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彩礼早就给过了。”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像一颗惊雷,在陈东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有些发懵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老人,那是他女朋友李秀兰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指节粗大、一辈子都在和黄土打交道的老庄稼人。

桌上还摆着他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好酒和糕点,他和秀兰一路上还在忐忑,不知道女方家里会对彩礼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凑够聘礼,风风光光地把秀兰娶回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最郑重、最紧张地提起这件事时,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01.

故事要从1986年的夏天说起。

那年,二十出头的陈东响应号召,跟着厂里的队伍,去乡下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支农”活动。他们这些城里长大的青年,对农村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活动进行到最后几天,恰逢农忙,队里放了假,让大家自由活动。同行的伙伴们都忙着去河里摸鱼、去山里掏鸟窝,只有陈东,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一个人顺着田埂路漫无目的地闲逛。

天气燥热,头顶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土地都快冒了烟。田野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躲在家里歇晌。

走着走着,陈东忽然看到远处的一块田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地扶着犁,跟在一头老黄牛后面,一步一挪,走得异常艰难。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满是褶皱的脸颊滚落,砸进干裂的土地里。

老黄牛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走得极慢,像是随时都会罢工。

陈东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他是个直爽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更看不得别人受苦。他没多想,卷起裤腿,快步走了过去。

“大爷,”他大声喊道,“歇会儿吧!这么大的太阳,您这身子骨可受不住!”

老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露出一口黄牙,笑了笑:“歇不得啊,后生。再不犁完这几分地,就赶不上种下一季的稻了。”

陈东看着那犁得歪歪扭扭的田垄,又看了看老人被汗水浸透的衣衫,二话不说,直接从老人手里接过了犁把。

“大爷,您去田边树下歇着,我来帮您!”

02.

老人起初不肯,连连摆手说“使不得”,怕累着他这个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后生。

陈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大爷,您可别小看人!我们是来支农的,这点力气活,算啥!”

说完,他学着记忆中农民的样子,吆喝了一声,稳稳地扶住犁,推着那头老黄牛就往前走。

陈东年轻,有的是力气。他虽然是第一次干这活,但上手很快。老黄牛在他手里,也似乎变得听话了许多。笔直的田垄,在他身后一道道地延伸开来。

老人站在田边,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烈日下为自己挥汗如雨,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

犁到一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老旧的木犁把手,竟被一块硬石子硌得裂开了一条缝。

“哎呀!”老人急得直拍大腿,“这可咋办,这犁都用了快二十年了……”

陈东停下来,看了看裂开的犁把。他没慌,让老人别急。他跑到田边,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一卷绑东西用的铁丝。这是他平时在厂里干活,随手揣在包里备用的。

他蹲下身,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裂缝,然后用那卷铁丝,一圈一圈,极其用力地将裂口处紧紧地缠绕了起来。缠完之后,他又找了块石头,把铁丝的接头处敲得严严实实。

“大爷,您看,这样行不?”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问。

老人走上前,摸了摸那被铁丝固定得结结实实的犁把,眼中满是惊奇和赞叹:“行!太行了!后生,你这手艺,比修农具的老师傅都巧!”

一个小小的意外,反倒让老人对这个热心肠的城里小伙子,更多了几分喜爱和敬佩。

剩下的半亩地,很快就犁完了。

看着平整如镜的土地,老人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拉着陈东的手,非要请他回家吃饭喝酒。

“后生啊,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走走走,上家里去,让你婶子给你做几道好菜,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陈东笑着挣脱了老人的手。

“大爷,真不用。我帮您,不是图您一顿饭。”他态度诚恳,语气真挚,“我就是看您一个人太辛苦,顺手搭把手。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他执意要走,老人拗不过他,只能送到村口。临别时,老人拉着他的手,郑重地问:“后生,你叫啥名?是哪个单位的?这份情,我得记下!”

陈东摆了摆手,转身迎着夕阳,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下一句响亮的回应。

“名字就不用问啦!我就一过路的,您老保重身体!”

他把这份善意,留在了那个夏天,也把老人的感激,甩在了身后。

03.

