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奶大侠

编辑:Chen Si

1

我第一次参加的葬礼,是一个二十多岁男孩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英国阴天。除了路上缓缓驶来的殡仪车外,一切都一如往常。

我理了理昨晚翻箱倒柜翻出的黑色正装,向成年自闭症机构的小圈子走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家身着黑色的严肃模样,上一次看见他们时,一切都是五彩的、轻松的,我们志愿者和自闭症成员一起唱歌、跳舞、画画、做手工、聊天,一起玩机构中最标志性的游戏:降落伞游戏。在玩这个游戏时,所有人会围成一个大圈,各自抓住自己面前圆形五彩布的一角。一开始,所有人会将五彩布举到自己腰的高度,随后大家会蹲下,将布放在地上,然后,“三,二,一!”,大家一起将布举起来,五彩布会高高飘起,再像降落伞一样缓缓下落。

每次想起这个机构时,我都会想起降落伞飘在空中的那一瞬,和我向上看时,阳光透过五彩布投下的炫目。

这是一家帮助自闭症谱系与学习障碍人士的机构,我在学校的职业中心网站刷到它,经过志愿者的面试、培训后,就开始参加活动了。在培训中,机构的工作人员跟我们说了很多,比如保护身心安全比保密更重要;比如很多成员会有自己表达感情的形式,有时候会比较过激,甚至会不小心伤到志愿者,如果出了这种事需要帮助,一定要及时找他们,他们会给志愿者和成员都提供充足的支持。

我第一天参加活动时,非常忐忑。由于我不是心理学或教育学出身,完全没有任何相关经验,很怕做错事、说错话,伤害到别人。但是一切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大家只是在不同的活动中一起玩,相互支持和感谢,我也在大量的正反馈中慢慢放松了下来。

我在机构中第一次见到那男孩时,他完全是一副“小王子”的模样:浅白的皮肤,浅黄色的短卷发,绿色的上下衣裤套装,黄色的口水巾。在机构中,每个成员都会有个人资料薄,资料上会写着ta的姓名、年龄、性格、支持注意事项、兴趣爱好、重要的人等等。那天,我读完他的资料,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多让他喝水”“让他自己选择”“一起笑”“幽默”这些关键词后,向他走去。

那天的第一个活动是按摩。据说自闭症的人会对感官接触比较敏感,比如,机构其中一个成员认识人的方式是抚摸对方的手。当他发现他不认识你时,他会走过来拉住你的手,然后在你面前跪下,用他的十指指腹触摸你的指腹,轻点、摩擦,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输入某种密码。成功输入密码后,他会用他的手和你的手击掌,这样你们就算认识了。在一次小颁奖典礼中,他荣获了“最熟悉每个人的鞋”称号。

另一个喜欢触摸的人是一个女孩,她喜欢拉手、拥抱,当她对你熟悉时,会亲你的手。女孩喜欢做美甲和梳好看的发型。她只会重复自己听到过的话,但是可以唱一整首《妈妈咪呀》。

听说小王子很喜欢她,工作人员不得不把他们两个的活动排开,不然他看见她就会一直去找她。他在大家一起玩游戏的时候会主动去拉她的手,然后偷偷向我们炫耀,害羞地笑。后来有一次,我看到他给那个女生做了一张贺卡,中间是她大大的名字,旁边贴着很多小星星

在按摩中,我跟着老师的指示,轻轻为小王子的小腿按摩。按着按着,隔着他的裤腿,我碰到了一个袋子,袋子鼓鼓的,被绑在他的左腿小腿上,旁边好像还有一根长长细细的塑料管。我听说,他之前似乎生过病,做过两次肾移植,现在身体仍然不好,小腿上常常挂着尿袋,按摩的时候得小心些避开。由于身体原因,走很长的路对他来说有点艰难,需要我们一直鼓励他,他才能一直向前走。

“几点啦?”小王子突然问道。

“现在是三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按摩哦。”老师回答道。

“都这个时间了!”他看上去很惊讶。

“都这个时间了呢,但是我们还可以享受二十分钟的按摩。”

“几点了?”过了五分钟,他又问了一次,老师仍然耐心地回答着。机构中的很多成员都会有重复行为。

几点了,小王子?你来地球是有时限的吗?你得在几点前回到你的星球呢?

