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腿断了?”

那个穿着油腻腻的黑色围裙的男人,蹲下身,捏了捏金毛耷拉着的后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金毛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男人站起身,朝地上吐了口浓痰,满不在乎地对李卫国说:“断了就断了吧,反正都是一刀的事,还省了我一棒子。看你也是个老主顾,两百块,不能再多了。”

李卫国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像是攥着两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只曾经带给他无数欢乐的金毛,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这家藏在小巷深处的“好兄弟狗肉馆”。

01

李卫国是江川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

年过四十,头顶开始稀疏,肚腩也控制不住地隆起。

他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工厂当车间主管,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还房贷和养家糊口。

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性格温和但嘴碎,两人说着说着话就能为“今晚吃什么”这种问题吵上半天。

儿子上了大学,一年也回不来两次。

生活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平淡,但喝久了也觉得没滋没味。

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可能就是那只叫“多多”的金毛了。

多多是李卫国三年前从朋友家抱回来的。

那时候它还是个走起路来会把自己绊倒的毛茸茸的小球。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油光水滑的大狗。

金毛这种狗,天生就是“微笑天使”,性格温顺得像个受气包,无论李卫国因为工作上的事怎么黑着脸回家,它总是第一个摇着尾巴扑上来,用它那湿漉漉的大鼻子亲热地蹭他的裤腿。

每当这个时候,李卫国心里再大的火气,也总能消散一半。

他会换下鞋,坐在沙发上,任由多多把那个硕大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然后他会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它柔软的耳朵。

“你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和睡,啥也不用想,多好。”

李卫国常常这么跟多多念叨。

老婆总会在这时候插嘴:“你跟个狗说这么多干什么,它听得懂吗?赶紧洗手吃饭了!天天就知道狗,我看你跟它比跟我还亲!”

“你懂什么!这叫情感交流!”

李卫国嘴上犟着,但心里却是温暖的。

他知道,在这个日益冷清的家里,只有多多,会永远毫无保留地、满心欢喜地等待他回家。

它不会嫌他赚钱少,不会跟他吵架,更不会因为他发脾气就几天不理他。

它就像个沉默的家人,用它最纯粹的方式,陪伴着他,温暖着他。

就连邻居们都羡慕他有这么一条通人性的好狗。

“老李,你家多多可真乖啊!每天看它在你家楼下等你,跟个小孩子盼爹妈回家似的。”

“是啊,这狗养得真好,跟个小棉袄一样。”

每当这时,李卫国都会觉得脸上有光,心里美滋滋的,仿佛那些夸赞,比夸他自己还要受用。

02

李卫国的家里,有一个玻璃展示柜,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里面没放什么古董文玩,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茅台酒。

酒瓶的包装纸已经微微泛黄,红色的绶带也失了些光泽,但瓶身却被李卫国擦得一尘不染。

这瓶酒,对李卫国来说,意义非凡。

这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他父亲留下的。

李卫国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辈子没喝过什么好酒。

这瓶茅台,是他当年托一个在供销社当领导的战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

在那个年代,这瓶酒的价值,不亚于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可老头子自己舍不得喝,一直宝贝似的藏着。

直到他去世前,才颤颤巍巍地把这瓶酒交到李卫国手上。

“卫国啊,”

父亲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这酒,爸给你留着。等你以后……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比如你儿子考上清大了,或者……或者你当上大厂长了,再打开喝。就当是……爸陪你一起高兴高兴。”

父亲去世后,李卫国就把这瓶酒当成了个念想,摆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老婆唠叨过好几次,说一瓶酒摆在那儿占地方,还不如找个识货的卖了,兴许能换几万块钱,够儿子一年学费了。

“你懂个屁!”

李卫国每次都瞪着眼睛骂回去,“这是爸留下的念想!念想!多少钱都不卖!”

儿子上大学那年,倒是考了个不错的重点,但离清大还差得远。

李卫国自己,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年,也还是个不上不下的小主管,离“大厂长”的梦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这瓶酒就一直那么静静地立在柜子里,像一个沉默的约定,也像一个无法企及的梦想。

它成了李卫国心里的一块圣地,神圣,不可侵犯。

他甚至跟老婆孩子都下了死命令,谁都不准碰那个柜子,打扫卫生都得他亲自来。

多多似乎也懂主人的心思,平时在家里再怎么疯跑,也总会有意无意地绕开那个玻璃柜。

03

最近这半年,李卫国过得特别不顺。

工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风言风语说要裁员,他这个不上不下的主管,正好在最危险的名单上。

为了保住饭碗,他在厂里点头哈腰,对上司孙子一样伺候着,对下属又得板着脸压任务,活得像个夹心饼干,里外不是人。

那天下午,他又因为一批零件的质量问题,被厂长叫到办公室里,指着鼻子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他却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李卫国!我告诉你!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客户的罚款你来赔!你这个主管也别想干了,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厂长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桌上。

李卫国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感觉天都是灰色的。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找个人吵一架,想把桌子掀了,想把所有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但他不能,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得忍。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电瓶车,在初冬的寒风里穿行。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回到家的小区,他甚至懒得把车推进车棚,就那么随便往楼下一扔,黑着脸上了楼。

他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是多多。

它肯定是听到了主人熟悉的脚步声,提前用它那聪明的大脑袋把门顶开了,想给主人一个惊喜。

04

门开的瞬间,多多那颗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就探了出来。

看到主人,它兴奋地发出一阵“呜呜”的欢叫,尾巴摇得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在平时,这是李卫国一天中最治愈的时刻。

但今天,他心里那团无名火,正愁没处发泄。

看到多多那副“没心没肺”的高兴样子,他只觉得一阵烦躁。

“滚开!别挡道!”

