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信送到了!那八个王爷都回了话,说明天中午,准时到!” 幕僚躬着身子,语气里透着一股总算能松口气的轻松。
李鸿章背对着他,站在窗户前,眼睛好像能穿透苏州城傍晚的雾气。
他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凉飕飕的,跟冬天的铁块似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摸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股子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钻到心窝里。
窗户外头,为了庆功,灯笼都开始准备挂了。可谁也不知道,一场要人命的杀局,正跟着天黑,悄没声地铺开了。
01.
说起李鸿章,字少荃,这个人一辈子都跟大清朝的国运捆在了一起。
他可不是天生带兵打仗的料,骨子里,他就是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本以为这辈子就是舞文弄墨,在朝廷里混个安稳。
可没想到,老天爷给他安排了另一条路。
太平天国闹得跟火烧一样,把好好的江南烧了个精光。朝廷原来的那些官兵,一个个都中看不中用,一碰就碎。就在这要命的关头,李鸿章丢下毛笔,跑到他老师曾国藩手下,一个读书人,从头开始学怎么打仗。
他回老家拉队伍(就是后来的淮军),那过程可不顺当。有钱的乡绅不信他,招来的兵痞瞎胡闹,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有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几个兵痞因为军饷的事,在营帐里嚷嚷着要造反。李鸿章没叫护卫,自己一个人提着个灯笼就进去了。刀子都快杵到脸上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平静地把一本账本“啪”地拍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给他们算账,讲道理。
他跟那帮人说:“跟着我干,是可能会死,但我李鸿章保证,绝不会让你们当饿死鬼、窝囊鬼。要是能活下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那都不是梦!”
那天晚上以后,就没人敢跟他炸刺儿了。
他就凭着这股狠劲和过人的脑子,硬是把一支烂七八糟的民团,弄成了朝廷手里最厉害的部队。他脑子活,知道洋人的枪炮厉害,花大价钱买洋枪、请洋教官,搞出个“常胜军”,厉害得不得了。
这支中西合璧的队伍,成了他手里最快的刀,也是他以后在朝廷里站稳脚跟的最大本钱。
可一到夜深人静,脱了官服,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那个“李书生”就跟“李大人”掐架。他读的是仁义道德,干的却是杀人放火的权谋事。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乱世就跟一盘瞎下的棋,一步走错,就全完了。
02.
1863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苏州城下,淮军和常胜军的大旗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可就是没法再往前挪一步。
苏州,这地方以前号称“人间天堂”,现在呢?成了一座铁王八,啃都啃不动。
城里头,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手下的八个王爷,像郜永宽、汪安均他们,帮着主将谭绍光把城守得死死的。这帮人都是打老了仗的,城墙修得结实,火炮又多,淮军冲一次被打回来一次。
李鸿章的营帐里,气氛闷得能挤出水来。官兵伤亡太重,营地里到处是缺胳膊断腿的伤员,哭爹喊娘的,士气掉到了底。粮食一天天见少,后方的补给线还老被太平军的小股部队骚扰。
更让他脑仁疼的,是北京城里的催命符。
紫禁城里一道比一道急的圣旨送了过来,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訢已经不耐烦了。他们要的是一场大胜仗,好跟全国人民有个交代,不是一天到晚看他报上来死了多少人。
李鸿章整宿整宿地对着沙盘发呆,那苏州城的轮廓在他眼里,就跟一头要吃人的老虎似的。他知道,再这么硬打下去,就算最后把城拿下来了,他这支淮军也得被打残废,到时候整个江南的局势都可能崩盘。
这个险,他冒不起,大清朝也冒不起。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从里头把苏州城门打开的钥匙。
03.
“我说李大人,你手下的兵也是人,不是铁打的。再这么硬冲下去,不等城墙扒开,你这支队伍自个儿就得散架子!”
说这话的是英国人戈登,常胜军的头儿。他刚从前线下来,浑身都是硝烟味儿。
戈登是个实在的军人,看问题尖锐。他不像淮军那些将领,对李鸿章毕恭毕敬的,说话直来直去。他指着苏州城墙说:“我安插在城里的眼线报告说,那八个王爷,心里想的不一样。特别是那个叫郜永宽的,早就吓破了胆想投降了。他们就是怕那个死脑筋谭绍光,也怕你们官军不讲信用,回头算老账。”
李鸿章心里“咯噔”一下,这洋人想的,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看着戈登,示意他往下说。
“咱们可以招安他们。”戈登吐了个烟圈,“这事我戈登来担保!我拿我大英帝国军人的名誉发誓,只要他们把谭绍光干掉,开城投降,你们官军就必须保证他们所有人的小命和家产,还得给他们相应的官做!”