上一次看见他时,他少见地流露出焦躁的模样,一向爱参加活动,爱唱爱跳的他,在那天的音乐中大喊着“不要”,随即离开教室。在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听说他住进了医院,情绪也许也受到了身体状况的影响。

后来,我就收到了机构的邮件:小王子在医院中去世了,死于淋巴瘤和并发症。

乌托邦与现实交汇的地方,竟然是在葬礼中。

殡仪车在前方停下,小王子的家人们随着棺材列队缓缓向教堂中走去。他的父母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他们常在我们进行活动时在后厨做饭,也常常和小王子的弟弟一起来看小王子在机构中的演出。除他们之外,我也看到好多其他成员的家长,他们常常相互社交、相互支持,也会一起参与机构的合唱团。

队伍继续行进着,我看到成员安也加入了队列,向教堂走去。安是我来机构匹配的第一个成员,他是全面发育迟缓(global development delay),二十多岁的身体下住着十岁小男孩的心智。他很害羞、内向,说话很慢、很温柔。由于他们的名字首字母相近,安常常和小王子一起上课。

听说小王子在这个机构已经参加了很多年的活动了,他不仅有很多成员朋友,和机构的很多工作人员都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他还在机构时,总是问“莉在哪?莉在哪?”莉是带我们做游戏的工作人员,小王子一看见她就会上去挽住她的手臂。

莉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我,“Chen也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可以?”那天,小王子看了看她,看了看我,用眼神对我进行了朋友认证扫描。扫描完成,他向我伸出了手。

队伍继续行进,我也缓缓随队伍进入了教堂。在门口,我看到一个人正在向大家分发着什么,那是莉。我和她对视,她眼眶红红的,努力朝我笑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东西,那是机构制作的,小王子的生平小册子。教堂的音乐声传来。原来他是真的,真的离开了啊。

2

这并不是我唯一一次在志愿中接触死亡。

我很难去诉说我认知中的死亡与疾病。死亡随疾病而来,又像疾病一样藏在关节里、发丝中,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两者的关系如此黏稠,我无法把它们扯开。老实说,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回答我,我隐隐地感受到它,就像感受着我的慢性偏头痛。它时不时在头皮下隐隐跳动,无法被忽略,却也无法被直视。 “别去”“别看”“你身体不好”,家人对我的死亡焦虑将我挡在很多真实面前,我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逝去,只知道使劲地抓住自己不想丢失的东西,再在每一次的小别离中感到过度的怅然。

于是,我决定亲身去看看,去不同的人那里找答案。

每周六,我会到一间临终疗养院去帮助发配午餐。这间疗养院位于伦敦西边的一个街区,那个街区有又高又大的树,和精致的、白色的建筑外墙面。好像人走在里面,都变得白了,变得透亮。

疗养院隶属于圣约翰与圣伊丽莎白医院(St. John‘s and St. Elizabeth Hospital),医院门口立这两尊圣人的雕像。周六中午,医院空空荡荡,只开着几盏必要的灯,只有前台坐着值班人员。沿着前台一直往前走,就能来到一个分岔口,右边是疗养院,左边是一个小教堂。

疗养院与我想象的并不甚相同,有着苍白的墙和金属感医疗仪器,整个空间都是冷色的,气味甚至有些冰冷。站在疗养院前台,目之所及的活物是一株植物,和贴在植物上的一张纸:“别碰我,我是活的!”

疗养院免费收容一定地理范围内有需求的人,但是由于床位有限,需要排队。第一天,我走进志愿者办公室时,看到桌上有一个白板,白板上方写着“R.I.P”和当时的月份,下方写着床位和名字。每当一个人去世,白板上就会多一行字。我忍不住想,空出床位给下一个人,该是如何的心情呢?为逝去者遗憾,还是为新来者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得到帮助而欣喜?也许病人来来去去,其中的人们已经不再为常见的现象赋予情感了吧。

我转身拿我的志愿者名牌,看到相邻的志愿者名字是——Hope。H-o-p-e,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送气,嘴唇再闭合。简单的音节,是如何拥有这样充满希望的含义呢。

