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热浪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南疆红河岸边的坝子里。十七岁的陈志刚,白净的脸庞被高原阳光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挂着汗珠,正和一群同样年轻的男女知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小腿的水田里艰难地插着秧苗。泥水溅满了裤腿,沉重的疲惫感像藤蔓缠绕着四肢。他直起酸痛的腰,眯眼望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山那边,是遥远得几乎失去真实感的上海。

“哎哟!”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陈志刚扭头看去,是寨子里的傣族姑娘林秀芬。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浑浊的水田里,手里刚分好的秧苗散落了一片。

“小心!”陈志刚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少女的手臂温热而结实,带着汗水的微潮。林秀芬站稳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像盛开的木棉花,慌忙低头去捞水里的秧苗,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滚落。陈志刚也蹲下身帮忙,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沾着泥点的小腿,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微微一颤,空气里弥漫开一种青涩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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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繁重的农活和亚热带湿热的季风里缓慢流淌。陈志刚渐渐发现,这个叫林秀芬的姑娘,像红河坝子上一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花。她干活麻利,笑声像山涧清泉般脆亮,对知青们格外照顾。陈志刚的知青点屋顶漏雨,是她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灵巧地用新割来的茅草仔细铺好;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是她悄悄采来不知名的草药,熬成黑乎乎却极有效的汤汁,守在他竹床边直到深夜。

红河的水在雨季变得浑浊而汹涌。一次,陈志刚去公社取知青点的信件包裹,回来时抄近路涉水过一条平时温顺的小河沟,不料上游山洪突然冲下,水位瞬间暴涨。他被激流冲得站立不稳,眼看就要被卷走。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纤细却异常敏捷的身影猛地扑进水里,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是林秀芬!她用尽全身力气,连拖带拽,硬是把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陈志刚拉上了泥泞的河岸。两人瘫倒在岸边,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地看着浑浊的河水咆哮而过。

“你不要命啦!”陈志刚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林秀芬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睛亮得惊人,只倔强地说了一句:“你不能有事。”那一刻,少女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和决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陈志刚年轻的心房。一种超越感激的情愫,在劫后余生的喘息和红河奔腾的背景音里,悄然滋生,再也无法抑制。

此后的日子,仿佛浸透了蜂蜜。他们在收工后的暮色里,沿着开满野花的田埂散步,听蛙鸣虫唱;在月光如水的夜晚,躲在巨大的芭蕉叶下笨拙而热烈地亲吻;在凤凰花开的季节,陈志刚笨拙地学着用傣语唱情歌,逗得林秀芬咯咯直笑。

又一个雨季来临。竹楼外,雨帘密不透风,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小小的竹楼里,油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紧贴的身影。林秀芬依偎在陈志刚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音轻得像梦呓:“志刚哥,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陈志刚毫不犹豫,用力搂紧她单薄的肩膀,下巴抵着她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发顶,誓言斩钉截铁:“秀芬,等政策允许,我就打报告,一辈子留在红河,留在你身边!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就在这片坝子上!”他描绘着未来:几间向阳的竹楼,屋前种上她喜欢的芭蕉和凤尾竹,再生几个活泼的孩子……林秀芬仰起脸,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幸福的光芒,那光芒映着摇曳的灯火,仿佛能穿透竹楼外无边的雨幕。

七六年的秋天,一封来自上海的电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平静的红河。“母病危,速归。”五个字,灼痛了陈志刚的眼睛。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林秀芬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心也跟着揪紧了。

“志刚哥,你快回去吧!婶子的病要紧!”她强忍着心头的慌乱和不舍,立刻帮他收拾简单的行囊,把攒下的几个舍不得吃的鸡蛋和一小包珍贵的红糖硬塞进包袱里。临行前的那个夜晚,两人在熟悉的芭蕉林边告别。月光朦胧,林秀芬紧紧拉着陈志刚的手,眼中噙满泪水:“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我等你回来。”

陈志刚用力抱了抱她,喉头哽咽:“秀芬,等我!我安顿好家里,立刻回来!等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月光下女孩清秀而忧虑的脸庞,仿佛要将这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公社、再通往遥远上海的路。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

林秀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她抱紧双臂,心中第一次涌上一种莫名的、巨大的空洞和不安。

陈志刚风尘仆仆赶回上海,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母亲精神矍铄地在天井里侍弄花草。看到他,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志刚?你……你怎么回来了?”

“妈!您……”陈志刚懵了。

“傻孩子!”母亲一把拉过他,又哭又笑,“妈是想你想得心焦!你爸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你‘病退’的手续跑下来,电报是不得已才那么写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穷乡僻壤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病退?回城?陈志刚脑子里嗡嗡作响。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冲散了临别时红河岸边的誓言。他几乎忘了林秀芬含泪的眼睛,忘了芭蕉林下的月光,眼前只有繁华都市的霓虹和唾手可得的城市户口。家人的喜悦、邻居的恭贺、街道办工作人员递来的安置表……这一切都像汹涌的潮水,推着他向前,让他无暇他顾,也无心他顾。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张月光下流泪的脸会浮上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扎根城市,重新开始”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进了街道工厂,成了工人阶级光荣的一员。不久,在母亲和热心邻居的张罗下,他认识了同厂的会计李梅。李梅是典型的上海姑娘,皮肤白皙,说话温软,举止得体,家境也不错。她代表着一种安稳、体面、触手可及的都市生活。陈志刚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这份安排。与李梅的交往是平静而务实的,看电影,逛公园,谈工作,见家长。没有红河的炽热,却有着世俗的安稳。很快,在双方家庭的催促下,他们领了证,在弄堂里一间不大的亭子间安了家。新婚的琐碎和工作的忙碌,渐渐将记忆深处那个傣家少女的身影冲刷得模糊不清。

而此时,遥远的红河坝子,林秀芬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最初的惊慌过后,她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倔强的希望——这是她和志刚哥的孩子!她一遍遍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悸动。她相信她的志刚哥,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她开始更加拼命地干活,省下每一分钱,给孩子攒着。她不再去知青点,怕听到关于返城知青的消息。她只是默默地等,在每一个晨昏,都忍不住望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

几个月过去,腹中的孩子开始有力地踢动,可山外依然杳无音信。寨子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同情和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着她。林秀芬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一个寒冷的清晨,她告别了默默垂泪的阿妈,揣着家里仅有的十几块钱和几个煮熟的苞谷,踏上了北上的火车。她要去上海,找她的志刚哥!她要亲口问问他,红河岸边的诺言,还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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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数天的辗转颠簸,带着一身疲惫和满心期冀,林秀芬终于站在了上海那狭窄嘈杂的弄堂口。按照模糊的地址,她找到了那间小小的亭子间。门开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陈志刚。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布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神里的震惊和陌生,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秀芬心中所有的热望。

“志刚哥……”她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秀芬?你……你怎么来了?”陈志刚脸上血色褪尽,眼神慌乱地瞟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