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1月,我结束了四年的部队生活,回到家乡。入伍前是地区国棉三厂的子弟,厂里当年有政策:职工子弟参军回来,都给安排工作。第二年春节刚过,我就被分到机修班当维修工。那时我对机器一窍不通,班里给我派了个师傅。
三月里一个夜班,我和师傅在二车间抢修设备,干到十点多还没修好。两人又累又困,出来到厂房外面的空地上透气。看师傅扶着墙揉太阳穴,我忙掏出准备好的烟递过去,两手捂着风给他点着。师傅抽着烟去了厕所,走廊四下没人,我也忍不住点了根烟,靠着窗户抽起来。
刚吸两口,后头响起脚步声。扭头一看,厂长带着几个人已经走到跟前。路灯把我抽烟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厂区禁止吸烟!哪个车间的?”厂长盯着我手里的烟头。
上班没多久,但全厂大会上见过厂长。我赶紧掐灭烟,站得笔直。旁边有人插话:“是新来的退伍兵,可能不懂规矩。”
“当过兵更该守纪律!”厂长声音高了,“棉纺厂防火第一,你进门没学安全条例?”
正僵着,师傅从厕所出来,几步上前赔不是:“厂长,我们俩晚饭都没顾上吃,一直在抢修设备,想着歇口气才……”
师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厂长见了倒缓了口气,转头还是训他:“你带的徒弟犯事,你也脱不了干系。”又对我一指:“写份检查,明天交厂办,看认识程度再处理。”
回去路上师傅叹气:“厂长这人铁面,检查你得好好写。”凌晨一点修完机器,回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七点半饿着肚子跑到车间,头件事就是写检查。在部队当过两年文书,替别人转交过不少检讨书,没成想今天轮到自己动笔。
摊开稿纸写了半个钟头,满满一页半。师傅看了说:“错就是错了,认识要深刻,厂长说不定真细看。”我把检查交给他,心里七上八下。
三天后机修班长突然喊我:“厂办叫你马上去!”脑袋嗡的一声——是检查没写透,还是又要重写?硬着头皮走到厂部二楼,正犹豫敲门,门开了。一个干部打量我:“机修班马现军?”
“是。”
“我是厂办刘主任。”他带点惊讶看我,“厂长要见你,等着吧。”
等了十多分钟,刘主任领我上三楼。厂长办公室门开着,董厂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招呼我们坐沙发。茶几上正摊着我那份检查。

“检查写得不错。”他手指点点稿纸,“条理清楚,认识也到位。你们车间汇报了,那天你们饿着肚子抢修设备,情有可原。”他话锋一转:“说说你在部队的情况。”
我坐直身子:“1978年12月入伍,头一年当战士。常被叫去出黑板报,1980年底文书提干,我就接了他的活儿。平时帮连首长整理材料,写会议记录……”
听我说这些,厂长不时点头。最后他说:“你字不错,文笔也通顺,窝在机修班可惜了。愿不愿意来厂办?”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服从组织安排!”
厂长朝刘主任点点头:“带小马办手续吧。”出门时我两腿发飘,三天前还灰头土脸写检查,今天就成了厂办干事。
后来才知道,车间报维修进度时提过我在部队当文书的事。厂长看了检查,认出我的字迹和思路都利索,才有了调岗这回事。我在厂办一干六年,后来提了副主任,接替刘主任的位子,最后调到工会当主席,享受副厂级待遇。
当年在部队替别人转交检查时,哪能想到自己这份检讨书,倒成了改变饭碗的敲门砖。说到底人得会点什么。师傅教我看懂机器构造,部队练得我能写几句通顺话。靠着这点实在本事,走到哪总归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