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金豆,我恨你!

这是她的囗头禅。

她想表达的意思,我懂!

1

“咯咯咯咯哒......”一只芦花母鸡像尿急一样冲进鸡窝,趴在草团子上,脸一红,屁股撅起,一个椭圆形的白乎乎的蛋就从它屁股滚落下来,蛋上还带着一条血丝。我跨步上前,把母鸡往旁边一拽,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就到了我手。

张雪花眼巴巴地盯着我手中的蛋,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这是我家母鸡下的,给我!”

我斜她一眼:“哪只眼睛看是你家母鸡?”

“这是我家鸡窝。”张雪花眼泪像金豆子一样往下掉,露出缺了门牙的大嘴,像个呱呱叫的癞蛤蟆。我恶心地说:“真丑!”便捧着鸡蛋,翻过矮墙,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李金豆,我恨你!”张雪花扔下这句话,便止住了哭声。

我和张雪花的家只隔着一道矮墙,是紧邻,我比她大一岁。但奇怪的是两家大人互不往来,可我们小孩子却没有那种同仇敌忾的心智,照样玩在一起,不过,常常是我欺负她。

我四岁时,父亲从高楼顶掉下来,老板跑路。

母亲捧着骨灰盒,拉着我,坐在李红梅家门口痛哭。

张雪花把手中的棒棒棒糖递给我,被李红梅一把夺过。她一巴掌掴在我娘的脸上:“你男人是老娘我推下楼的?在我家门口嚎什么丧?”

我娘立刻蹦起来,响亮地还了一巴掌。“你死了男人,升官发财。”母亲拽着她的头发,“为何我只领回一个火柴盒?”

张雪花的爹去年在煤矿被砸死了,矿里给了一万元赔偿金,李红梅一跃成为村里的万元户,她又买了两条烟送给村长,混了个妇联主任的名头,整天带着一帮人在家里打麻将,打完麻将就喝酒,把家弄得像个棋牌室。我娘挺嫉妒的,没事就和几个妇女八卦李红梅的事情。

李红梅一脚把我娘踹倒在地:“你命贱!找谁!”

娘顺手抱起骨灰盒就往李红梅头上砸。骨灰洒了我和张雪花一身,也洒在张雪花的棒棒糖上。张雪花看看沾满骨灰的棒棒糖,吹了吹,可是吹不下来,眼泪汪汪地递给我:“你赔!”我一把接过,扔在地上,用脚踩个稀巴烂!“李金豆,我恨你!”她哇哇大哭,被李红梅掴了一巴掌:“就知道嚎丧!都被人欺负死了!”

娘滚在骨灰里嚎哭:“死鬼,这死女人欺负我啊......”

看热闹的几位邻居都瘆得往后退:“金豆娘疯了,金豆娘疯了!”

“你到底想怎样?”李红梅在四处飞扬的骨灰中彻底傻了眼,她像斗败的公鸡样惨白着脸问。

“把我那五千块超生罚款免了。”母亲抹着眼泪,“还有,那屋顶怎么扒掉的怎么修回来!”

我是二胎,母亲东躲西藏生下了我,可却躲不掉那笔超生罚款。家徒四壁哪里有钱交罚款?身为妇联主任的李红梅经常带人上门讨债,每一次上门,都是以打闹结束。

李红梅黑着脸跑去支书家商量,直到晚上才回来,答应了娘的全部条件。

母亲拉着我,脸现得意:“俺男人,也值一万块!”

娘一战成名,从此用撒泼护佑我和姐姐长大。

2

我能走路后,吓唬张雪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她正走路,突然脚前飞过来一条小蛇。她尖叫着奔命跑,我在后面哈哈大笑。

夏天,太阳像个大锅盖罩在头顶,村东头的池塘像是一锅沸水。我和张雪花在树底下找幼蝉,见到地上的洞就掏一掏,不一会就掏了一大把。

我看着池水,对张雪花说:“那里有条鱼,你下去抓上来。”张雪花一猛子扎进水里,被水烫地大叫,我在岸上乐得直打滚。张雪花落汤鸡一样爬上岸,用那双三角眼瞪着我,大声宣告说:“李金豆,我恨你!”

