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话放这儿,这事没得商量!”
张桂英把抹布重重摔在桌上,水渍溅出老远,“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去跟一帮老头老太太瞎起哄,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宋建国低着头,攥紧了那张歌咏队的报名表,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他胸口堵得厉害,像被压了块石头。
结婚三十八年,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自己的想法被妻子如此轻而易举地驳回。
他只是想唱歌,这个念头像一株小小的火苗,在他沉寂了半生的心里,第一次如此明亮地跳动着。
可他没想到,这微弱的火光,竟会引燃一场焚毁一切的大火,在短短七天之内,将他三十八年的婚姻烧成一片灰烬。
01.
宋建国在单位退下来后,并没像其他老伙计那样,整天在家待着。
他是个闷葫芦,嘴笨,不爱说话,但手巧,心也热。
住在老城区的这三十多年,东家水管漏了,西家电灯不亮,只要喊一声“老宋”,他总是“哎”一声就提着工具箱出门,不收钱,不收东西,顶多是事后人家硬塞过来两个苹果,他推脱不过,才红着脸收下。
久而久之,整条巷子的邻里关系,都靠老宋这手艺黏合着,谁都敬他三分。
但在家里,这套逻辑行不通。
下午帮对门李婶修好了嗡嗡作响的抽油烟机,婉拒了李婶热情的晚饭邀约,宋建国提着工具箱回了家。
门一开,妻子张桂英正在客厅里,拿着一块抹布,一丝不苟地擦着窗台,家里的地板被她擦得能映出人影。
“回来了?”张桂英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却像带着尺子,精准地量着这个家的规矩,“今天又给谁家当活雷锋去了?油烟机上的油渍蹭到衣服上了,赶紧脱下来,放盆里泡着,别把油带到沙发上。”
宋建国“嗯”了一声,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小心翼翼地把工具箱放在门后固定的位置,然后踮着脚尖走进卫生间,将沾了油污的外套脱下,规规矩矩地放在洗衣盆里。
他这辈子,在外面是受人尊敬的“老宋”,是无所不能的“宋师傅”,可一回到这个家,他就只是张桂英的丈夫,那个凡事都得听她安排的宋建国。
家里的事,从水电费的缴纳,到儿女工作的选择,再到今天晚饭是吃米饭还是面条,从来都是张桂英一言而决。
她就像这个家的顶梁柱,精准而强硬地支撑着一切,而宋建国,则是那根柱子下,被压得严严实实、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的地基。
他习惯了,也认命了。
他觉得,一个家,总得有个人说了算,她愿意操心,他落得清闲,挺好。
02.
宋建国并非生来就是这般沉闷。
他的青春,是嘶吼在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
记忆里,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每天从生产队下工,扔下锄头,就敢站在村口最高的土疙瘩上,对着落日和远山放声高歌。
那时候的他,不懂什么乐理,不知道什么技巧,只觉得胸口有股气,不唱出来,就能把自己憋死。
他的嗓子是村里公认的好,高亢、嘹亮,带着一股子野生的力量,能穿透稀薄的空气,传到山那边的姑娘耳里。
他做过梦,梦见自己能背着一把破吉他,走到县城的文工团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可那个年代,“穷”字像一座大山,压得所有梦想都抬不起头。
唱歌不能当饭吃,父亲抽着旱烟,一句话就给他的人生定了性。
后来,经亲戚介绍,他认识了邻村的张桂英。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话不多,但眼神透亮,看人很准。
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会做木工活吗?我家的柜子腿坏了。”
宋建国愣了半天,憋红了脸,点了点头。
他们的婚姻,就是从修好一个柜子腿开始的。
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柴米油盐的盘算。
张桂英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精明、能干、要强,她用她那双同样有力的手,将这个贫穷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宋建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些关于唱歌的梦,就像年少时吼在山谷里的回声,飘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把那份滚烫的热爱,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压在了心底最深的箱子里,一压就是三十八年。
03.