在那个时候,洋人的担保,分量比金子还重。
这话,正好说到了李鸿章的心坎里。他需要一个好看的台阶下,来结束这场要命的围城,“招安”这条路,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他当场就拍了板,还找到了办这事最合适的人——程学启。这程学启以前也是太平军的大将,后来投降了清军,因为打仗不要命,很得李鸿章的信任。他跟城里那几个王爷都认识,由他去说,最能让人信服。
一封李鸿章亲手写、戈登画押、再由程学启偷偷送出去的信,就这么轻飘飘地送进了那座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城里。
04.
这封信,在八个王爷中间,炸开了锅。
郜永宽家里,灯火摇摇晃晃,八个人的脸在光影里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们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出身,跟着洪秀全闹革命,就是想推翻满清,自己当家做主。可现在呢?老家天京被围了,眼看就要完蛋,苏州城里粮食也快吃光了,老百姓饿得都开始换孩子吃了,手下的兵也个个没精打采。
“再这么守下去,咱们弟兄们和这满城的百姓,就得一块儿给这苏州城陪葬!”郜永宽把信“啪”地拍在桌上,嗓子都喊哑了,“李鸿章答应了,只要咱们献城,就封咱们当总兵、副将,家里的老婆孩子、金银财宝,一样不少。戈登那洋人也指天发誓地作保,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机会啊!”
“可是……忠王对咱们不薄啊,谭兄弟更是忠心耿耿……咱们这么干,那不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吗!”另一个将领周文佳脸上满是纠结。
“忠义?”汪安均冷笑一声,“我呸!忠义能当饭吃吗?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几天?咱们的老婆孩子可都在城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最后再被清妖砍了脑袋?”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想当官发财,又怕死,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咬着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忠心。
最后,还是活命的念头占了上风。他们商量出一条毒计。
第二天夜里,谭绍光正在王府里研究怎么守城,郜永宽这伙人就以“商量大事”的名义找上门来。谭绍光一点防备都没有,几把雪亮的钢刀就从他们衣服里抽了出来,一下子全捅进了他身体里。
这位到死都忠于太平天国的硬汉,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天亮的时候,苏州城门慢悠悠地打开了。谭绍光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被装在一个盒子里,送到了李鸿章的桌子上。
05.
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苏州城,消息传回北京,朝廷上下都惊动了。李鸿章给皇上写的报告里,把这功劳说成是“皇上的威名感动了他们,坏人头子主动投降了”。
他下令,在苏州知府衙门摆下盛大的庆功宴,用最高的规格招待郜永宽这八位“有功之臣”。他亲手写的请帖,用的是最好的描金红纸,话说得特别好听,夸他们“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是国家的大功臣”,还保证说,在宴会上,当场就给他们发官印、穿官服。
八个降将接到请帖,简直乐疯了。他们赶紧换上最好的衣服,互相拱手道喜,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当大官、光宗耀祖的好日子。他们觉得,杀了谭绍光,就是给新主子纳的最好的一份“投名状”,从今往后,就能洗掉“反贼”的名声,安安稳稳地享福了。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就在李鸿章的大帐里,另一场决定他们小命的会,也正悄悄地开着。
“大人,使不得啊!自古以来,杀了投降的兵将,名声可就坏了,不吉利啊!现在江南的人心还没定,要是杀了这八个,怕是天下人都要骂我们,那些还在观望的太平军,就更要跟我们死磕到底了!”一个幕僚急得满头是汗。
另一个心腹则压低声音,眼神里冒着凶光:“大人,这帮人靠不住!今天能卖了谭绍光,明天就能卖了您!现在太平军的主力还没灭干净,留着他们,就是养虎为患!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李鸿章坐在帅位上,一句话不说,手指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帐篷里吵成一团,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最后,他一挥手,不让大家再吵了,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了。”
宴会前一天晚上,一道盖着李鸿章大印的密令,从大帐里送了出去,飞快地送到了城里几个重要的淮军兵营。
杀机,已经藏在了酒杯和笑脸的背后。
负责牵线搭桥的程学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给八个人请功的报告递上去后,李鸿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正式的文件却迟迟下不来。他不放心,想趁着晚上再去问问,结果被卫兵拦在帐外,说大人正在忙要紧事,谁也不见。
程学启没办法,只好掉头走。可当他路过放文件的偏帐时,一阵风正好吹开了门帘,他眼角的余光,不小心瞟到了桌上一份刚写好的名单。
就这一眼,程学启浑身的血都凉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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