六岁那年,村里搞特色养殖,蚕茧丰收了,却卖不出去。

李红梅不知从哪领来了一个蚕茧贩子,她记仇,不让收我家的蚕茧。

眼看着蚕蛹要破壳而出,一季的收成要功亏一篑。娘叫我把张雪花带去外婆家藏起来。

我把张雪花藏在外婆地窖一天一夜,李红梅急得快疯了。

娘找到李红梅:“你帮我把蚕茧卖了,我去给你找孩子。”

李红梅让商贩以最高价收了我家的蚕茧。

张雪花晚上回到家,说差点被人贩子拐走了,是我跟外婆把她救了回来。那是我教她说的话。

我上小学后,同桌竟然是张雪花。

第一天,我就用的我的尿素书包换了她的花书包。她不敢吭声,眼泪像豆粒样往下滚。

“听说你家天天吃肉!明天带肉来!”

第二天她果然揣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酱香鸭腿。我三两口吞下去,张雪花在旁咕咚咚咽着口水。

原来村里那些大盖帽天天在她家吆五喝六,张雪花带来的残羹冷炙就来自于她家的牌局。

“我要买那把剑,你得给我钱!”

张雪花抖抖索索从裤兜里掏出被捂得热乎乎的一把硬币塞给我。

“你给我写作业!”我把作业本扔给她就玩去了,张雪花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地写,手腕酸疼了就甩一甩。

第一次期末考试,我让张雪花试卷上写我的名字,我的试卷写她的名字。

雪花被叫了家长,她只得了20分。

李红梅径直走到张雪花座位前,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赔钱货,真丢老娘的脸!”

张雪花的脸上立刻暴起一座五指山。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不出声。 牛老师把我和张雪花叫到办公室,让我们把空白的期末试卷再做一遍,我立刻现了原形。

牛老师把母亲叫来,把两份试卷往她面前一放:“你儿子本事不小,让人家替写试卷,有用么?”

母亲的脸当时就绿了。她和李红梅斗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我竟然输给了张雪花,丢尽她的颜面。母亲回家后操起笤帚疙瘩把我一顿胖揍,姐姐把我拥在怀里,替我挨了十几下。

“你连那个绝户头都学不过?真是丢人。”姐姐的话让我羞愧满面。

“张雪花!"我在楼梯拐角拦住她,她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我粗暴地拽过她手腕:"再替我写作业,欠揍!”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突然笑了。我第一次发现,她右颊有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从此,每次考试,我第一,张雪花第二。

我知道她每次检查时,都有意改错几题,保证我能考第一。

3

一个傍晚,我见李红梅去送那些醉汉了,就翻墙去她家鸡窝偷鸡蛋,正撞见张雪花在厢房里被人欺负。

一个醉汉正往她手里塞钱:"让叔摸摸,这块钱归你。",说着就去解张雪花的衣扣。

我脸红了,我没想到平时讹张雪花的那些钱竟是她这样挣来的。

她一抬头看见窗外的我,赶紧挣脱醉汉,系上扣子。醉汉见到我,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雪花从桌上拿出一个肉包子:"金豆,给你..."

我抢过包子咬了一口,突然发现她脖子上有淤青,伸手摸了摸,她疼地一咧嘴。

“谁弄的?”张雪花指指门口。

我拿着包子追出去,对准那男人的后背扔了块石头,然后和张雪花躲到树后。那人哎吆一声四处找人,嘴里嘀咕“奇了怪了,谁打的?”我和张雪花掩嘴相视而笑。

这是我第一次保护张雪花,这滋味,感觉比欺负她要舒服的多。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找我,我来保护你!”张雪花眼泪又下来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张雪花经常挨打,胳膊上常青一块紫一块。

一天早晨,张雪花因为把李红梅的白褂子洗污了,李红梅就端起一盆水浇在了张雪花身上,又抓住张雪花的小辫踹了几脚,张雪花倒在水渍中,眼泪像金豆子往下掉。

“后娘狠,后娘坏,后娘是个老妖怪!”我骑在墙上唱。

“骂谁后娘呢!”李红梅气急败坏,把我从墙上拽下来,姐姐翻过墙,咬她的手:“后娘也没你毒!”娘听到动静站在矮墙边瞪着李红梅,李红梅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天半夜,突然传来张雪花瘆人的尖叫声。隐约传来李红梅恶毒的骂声:“赔钱货,打死你!”

我和娘翻过矮墙,站在她家堂屋门前。

张雪花跪在门前,李红梅正摁住她的双手,对身旁的光头说:“快点!”