和我一起做志愿的人是一个九十多岁的奶奶。她似乎从修道院来,穿着灰色的连帽长裙,大家都叫她“Sister”。她戴着眼镜,非常瘦小,身形有些佝偻,但是走起路来仍然非常快,嘴巴也很是厉害。“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分配这些工作的,找了个完全不懂的人来做饭!”“昨天刚做的菜单现在怎么又找不到了,我现在又要来再做一次。”她总是一边念叨着一边麻利地更新着厨房白板上的信息。白板上写着每个人的床号、姓名、用餐习惯,例如想要早点吃早餐,想要食物切成小块,不吃主食只吃得下甜点,只能吃糊状物,患者无法用餐但是需要给家人准备一份等等。

有些工作人员会称呼他们的名字,有些人会直接称呼他们的床号。一开始我也试图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6号床是乔治,11号床是玛丽亚,12号床是卡提亚……但是当我第二周、第三周再次来到这里时,白板的名字变了,又变了。有些名字我记得了,却在下周又消失了。于是,我也慢慢向数字称呼屈服。作为一个离死亡非常近的地方,这里的整体工作氛围并不压抑,也许用数字来称呼就是一种间离的方式吧。

疗养院中分为单人病房和多人病房。单人病房中的患者通常身体状况更严重些,经常整日整日地睡着,每次送餐时,我只能和家人们打个照面。有些家人带着孩子来,看起来状况还不错;有些人在病房里插满了自己国家的国旗和文化符号;有些人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无声地哭泣。

“我要去和她女儿聊聊天,她女儿年纪还小,这对她来说很艰难。”奶奶这样跟我说。每次送餐,她都会短暂地和床上的人们聊聊天,握着其中一些人的手,为他们做祷告。

多人病房分为男女两间,两间都拥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通向外面的小花园。其中一个人常常坐在房间里,望着花园,长久地、沉默地坐着。就只是坐着而已。

我并没有和患者们有过太多交流,跟我说话最多的,是10号病房里那个看不见的老人——阿里。“食物切小了吗?我看不见”;“不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能不能换一个味道的酸奶”;“这是芒果味的甜点吗,不是杏子味的吗”;“我还想加一点酱汁,要肉酱,不要番茄酱美乃滋”。在10号病房和厨房的多次往返之后,我也慢慢记住了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我进到志愿者室时,看到阿里的名字也出现在了RIP白板上,10号房也开始空置,变得安静,没有了持续不断的广播声,也没有人再频繁地呼叫着护士。

当我来到厨房时,我看到白板上其中一个人的用餐需求中,Early Breakfast第一个E最下面那一横不见了,再仔细一看,我发现这个词下面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的痕迹。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是写在Early下面的那个人去世了,员工擦掉下面的名字的时候,不小心把上面的E也蹭掉了一部分。

人过世不过一道痕迹。

在我做志愿的最后一天,一切都特别顺利,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工作,很快就配完了所有人的餐。

“这个冰箱好难打开,它脾气太差了。”配餐员使劲开着冰箱门。

“可不是嘛。”护士坐在梯子上休息,一腔一腔地搭着话。

“我每次都得等它心情好了再来开它。”配餐员拿出一个看不出内馅是什么的煎饼,叫我,“Chen,你要吃这个吗,这是多出来的。”

“这个饼干你也拿上。”奶奶一边说一边递给了我一个堪比面包大小的椰子饼干,“下周见啦,Chen。”奶奶照常说着,她的语气很轻快。

“其实……这可能是我最后一天来这里了,我得离开伦敦了。”

“什么!你怎么能走!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了。”

“不行,我要把你锁在这个橱柜里不让你走!”

