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夜风,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脸上。

我站在“观澜墅”高档小区门口,回头望着二叔林建军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心也像这天气一样,冷得彻底。

就在十分钟前,我被我的亲堂弟林浩,像扔垃圾一样推了出来。

“滚!以后别再来我们家!”

“没钱还想给你妈治病?做梦吧!”

“我们家没你这种穷亲戚!”

羞辱的言语还在耳边回响,手腕上被他粗暴推搡留下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母亲的病危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的手汗浸湿,变得柔软而脆弱,就像此刻的我。

01.

时间回到一小时前。

二叔家的别墅客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出我局促不安的身影。

我将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一角,那是我用最后的生活费买的,在这奢华的客厅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二叔林建军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二婶张琴则一边削着苹果,一边用挑剔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堂弟林浩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不时骂骂咧咧,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紧张。

“二叔,二婶。”我声音有些干涩,“我今天来,是想……想跟你们借点钱。”

林建军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二婶“咔嚓”一声咬了口苹果,声音清脆刺耳。“借钱?林岚,你一开口就是借钱。你妈住院,我们之前不是给你拿了五千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花完了?”

她的语气就像在审问一个犯人。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五千……交了住院费就不剩什么了。医生说我妈的情况必须尽快手术,不然……”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手术费要二十万。”

我说出了这个数字,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二十万?”二婶尖利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宁静,她“啪”地一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猛地站了起来,“林岚,你是不是疯了?你张口就是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堂弟林浩也摘下了耳机,嗤笑一声:“二十万?我买辆车的钱都不止这个数,但凭什么借给你?你还得起吗?”

我将目光投向从头到尾最沉默的二叔,他是这个家真正能做主的人,也是我最后的希望。

“二叔,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您一直都很照顾我们……这次,求求您,救救我妈。这笔钱,我以后工作了,我做牛做马,一定会还给您!”我“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撞击大理石的声音,清脆而沉重。

林建军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阿岚,不是二叔不帮你。你看,你弟弟要结婚,买房买车,到处都要花钱。我们家……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宽裕。”

“而且,你妈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这二十万花下去了,后面呢?你拿什么填?”

他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我最痛的地方。

02.

他说他们家不宽裕。

我看着这栋至少价值千万的别墅,看着二婶手腕上闪闪发光的玉镯,看着林浩脚上那双最新款的限量版球鞋,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

这栋别墅,原本是我家的宅基地。

我爸还在世时,和二叔是这城中村里最亲的兄弟。后来村子拆迁,分了两块宅基地,我爸妈用尽积蓄,又借了些外债,盖起了这栋三层小楼。

我们一家才刚搬进来半年,我爸就在一次施工事故中意外去世了。

那年我才十岁。

我妈一个农村妇女,带着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讨要那笔赔偿款。是二叔出面,帮我们“争取”到了三十万的赔偿。

他说,我妈和我一个寡妇一个幼女,拿着这笔钱不安全,由他来保管,以后我的学费、生活费,他全包了。

我妈感激涕零,把所有钱和存折都交给了他。

可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就变了。

二叔说,这么大的房子我们母女俩住着浪费,也容易遭贼惦记,不如他们一家搬过来一起住,热闹,也安全。

于是,他们一家四口住了进来。一开始还好,可渐渐地,我妈就成了这个家的免费保姆。洗衣、做饭、打扫,所有的家务活都压在了她身上。

而我,得到的永远是堂弟林浩穿过的旧衣服,用过的旧文具。

每当我妈向二叔要生活费,他总是一脸为难,说钱都投在生意上了,暂时周转不开,然后拿出两三百块钱打发我们。

他说赔偿款给我存着当嫁妆,可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靠我妈没日没夜地去打零工,和我自己申请助学贷款才凑齐的。

如今,他们一家人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爸的命换来的钱,却在我妈命悬一线时,说他们“不宽裕”。

03.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理亏。

二婶张琴见我跪在那里不说话,更加得意起来,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岚,我劝你现实一点。你妈都那个年纪了,一身的病,治好了又能怎么样?还能多活几年?别到时候钱花了,人也没了,你还背一身债。”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着她。

“怎么不是人话?我这是在教你做人!”张琴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你爸就是个没本事的,死得早,现在你妈又来拖累你!你们这一家子,就是扫把星!”

“你闭嘴!”我从地上爬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许你侮辱我爸妈!”

“哟呵,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堂弟林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的身材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借不到钱就撒泼?我们家不欠你的!赶紧滚!”

他伸手来推我。

我死死地盯着一直没说话的二叔林建军。

“二叔,我最后问您一次,这钱,您借,还是不借?”

林建军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浮沫,下了最后的通牒。

“阿岚,回去吧。听二叔一句劝,你妈的病,放弃吧。”

放弃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瞬间将我所有的希望和力气都压垮了。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就是我爸最信任的亲弟弟,这就是承诺会照顾我们母女一辈子的亲人。

04.

“好,好一个放弃吧。”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站直了身体,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一家三口的脸。

“林建军,张琴,林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喊出他们的名字,“你们住着我家的房子,花着我爸的赔偿款,现在我妈病了,你们让我放弃。”

“你们就不怕我爸在天之灵,半夜来找你们吗!”

我的声音凄厉而怨毒,像诅咒一般回荡在豪华的客厅里。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建军脸色一变,猛地把茶杯摔在桌上,茶水四溅,“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爸那点赔偿款,早就给你妈看病花光了!”

“放屁!”我彻底爆发了,“我妈每次看病花了多少钱,我都有账!那三十万,你们动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爸说话!”林浩怒吼一声,冲上来就抓我的胳膊,想把我往外拖。

“滚开!”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林建军,“林建军,这房子,这笔钱,我迟早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你们今天是怎么把我赶出这个门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么滚出去!”

“你这个疯子!神经病!”二婶张琴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尖叫着催促儿子,“阿浩,快把她扔出去!快点!”

林浩被我激怒,不再有任何顾忌,他抓住我的肩膀,用蛮力将我往门口推。

我踉踉跄跄地被他推到门外,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浇透。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将我所有的呼喊和愤怒都隔绝在内。

我站在门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别墅里的灯光那么温暖,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我的眼里。

我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你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区的。

夜色深沉,雨越下越大,我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城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医院催缴费用的短信。屏幕微弱的光亮映出我惨白的脸,和银行卡里两位数的余额。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味。我蜷缩在冰冷的床上,一夜无眠。

窗外,风雨呼啸,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我哭泣。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以为是旅店老板催房费,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两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二叔他们因为我昨晚说的话报警了?告我恐吓?

为首的警察亮出了他的证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是林岚?”

我点了点头,心里惴惴不安:“是……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

警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林建军,你二叔,他全家……昨晚被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