那光头淫邪地伸出咸猪手,往张雪花的胸口摸去,张雪花挣扎着,狠狠往秃头胳膊咬去。秃头哎吆一声,扬起巴掌就要掴张雪花的头。

“好你个秃贼!回家摸你女娃去!”娘一下子把秃头搡倒在地,啐了李红梅一口:“狗还知道护崽呢!”娘拉着张雪花就走,让张雪花跟姐姐睡。

“这孩子真可怜!“娘看着张雪花满身的伤痕,流着泪说,”李红梅真可恨!”

周五放学后,王阿毛拦住了她,塞给她一把扫帚:“绝户头,给我扫地!”

我把已经伸在教室外的左脚伸了回来,一拳打在他眼上,他立刻成了国宝。

“我的人,你也敢欺负!”我一拉张雪花的手,“走!”张雪花神气地斜睨眼王阿毛,跟在我身后走了。

路上遇到几个小流氓。

“张雪花,你娘跟支书睡觉,你睡没?”为首的叫狗蛋,十三四岁,偷鸡摸狗拔蒜苗,坏事都干。

张雪花惊恐地躲到我后面。

面对比我强大多的人,我的小腿直转筋。但我必须勇敢,若认怂,怎么保护她?

我把书包丢给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冲着狗蛋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狗蛋一低头,石头砸偏了,砸到了树上。狗蛋恶狠狠地一挥手,其余四人围攻过来。

我拽着张雪花,瞅准一个缝隙一口气跑到家。张雪花磕巴着讲了经过,娘放下正剁的猪食,提着菜刀就来到狗蛋家。狗蛋娘一个劲道歉,娘的泼她可惹不起。

李红梅听说是我保护了张雪花,晚上破天荒的带着两盒点心到我家。

“小床一响,黄金万两。”母亲不睬她,自顾自说起了戏文,“但别让女承娘业。”

李红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谁造谣呢?我扒他祖坟!”于是垂着一张猪肝脸走了。

4

六年级,我们都进入青春期,荷尔蒙经常让我们心神不宁。

不知何时,班里起了流言,说我和张雪花是一对,早睡在一起了。

那天放学后,她把我拽到她家,把我的手放她胸上:“金豆,你摸摸它!”她双颊绯红,一双细眯眼闪着奇异的光。

我像被烫着缩回手:“你流氓!”

她哭了,肩膀一耸一耸地:“让你白摸你不摸,憨种!他们摸一次一元钱,亲一次两元钱。”

她突然脱掉上衣,只剩一个小背心。她虽只有十五岁,但那背心被撑得鼓鼓的,沟壑隐约可见,充满诱惑力。我看见她身上淤青摞上淤紫,锁骨下方还有烟头烫的痕迹。“我不让摸,娘就打我。说摸一下又不折什么!”

我攥紧拳头,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我不能伸手,因为我不喜欢她,我有喜欢的人,那就是白雪公主样的洪梅。如果只为了好奇就摸她,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流氓!她那么可怜,她娘为了钱,连底线都没了,我不能欺负她!

那夜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和洪梅缠绵,身子却是张雪花的。早晨我看着濡湿的床单,满心羞愧。若不是张雪花的引诱,我怎会做这样的脏梦!这简直是对我和洪梅纯洁爱情的羞辱!由此我开始疏远张雪花。

“五元上,十元下。”班里突然流传着这句话,但他们一见到我就挤眉弄眼的噤声,让我莫名其妙。

周一放学后,我发现黄毛跟在她身后进了她家。我翻过矮墙,躲在窗台下。

“黄毛你快点,娘半小时后就回家。”我好奇地伸头,发现黄毛的咸猪手正在她的胸前摸索,她低头数着手中的钢镚。我又听张雪花低声呵斥:“那里不许碰!娘说,那是张书记的!”

我终于明白五元十元的意思了。“龙生龙凤生凤,婊子姑娘会打洞!”我想起娘的唱词,恶心地翻墙回了家。

十五岁生日那天,张雪花送来了一辆自行车。那辆自行车黑色的车轮,青色的车身,学校里只张大炮有,他爸在煤矿当主任。我曾羡慕地说,我要是能有这样一辆自行车,死也值了。

我没想到张雪花竟然记住了这句话,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明码标价让同学摸她!原来只为给我买车,我感觉她简直疯了!

我看着张雪花怯怯的眼神,想着黄毛他们的咸猪手和那句流行语,感觉这自行车每一个零件都是脏的。

我大吼一声,把车子扔到门外。

娘拿起扫帚打我,张雪花哭着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