我们都笑了。她给了我一个很大很实在的拥抱,我也俯下身去抱她。她说:“祝你一切都好。”

走的时候,我终于去了那个我没去过的室外小花园。那天阳光很好。

阳光明媚,树影投下,影影绰绰。

也祝你们一切都好,阳光可以长久地从屋顶洒下。

3

我再次走进了伦敦的雾中。

伦敦的气候和我家很像。在我的家乡,常常有雾。当雾起时,一切都是潮湿的神色,事物的轮廓被晕开,好像能看清,好像又抓不住。

我的内心也常常起雾,那片白色长久地盘旋于我的某处,慢慢向其它部位前进。我想在所有记忆被染上白色之前,任性地把它们都先抓住。

我也见过那片雾气更浓烈地浸湿过其他人。

去年,我做过一段时间的阿兹海默一对一陪伴。机构协调员告诉我,我将要陪伴的女士叫黛,80岁,身体状况非常不好,只能卧床,现在和女儿以及一只小狗一起居住,有很多孙子孙女。她喜欢聊天,也喜欢听志愿者读短故事书。“她是个很好的老太太,跟她聊天就可以了!”

在一些阿兹海默相关的影视作品中,似乎阿兹海默患者的记忆是流动的、不定的,他们好像总是不在当下,为遗忘了自己和他人而迷茫、愤怒。我想看看这样的流动,看看我能否在岸边跟他们说说话。

那天,我按协调员给的地址,来到黛家,抬起屋外黑色的小铁门,走近房门,按门铃。

一位年轻的女士迎接了我,她是黛的女儿,名叫艾。简单问候后,她将我带到黛的床前。黛很瘦,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被淹没在了被子里。她盯着电视里的房屋改造节目,对我的到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这个房间不算明亮,暗色碎花窗帘半掩着,房里充满了物品。家族成员的照片挂了满墙,满当当的柜子有好几个,床脚、窗边都堆满了杂物。她就孑然处在这庞大的、隐含的故事和记忆中。

她右边眼睛视力有些缺失,常常让我帮她拿一下她眼前的杯子,我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能看见我。我们的对话大多数是单方面的,一问、一答、一问、一答。“墙上这些是您孙子孙女的照片吗?”“是的。”“您想让我读些故事给您听吗?”“我现在没那么喜欢听故事了,以前很喜欢。”“您很喜欢花吗?”“是的。”

“艾!”她突然大声喊。

艾从楼下匆匆跑下,“怎么了,妈妈?”

黛一脸茫然。“是我叫的你吗?”

过了一会,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她喊着艾的名字,看上去需要艾做些什么,但是又不记得自己喊过。

“妈,我得工作。”艾看起来有些烦躁,又不得不压住。

回家路上,我一边写着反馈邮件,一边回想着她的小白狗对我狂吠,充满敌意的模样。我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她是不是不喜欢和我聊天?是我的话题选择不太好吗?还是她对大部分事情都不太感兴趣了?我拍下了街角刚开的小白花,准备下次给她看,又找了一些闲聊话题。下次我一定要多说一些。

后来的几次拜访,我想到的话题仍然很快结束,大多数时候房间中只有电视节目的声音。我们长久地看着电视节目,那档装修改造节目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画质、拍摄风格、配乐,主持人语气,都充满了噪点。当她听到每个房子的高昂价格时,会很惊讶,那是她流露出最多情感的时候。于是我开始跟她一起看电视,猜测每间房子的价格。

后来有一天,她女儿拿来好多家庭相册,让黛给我介绍介绍里面的人,讲讲她家里的故事。相册一页页翻过,“这是我,这是我和我丈夫结婚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这是艾。”“这个人我不认识。”

相册比我预想的更快翻完了。过了一会,艾走了进来,似乎为我们的速度感到惊讶。她拿起一本相册,翻了翻,指向一个小男孩。“可以给Chen介绍下他吗?”

“我不认识他。”黛慢慢地说。

“妈,你不记得了吗?”她皱起了眉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艾的脸上看到悲伤的神色,“这是……呀。”她说出了黛的外孙的名字,似乎这个名字应该像咒语一般,唤起黛的记忆。但是魔法不存在于这里,黛依然茫然。

黛在海洋中漂浮着,艾看着母亲渐渐被海浪带走,在岸边不停打捞着,一勺一勺,舀上来的好像只是海水而已。我坐在他们中间,不在床上,也不在门前,不在岸边,也不在海里。我无法在海里陪伴她,也无法捞起什么来。我在庞大而无可奈何的悲伤面前路过,那种悲伤闻起来像是旧尘埃的味道,将我牢牢钉在椅子上。我动了动身子,只好抬起头,朝艾挤出一点悲伤的笑容。

