谈药,有 “双通道” 政策支持,不走医院药房,不占用科室药耗占比,也不会触发医院的医保、集采等指标考核。

以南京为例,2013 年就将格列卫、达希纳纳入医保报销名单,作为特药在药店定点供应。2021 年国家 “双通道” 政策出台后,医生在 “双通道” 系统下单,药店送药并进行医保结算,医保部门全程监管国谈药的进、销、存。

这位主任医师很早就是格列卫、达希纳慈善赠药项目的注册医生,至今每月仍为二三十位患者开具赠药处方。得知项目调整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联系了当地发药点,确认老患者能继续正常领药后,才稍稍安心。

光环渐退:“神药” 的时代变迁

2001 年格列卫上市后,诺华主要与 Max 基金会合作,在全球中低收入国家开展 GIPAP 赠药项目,援助对象主要是没有医保或经济困难的白血病患者和胃肠间质瘤患者,援助模式是无需购买即可长期免费领药。

2020 年,一篇有 Max 基金会团队参与的回顾性论文显示,2001 年至 2014 年,约有 93 个国家的 6.3 万名患者受益,其中近 50% 来自印度和中国。值得一提的是,2008 年以后的病患统计不包括中国,因为中国项目已单独运行。

中国的特点是基本医保覆盖广泛,因此格列卫援助主要以买赠模式为主,终身赠药只是少数情况。自此,这种买赠模式在国内开创先河,之后药品买赠援助项目越来越多,成为国内患者援助的主流模式。

有专家认为,买赠模式不仅提高了药物可及性和患者服药依从性,也提升了药物的市场影响力和销售额。因为患者服用赠药后,不易轻易换药,累积的真实世界数据更多,有利于后期纳入医保,进一步扩大使用范围。

没人否认格列卫在靶向治疗癌症领域的开创性地位,也没人否认患者从赠药项目中获得的益处。前述 2020 年的回顾性论文显示,所有受援助患者的确诊平均年龄约为 40 岁,五年生存率达 89%,且在早期慢性期服药的患者,生存率更高。

二十多年过去,格列卫光环也渐渐褪去。

前述三甲医院血液科主任表示,服用格列卫的患者中,约 30% 会出现耐药或不耐受,需要服用达希纳等更新的药物。

还有一些有基础疾病或高龄的患者,会因非白血病的其他疾病不幸去世。而新发病患者面临更多、更具性价比的选择,不一定非要吃格列卫。

2025 年 5 月 14 日 10 时许,上海市核心地段徐汇区的一家上百平米发药点内,来领赠药的患者寥寥无几,等待区空荡荡的。

药店工作人员解释,“中慈助医” App 会指定患者领药的时间和地点,不是所有患者都会在同一天、同一发药点领药,而且同一患者每个月的发药点也可能不同。

这与过去大不相同。江苏无锡患者李戈回忆,以前一个省的发药点很少,他每个月都要去南京领药。

“省会南京有发药点,无锡等地级市基本没有。以前在南京排队领药的患者很多,通常从早上九点排到下午三四点才能领到。” 李戈说,如今发药点基本覆盖到地级市,减少了患者的奔波之苦。

2004 年,李戈做完一场手术后,被确诊为胃肠间质瘤。2005 年年中,他机缘巧合加入了 “买 6 赠终身” 的格列卫赠药项目,一吃就是二十年。他怅然地说,二十年前和他一起吃格列卫的病友,如今还在世的不知有多少。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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