一个月支农活动结束后,陈东回到了城里,继续在轧钢厂当他的工人。

乡下的那次经历,很快就被城市里喧嚣的生活和工厂里轰鸣的机器声所淹没,成了他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固执又淳朴的老人,不知道他那年的稻子收成好不好,那个被他用铁丝固定的犁,还能不能用。但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八十年代的工厂生活,是规律而单调的。每天上班、下班,跟着师傅学习技术,和工友们在食堂里一边吃饭一边吹牛。

陈东生性直爽,为人仗义,干活又肯卖力气,不管是在老师傅还是年轻工友里,人缘都很好。

只是,个人问题迟迟没有解决。他快二十五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大龄青年”。车间里的热心大姐没少给他介绍对象,但他总觉得差点意思。

陈东想要的,不是一个只看他家世、看他工作的女人,而是一个能懂他、能和他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伴侣。他想要的,是一种像父母那样,平淡、安稳,又能相濡以沫的感情。

他相信,缘分总会到的。

04.

缘分,果然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1990年秋天,厂工会为了解决厂里单身青年们的个人问题,组织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联谊舞会。

几乎所有没对象的年轻男女,都被半强制性地要求参加了。

陈东本不爱这种热闹场合,但架不住车间主任的再三动员,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舞会设在工厂的大礼堂里,灯光昏暗,音乐嘈杂。

男男女女们都有些拘谨,大多是同性聚在一起聊天,很少有人敢主动邀请异性跳舞。

陈东正觉得无聊,准备找个借口开溜,目光却在无意间,被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吸引了。

那个女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和人交谈,也不四处张望,只是低着头,小口地吃着面前的橘子。

她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不知道为什么,陈东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一种很干净、很舒服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陈东。能请你跳支舞吗?”他站在她面前,有些紧张,但还是把话说得清晰而响亮。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到陈东时,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和慌乱。

她似乎不擅长拒绝,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小声说:“我……我不太会跳。”

“没事,我教你。”陈东笑了起来。

那晚,他们成了舞会上最特别的一对。别人都在跳着时髦的迪斯科,只有他们,在角落里,笨拙地踩着交谊舞的步子,一圈又一圈。

那个女孩,就是李秀兰。

她和陈东一样,也是被单位硬拉来凑数的。

她的性格很好,善良、温柔,就是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但和陈东在一起,她却觉得很放松。

陈东的直爽和阳光,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安静的世界。

他们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他们会像那个年代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去公园散步,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或者只是骑着自行车,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陈东从秀兰口中得知,她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她是通过努力读书,才考到城里的单位,留了下来。因为工作忙,路又远,她一般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回去一趟。

陈东听了,对这个靠自己努力改变命运的女孩,更多了几分敬佩和怜爱。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温暖的家。

05.

时光荏苒,一晃两年过去。

1992年,陈东和李秀兰的感情已经非常稳定,结婚的事,也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按照规矩,男方必须先去女方家里拜访,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并商议彩礼等事宜。

这是一个周六的清晨,陈东起了个大早。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身体面的确良衬衫,又仔细地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把准备了好久的茅台酒、高级点心,用网兜装好,挂在“永久”牌自行车的车把上。

他和秀兰一起,坐上了去往乡下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秀兰家所在的村子。

秀兰的家,是几间普通的砖瓦房,院子里晒着金黄的玉米,一切都充满了淳朴的乡土气息。

秀兰的母亲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而她的父亲,则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抽着旱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东。

陈东心里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表现得落落大方,把带来的礼物一一奉上,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饭桌上,气氛有些严肃。在秀兰母亲的催促下,陈东终于鼓足勇气,提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叔叔,阿姨,”他站起身,端起酒杯,诚恳地说道,“我和秀兰处了两年对象,是真心想跟她过一辈子。我们打算今年就把事办了。关于彩礼的事,您二老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虽然现在钱不多,但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绝对不会委屈了秀兰。”

他说完,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秀兰的母亲笑了笑,正想开口,却被她身旁的丈夫拦住了。

那个沉默了半天的老人,缓缓地放下烟杆,抬起头,看着陈东,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彩礼?彩礼早就给过了。”

陈东彻底懵了。

他确信,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秀兰的父亲。

这“给过了”三个字,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