后来的造访,仍然在房屋改造的夸张音效、和猜测房屋价格中度过。电视的声音让沉默难以忍受。除了沉默外,黛也还说过一些话。她说她很愧疚,因为她没办法为我提供什么,只能让我这样坐着和她聊天。她说今天我可以提前走,我看了看时间表示可以再坐二十分钟再走后,她说,现在所有事情都是可以量化的,不知道人们是不是真的想帮忙。

我很无措,难以接住她的无力,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些“你不用为我提供什么”、“我是真心来提供帮助的”之类的话。

为什么要找我来呢?黛好像并不需要我,我也无法帮到艾,连小白狗都不太喜欢我的到来。在自闭症机构待了太久,久到我都忘记了,编织现实的绳子是更复杂而微妙的,简单直接的反馈,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再后来,我收到艾的短信,她说黛的身体状况变差,已经被进了医院长期居住,我也没再去过那个街区。我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什么,没能了解黛,也没能分担艾的压力。在志愿中,“能做到什么”常常成为一种幻觉,一篇自我书写的童话,一场微型的造神仪式。冠冕堂皇的词汇是最容易获取的皇冠,可是又有谁能够真正地游离于生活之外,超脱地旁观?

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陪伴,而是那个她还记得的人,坐在她的床侧吧。

只是,之前在街角拍下的花,也忘记给她看了。

4

我站在二楼向下看。葬礼已经开始了,小王子的家人们依次上台致辞。

英国人的幽默感已经渗入了每一个角落,即使在葬礼上,家人们也开着一些玩笑,说着一些趣事,全场时不时轻笑起来,轻笑后总是跟随着几声吸鼻子的声音。他们一开始总是自如地、概括地说着小王子的故事,好像小王子真的是童话中的小王子,离他们的儿子、他的哥哥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当弟弟说起和哥哥在某个坡道上的游戏,当爸爸妈妈说起某个儿子具体的喜好,小王子好像落在了地上,又变成了他们的亲人,每到这个时候,他们总是忍不住哭起来。

之前,在收到小王子去世的邮件后,我给他画了一幅画,画中的他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背景是b612星球。我将画发给了机构,之后,我收到了他家里人的回信。

“在我们心中,他永远是我们的小男孩。但如今,能听到他在成长过程中,逐渐独立,与同龄人相处并产生积极影响的点滴故事,我们感到无比欣慰与喜悦。”

原来失去可以是温柔的、绵长的悲伤。

我回过神来。面前,小王子的妈妈正在念小王子最爱的一则故事,《无论如何》。

“小不点觉得又阴沉又难过。

他翻来滚去、推搡怒吼、砸打乱撞……

‘哎呀,’大块头说,‘怎么啦?’

小不点说:‘我就是个又闷又坏的小不点,没人爱我。’

大不点说:‘哦,小不点,不管你怎样,我都会一直爱你,无论如何。’

‘不管怎么样你都爱我吗?’‘我是大灰熊你也会爱我吗?’‘我是虫子你也会爱我吗?’‘我是鳄鱼你也会爱我吗?’

‘会的。’‘会的。’‘会的。’‘会的。’

‘爱会用光吗?’小不点问,‘它会碎吗?会弯曲、会断裂吗?你能修好它、粘上它、让它好吗?’

大块头说:‘哎呀,我没那么聪明。但我知道我会永远爱你。’

小不点说:‘那我们死了以后,你还会爱我吗?爱还在吗?’