他粗暴地推开凑上来蹭他的多多,换了鞋,径直往客厅走。

多多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显然没明白主人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但它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了上去,想用自己的热情,去温暖这个看起来很不开心的主人。

它摇着尾巴,跟在李卫国身后,试图用鼻子去拱他的手。

李卫国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里,随手把公文包狠狠地砸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声巨响,似乎吓到了多多。

它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也许是为了讨好主人,它做出了一个让李卫国这辈子都追悔莫及的动作。

它叼起了平时最喜欢的那个网球,想让主人陪它玩。

可是,由于跟得太紧,加上客厅空间不大,它在转身的时候,那条像钢鞭一样有力的大尾巴,不偏不倚地,重重地扫在了那个玻璃展示柜上。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展示柜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李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住那个柜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柜子里那瓶承载着他父亲遗愿和自己所有念想的茅台酒,因为剧烈的晃动,从底座上滑了下来,倾斜,然后一头撞在了玻璃门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玻璃门应声而碎。

紧接着,那瓶珍贵的茅台酒,从柜子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抛物线,最终,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啪嚓——!”

清脆的、如同心脏碎裂般的声音响起。

深褐色的陶瓷瓶身,瞬间四分五裂。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味,混杂着酒精的刺鼻气味,迅速在整个客厅里弥漫开来。

黄褐色的酒液,像一条垂死的蛇,在地砖上无声地蔓延,浸润了那些破碎的、印着“贵州茅台”字样的陶瓷碎片。

李卫国彻底懵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多多也吓坏了。

它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嘴里的网球掉在地上,它夹着尾巴,趴在地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主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充满恐惧的悲鸣。

那浓郁的酒香,终于把李卫国的魂给拉了回来。

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心里那团压抑了一整天的邪火,“轰”的一声,彻底爆炸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这个畜生!”

李卫国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甚至没有去心疼那瓶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毁了它!

毁了这只毁掉了他最后念想的畜生!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立在墙角的那个用来疏通下水道的铁通条。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了那根冰冷的铁棍。

“我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咆哮着,面目狰狞,朝着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多多冲了过去。

05

多多似乎预感到了致命的危险。

它从地上一跃而起,想往卧室里逃。

但已经晚了。

被怒火彻底吞噬理智的李卫国,此刻眼中只有仇恨。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铁通条,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多多的后腿,狠狠地砸了下去。

“嗷——呜——!”

一声凄厉到不似犬类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房间。

多多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它的右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迅速从厚厚的金色毛发里渗透出来。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条被打断的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它只能用前爪徒劳地扒拉着地面,嘴里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

那双曾经永远充满着快乐和信任的眼睛,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它不明白,那个每天会温柔地抚摸自己脑袋的主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个可怕的魔鬼。

这一棍子下去,李卫国自己也愣了一下。

多多的惨叫,像一盆冰水,让他那滚烫的怒火,稍微冷却了一丝。

但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茅台碎片,闻着空气中那价值数万的酒香,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悔意,瞬间又被更深的怨毒所取代。

“畜生!你还敢叫!老子的酒!我爸留给我的酒!”

他嘴里咒骂着,心里的绞痛和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人性。

他不想再看到这只狗,一秒钟都不想。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让它消失,彻底地、永远地从自己眼前消失。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他扔掉手里的铁棍,走过去,粗暴地拽起多多脖子上的项圈。

多多因为剧痛,本能地想挣扎,甚至张嘴想咬,但当它看清是主人的手时,它又呜咽着放弃了,任由李卫国把它往门外拖。

从客厅到门口,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卫国没有丝毫怜悯。

他打开门,像拖一条破麻袋一样,把一百多斤重的多多拖下了楼。

邻居们从猫眼里看到这一幕,都吓得不敢出声。

他把不断哀嚎的多多塞进楼下那个窄小的储物间,然后骑上自己的电瓶车,朝着城市深处那条他只在喝醉酒时和狐朋狗友去过的、肮脏油腻的小巷骑去。

那里,有一家远近闻名的“好兄弟狗肉馆”。

半个小时后,李卫国面无表情地从那家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两张油腻腻的、皱巴巴的一百元钞票。

他把钱塞进口袋,没有回家。

他怕看到老婆质问的眼神,更怕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弥漫着酒香和血腥味的家。

他在外面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用卖狗得来的两百块钱,买了一堆啤酒和花生米,一个人在房间里,喝了个烂醉。

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上班。

他就那么浑浑噩噩地在小旅馆里待着,白天睡觉,晚上喝酒。

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忘记那瓶破碎的茅台,忘记多多那双绝望的眼睛。

第三天下午,酒醒了,钱也花光了。

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他拖着沉重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那个他逃离了三天的家。

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一片死寂。

那股浓郁的茅台酒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余味。

他换了鞋,麻木地走进客厅。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