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杭州监狱的霉味混着晨雾钻进牢房。戴中溶睁眼看到铁门敞开着,走廊没有一个人,连每天清晨的枪决号令也没有响起。他喊醒同牢房的九名狱友,大家小心地穿过监区。监狱大门同样开着,门外青石板路留着杂乱的脚印。远处有支穿灰布军装的队伍在行进,臂章上“解放军”三个字沾着尘土。
带队干部告诉他们:杭州昨夜解放了,解放军正在追击残敌。戴中溶摸着监狱外墙的弹痕,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触到自由的空气。三天后,两千名解放军住进空荡的监狱,政委连夜联系杭州地下党核实监狱里众人的身份。
在上海嘉定西大街戴宅的书房里,体弱少年戴中溶常对着收音机发呆。1925年他考入交通大学预科时,中国刚出现第一座民营电台。在张廷金教授,这位中国无线电先驱的实验室里,戴中溶见过最新款的美制发报机。
1934年毕业时,报纸登着东北沦陷的消息,校门口贴着西北军急招电讯人才的布告。导师张钟俊拍着他肩膀说:“去部队干两年,回来发展更好”。西行列车过潼关时,戴中溶把英文版《无线电原理》塞进行李最底层。胡宗南在天水司令部见到这个文弱书生,盯着他细长的手指问:“你真能架通全军的电台?”
戴中溶随后带着技术班爬遍秦岭架设中转站。半年后,胡宗南在演习场按下电钮,前线连长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覆盖全军的营级无线电网建成了。庆功宴上,胡宗南当场宣布:“任命戴中溶为机要室副主任兼电讯科长,上报少将衔!”
酒喝到第三轮,副官送来机密文件,戴中溶在“清共人员名单”里看到交大学弟姚子青的名字。
戴中溶任职的机要室保险柜里锁着克扣军饷的账本,标“绝密”的卷宗里写着杀害进步青年的命令。妹妹戴中扆从延安来看他时,戴中溶指着文件柜说:“这里锁着半壁江山的肮脏事”。有天夜里整理电报,他发现延安出版的《论持久战》混在军事杂志里。窗外传来伤兵的惨叫,那时军医院没有盘尼西林正在截肢。第二天他开出货单,把五箱药品写成“报废电子管”运到西安城南仓库。
1938年寒冬,戴中扆在书院门旧书店给哥哥表明自己是地下党员的身份。随后戴中溶秘密入党。两周后延安传来命令:“你位置重要,暂时别来”。之后戴中溶继续帮胡宗南训练电讯队,设计的密码本多了三页空白码,这是西安情报网的紧急频道。
1943年深夜,他截获“突袭延安”密电,马上启动备用电台。三天后,延安新华社登出胡宗南的作战计划,这次进攻被迫停止。军统特派员调查泄密事件时,戴中溶正在调试美军新给的SCR-284电台。胡宗南把军统提供的嫌疑名单摔在桌上:“中溶要是叛徒,我早就成孤家寡人了!”
杭州解放三个月后,戴中溶站在北京东总布胡同的灰墙小院前。罗青长——当年西安接头的负责人,现在已是中央调查部主管,他快步出来握住他的手:“延安那份情报,中央说顶得上十万精兵”。隔天,戴中溶领到新解放军制服,他被调到军委电信总局第一电机修配厂当副厂长。
开国大典前两周,他接到紧急任务:确保天安门旗杆电控装置不出差错。团队在自来水厂找来四根不同粗细的钢管,套起来焊成22.5米旗杆。调试时发现齿轮转得不稳,戴中溶蹲在旗杆底座的检修井里反复计算,发现国歌演奏约两分零五秒,需要把马达转速控制在每分钟12圈。9月30日深夜最后测试,试验旗卡在旗杆顶端,他带人打着手电修到天亮。10月1日下午,当升旗电钮按下,五星红旗准点到顶。
抗美援朝开始后,戴中溶在沈阳仓库整理缴获器材。美制电台功率不够,他拆开日军留下的94式电台零件改装,把通讯距离从30公里扩到50公里。1950年冬天,这批设备运过鸭绿江。
1958年戴中溶调到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新技术室当副主任时,桌上堆着三份文件:十二年科技规划草案、苏联援建项目单、美国贝尔实验室年报。他在半导体专项会上指着地图:“北京电子管厂搞锗材料,上海弄硅器件——嘉定科学城该动工了”。
筹建上海嘉定科学城期间,他每周坐火车往返北京上海两地。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时,上海冶金所的硅单晶炉刚搭好架子。戴中溶从清华大学要了三名毕业生,带着他们在车间住了四个月,用国产石墨坩埚做出第一根硅棒。1965年验收上海光机所的激光装置时,他看到年轻技术员陈凯旋的笔记本写满德文公式,马上签字调他参加核爆测试仪器研发。
1970年,在陕西蒲城荒原上,半埋的天线基座露在风沙里。戴中溶从下放地紧急调来,眼前“3262工程”因特殊原因停工半年。他在指挥部挂出秦岭电波传播图,转头对年轻技术员说:“苏联人卡我们精度,咱们自己造钟!”
在协调二十多家单位时,戴中溶忍着胃痛跑遍西北站点。在海拔3000米的六盘山监测站,发现原子钟信号受铁矿影响,连夜带人用铅板包住设备舱。1973年除夕,他裹着军大衣蹲在机房调发射机,长波信号第一次覆盖全国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让现场有人哭出声。
1983年长波授时台通过验收,戴中溶坚持把项目总工程师的名字放在获奖名单第一位。第二年国庆庆典上,当“百万分之一秒精度”的彩车经过天安门,他坐在观礼台角落用笔记信号波动数据。
2007年5月的北京医院,弥留之际的戴中溶忽然抬手比划高度。女儿凑近耳边问:“是开国大典的旗杆吗?”他摇头,在掌心画了个钟表指针。
追悼会没念悼词,国家授时中心代表拿来长波台芯片样本放在骨灰盒旁。七个月前他拒绝手术时告诉医生:“活到九十八年够本了,我的钟该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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