大块头搂着小不点,看着黑夜中的月亮和闪亮的星星。

‘小不点,看那些星星——它们依然闪耀发光,

即使有些星星早已死去,

它们仍在夜空中闪闪发亮。

爱,就像星光,永不消逝。’”

他妈妈在讲台上念着故事,温柔地笑着,好像在跟他对话一样,又忍不住哭出来。

来自机构的合唱团上台了,我看见其中有其他成员、其他成员的父母,以及志愿者。他们唱起了小王子最喜欢的歌《在彩虹的上方(Over the Rainbow)》。这是一首童歌,奇异地在教堂中出现,曲调变得柔软、轻盈起来。

“在彩虹之上

我听说那里有块陆地

一切都藏在摇篮曲中

在那里,你会找到我

在彩虹之上

蓝色的小鸟在飞翔

如果快乐的小鸟

可以飞过彩虹

为什么我不能呢

如果快乐的小鸟

可以飞过彩虹

为什么我不能呢”

再见了,小王子。希望你去星球上之后不用走太多路,星球上充满了你喜欢的热餐、音乐、快乐、拉手、朋友、大大的多多的拥抱。

在葬礼的最后,每个人依次走到棺前,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向家人致意。她妈妈拥抱了我,对我说,“谢谢你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故事就终结在了这个阴郁的,看不出季节的午后。我在机构断断续续参与了两年的活动,每一次和他们见面,都是在季节最盛的日子,情绪与情感像阳光一样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夏-冬-春-夏-冬-春,一切就这样简单地循环着,每个人好像都不会变,好像一切真的可以这样永远存在下去。这样的重复太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到我都忘记了,时间在他们身上缓慢地流过,甚至停留,却也不得不在某一天干涸。五彩的降落伞,在滞空的那一瞬后,也不得不慢慢落下。

我多么希望一切可以永远不结束,没有人会离开,我会在每个假期的早晨顶着巨大的困意艰难爬起身,坐长长的双层巴士摇啊摇,摇过那个大山坡,摇过那个写着“朝向世界尽头”的公交站牌,摇过树木,摇过房子,下车,走过那走了无数遍的小路,进入机构,开门,朝所有人大声地说“早上好!”“早上好,莉!”“早上好,安!”“早上好,小王子!”然后写上我的姓名牌。有时我会大写,有时我会小写,有时我会画上当天的心情。有一次,工作人员在我的Chen后面写上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CHEN!!!'名牌贴在身上,我总是忘了摘,在家里取下来,又舍不得扔,只好和机构的东西放在一起,堆在房间里。

我不得不走了,我不得不离开,这些日子从日常变成了记忆,被收纳起来。但是还好,记忆中那些强烈到睁不开眼的阳光,会把这个小房间照得透亮吧。

后记

为什么要去做志愿?这个问题我被问过很多次。但是动机简单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想去看看平日接触不到的人的生活而已。

我常常感受到一种名为主流的裹挟,这种标准的生活看起来似乎触手可及,它标准、体面、无趣。那个“标准的我”的幻象在这样的牢笼中吸收着二手信息,因为有一点学术基础理论,就用知识去理解牢笼外的世界,与相似的人一起反刍着拗口的人名和理论,好像就懂得了全世界的运作规律,在解构中离世界和自己都越发遥远。我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看着全世界,我必须亲自去看。

于是,我来到了自闭症机构,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接纳感。纯粹地去笑,去表达想念;纯粹地悲伤,百分百地哭;冲突着,又和好。没有一个个体可以被专有名词概括,我好像逃离了我所害怕的幻象。

第一次在机构中写下我的名字时,我思考了一下,是写自己中文名字的拼音,还是写自己取的英文名,最终选择了前者。有人问过我名字的含义,我会说:晨,是早上的意思。用中文念这个词,发音听起来是有厚度的,平静的,带有轻轻的厚重感,和略微有些疑问感的二声。而Chen在英文母语者的口中,更加清脆和肯定,带有chip的前调,和感叹似的四声。’CHEN!!!’我好像也在这样的呼唤中呈现着另外一个我,阳光的,开朗的,会在众人面前跳舞的,明白怎么去爱的那个我。

写下这些的瞬间,很多忘记的事情也慢慢浮现。我就像再次敲门进入了黛的那个小房间,摸黑向前走着,被一个小箱子绊倒,然后想起它。

我的房间里还有好多好多小箱子,关于小王子的,关于小王子喜欢的那个女孩的,关于安的,关于那个很擅长拥抱的工作人员,还有他,还有她,还有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箱子。我还是不太擅长离别,不想让它们只成为记忆。

也许我可以像我在机构最后一天说的那样:“等哪一天我暴富了,我就可以给自己整个签证,每一次都来参加了!”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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