婚后的日子,像一台精准的钟表,在张桂英的校准下,一分一秒地走着。
他们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孩子们渐渐长大,家里也开始有了不大不小的争执。
大儿子想去南方闯荡,被张桂英一句“家里都安排好了,去厂里上班最稳当”给驳了回来;二儿子谈了个外地女朋友,也被她以“远嫁的姑娘不靠谱”为由强行拆散。
在这些争执里,宋建国永远是那个沉默的背景板。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他心里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敢说。
张桂英的气场太强了,任何反对意见在她面前,都显得那么不切实际,不堪一击。
与其争吵,他宁愿选择沉默。
转折点发生在小女儿宋婷身上。
宋婷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性子既不像父亲的闷,也不像母亲的硬,反而带着一股灵气的孩子。
她从小就喜欢音乐,一把小小的口琴能吹出各种调子。
高二那年,她怯生生地在饭桌上提出,自己想考音乐学院,将来想当一名音乐老师。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建国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激动。
他看着女儿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站在黄土高坡上唱歌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就在嘴边。
“不行!”张桂英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安安稳稳地考个师范,回来当个小学老师,这才是正道!”
“妈,我喜欢音乐……”宋婷的眼圈红了。
“喜欢能值几个钱?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哼哼唧唧、不着边际的东西!”张桂英的话像一把刀,不仅刺向了女儿,也深深地扎进了宋建国的心里。
宋建国攥紧了放在桌下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妻子决绝的脸,又看看女儿泫然欲泣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晚之后,他破天荒地失眠了。
几天后,他趁着张桂英回娘家,偷偷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了女儿。
他只说了一句话:“去学吧,爸支持你。别让你妈知道。”
那是他这三十多年里,对张桂英做出的最大的一次反抗。
一次无声的,孤注一掷的反抗。
后来,宋婷争气,真的考上了省城的音乐学院。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宋建国,哭得稀里哗啦。
04.
时间一晃,宋婷毕业后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知名的音乐培训机构,事业风生水起。
每次打电话回来,她总会兴奋地跟父亲分享她教的学生又在哪场比赛里拿了奖,她的生活里充满了音符和旋律,那是宋建国从未体验过,却又无比向往的世界。
电话这头,宋建国听着女儿清脆的笑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他仿佛能通过这根细细的电话线,感受到那种为梦想而活的滚烫人生。
他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一头夹杂着银丝的头发,心里某个被压了近四十年的箱子,突然“咯噔”一下,锁扣松了。
他已经58岁了,人生是不是就这样走到头了?
第二天,他去公园散步,看到社区活动中心外面贴了一张红纸布告——“‘夕阳红’社区歌咏队招新,无论有无基础,只要您热爱歌唱,我们都欢迎您的加入!”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张布告,再也挪不开。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四十多年前,那回荡在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几十年来用沉默和忍让筑起的堤坝。
他想唱歌,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破土,便疯狂地滋生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他颤抖着手,掏出老花镜,记下了布告上的报名电话。
05.
“你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歌咏队?”晚上,当宋建国小心翼翼地把这件事告诉张桂英时,她的反应一如预料的激烈。
“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去跟一帮老头老太太瞎起哄,不嫌丢人?”张桂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咱家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有那个闲工夫,在家把地再拖一遍,不比什么都强?”
“我就……就是喜欢。”
宋建国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喜欢?”张桂英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宋建国,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女儿去学那个已经让我够烦了,你现在也想来这套?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三十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也只是张桂英单方面的训斥和宋建国的几句微弱辩白。
最后,宋建国又一次选择了沉默,但眼神里的那团火,却没有熄灭。
第二天,他还是偷偷去了。
他没想到,张桂英当晚就发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晚饭的碗筷摔得震天响。
冷战持续了两天,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就在宋建国以为自己要放弃的时候,张桂英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开了口。
“行了,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的语气罕见地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哄劝,“要去就去吧,省得你在家给我摆脸色。不过说好了,不能影响家里正常生活。”
宋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妻子,见她不像是在说反话,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他连连点头:“哎,哎!不影响,绝对不影响!”
那之后的日子,是宋建国这几十年来最快活的时光。
他每天高高兴兴地去歌咏队,他那把被岁月尘封的好嗓子,一亮出来就惊艳了所有人。
他学得认真,唱得投入,很快就成了队里的男高音领唱。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不爱说话但一唱歌就两眼放光的老宋,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和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他以为,妻子是真的理解他了。
直到第七天。
那天他练完歌,哼着新学的《勘探队之歌》,满心欢喜地推开家门,却看到张桂英正襟危坐地在沙发上,茶几上,赫然放着一些文件。
她的表情,比三十八年来任何一次争吵时都要冰冷,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从头凉到脚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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