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光阴流转,瞬间永恒。
回望新华社摄影前辈们的足迹,每一幅经典影像的定格,都凝结着时代的印记。他们用镜头丈量大地,以热忱捕捉真实,在重大的历史瞬间与平凡的烟火人间中,成就了无数直抵人心的永恒画面。让我们一起跟随着他们的讲述,重返现场,触摸历史,进入影像背后的故事,感受光影中蕴含的家国情怀与职业坚守。
今天为我们讲述的是陈燮。他扎根巴蜀大地,用38年拍摄的数万张照片构建出一个关于天府之国沧桑巨变的影像档案。他说:“有些照片成像粗糙,却是这片土地真实的切片,是不可复制的历史见证。”
5月28日,一个名为《见证!新华社记者陈燮镜头中的四川》新闻摄影展在四川省图书馆开展。这个展览以近80幅(组)作品,深入反映改革开放以来发生在川蜀大地上的巨大变迁,呈现了新时代以来社会各方面的发展和四川现代化建设进程中的万千气象。
这个展览中照片的主要拍摄者就是陈燮,这个名字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可能会感到陌生,但是,下面的这些照片,很多人应该都曾经见过。
1987年,22岁的我从四川大学新闻系毕业,怀揣理想成为一名新华社摄影记者,青涩懵懂又豪情万丈。
倏然间,38年职业生涯一晃而过。回望38年来拍摄的一张张照片,犹如从厚重历史中撕下的一张张活页。
1987年12月,在成都市崇庆县道明乡农贸市场,我用一部老式双镜头相机,拍摄了入职新华社后的第一张发稿照片:熙攘的人流、沿路排开的家用竹器具……正是改革开放后乡村市场兴旺的缩影。
全国第一家当铺开业、穿过小镇的狭窄国道、川西平原上的水稻收割、榕树下玩耍的孩童……短短30多年,沧海桑田,而照片,将过往永恒留驻。
将镜头对准人,记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是我一直不变的坚持。我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创造:脚步丈量希望,双手雕刻梦想。人们在日常中孕育非凡,在现实中书写理想。奋斗的热土,在影像中熠熠发光。
一位父亲,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向教室,眼里充满慈爱与关切。
这是33年前我在大凉山拍摄的彝族女子班组照之一。
1992年9月,经过三天的路途奔波,我从成都来到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东山乡中心学校,采访彝族女子班90名孩子的学习生活。
在学校的三天两晚,我拍摄了师生们马灯下学习,篝火边起舞,老师背着娃娃讲课的瞬间……
受观念和经济条件影响,大凉山彝族女童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入学率很低,当地一些学校班级甚至没有一个女孩子,国家为此拨款开办彝族女子班,提升彝族女童入学率。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东山乡中心学校是第一个开办彝族女子班的乡中心校。当年为了招满两个班90名女孩,乡干部和老师挨家挨户跑遍了周围几个村子,女子班的学生一律住校,每人仅需交纳一些杂粮和柴薪,以及很少的现金。
1992年9月,我用三天时间,在这里记录了第一个彝族女子班90名孩子的学习生活。
2016年,时隔24年后我到普格县回访女子班的孩子们。她们中的一些人走上了与普通彝族妇女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教育彻底改变了她们的命运。当年我镜头中的彝族小女孩沙诺后来考上了大学,又回乡在她曾经就读过的学校当了英语老师。
与24年前相比,2016年的凉山彝族自治州学校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孩子们都能享受9年义务教育,考取职业学校还可以继续接受3年免费教育;无论住宿还是营养餐,政府都给予补贴……因重男轻女造成的彝族女孩入学难问题,已经得到了根本改变。东山乡中心学校49%的学生都是女孩,普格县民族中学女生比例也达到了47%。
山高谷深的大凉山,溜索曾是人们跨山越河的重要交通工具。1996年7月,在金沙江四川布拖和云南巧家两县之间一个叫水银口的小地方,我用相机记录了拉溜人的工作、生活,以及彝族同胞们乘坐溜索跨越金沙江的过程。现在,溜索早已被桥梁和公路取代,生活中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场景。
受地理环境影响,四川多天灾。职业生涯中,我已记不清拍摄过多少次天灾。我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面对灾难的温暖与不屈。灾难压不垮坚强的脊梁,每一张照片都烙印着勇气与担当。希望总能驱散黑暗,点亮黎明。
汶川地震,我永远难忘。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地震发生时,我正在单位13楼自己的办公室里。大楼剧烈摇晃,人根本无法站立。职业本能驱使我打开保险柜,取出照相机,艰难上到14楼(顶楼),拍摄了一片狼藉的单位技术室和成都市人民南路上躲避地震的人们。之后我回到办公桌前,从地上捡起电脑显示器,将三张刚刚拍摄的照片传往位于北京的新华社总社编辑部。之后,四川通往外界的通讯全部中断。这三张照片成为全世界关于汶川地震的报道中最早的三张照片。
当日下午6时许,借用成灌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电脑,我把在都江堰拍摄的第一批极重灾区灾情照片传往北京。之后,继续前行,在凌晨3时进入北川。清晨6时56分,我在北川中学的废墟上,看见了一个穿着黄色T恤、半昏迷的男孩,被夹在垮塌的教学楼预制板夹缝中,仅露出上半身;他的身边,一个穿着蓝色上衣的男孩,正为夹缝中的孩子拎着吊瓶。这个瞬间让我在灾难带来的巨大的痛苦中感到了温暖,于是我将镜头对准他们按下快门。照片中的两名男孩,后来被人们称作“吊瓶男孩”和“夹缝男孩”,是北川中学当时的高一学生李阳和廖波,这张照片后来获得了中国新闻奖。
一年后,我回到北川,回访了这两位少年。
38年来,我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与自然和谐共生:人类的智慧,守护的深情,凝结为人与自然最深的理解与尊重。美妙的生态乐章,在这片土地上绵延奏响。
四川是大熊猫的故乡,30多年来,从攻克大熊猫繁育难关,到实现大熊猫野化放归,再到一次次大熊猫保护国际合作活动,我一直持续关注拍摄大熊猫新闻。
拍摄大熊猫总是让人身心愉快,唯有一次拍摄大熊猫“祥祥”除外:因为它差点要了我的命。
“祥祥”是全球第一只野化放归大熊猫,从2003年“祥祥”开始野化训练到它放归山野,我全程记录了整个过程。2006年3月21日放归前夕,我在饲养员陪同下进入野化训练场寻找“祥祥”准备拍摄时,它突然暴怒,向我冲来,我绕树与它转着圈子,吓得半死。这张难得一见的狂暴大熊猫照片,可能会颠覆许多人对大熊猫的印象。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新华社在铁路沿线六个点位派人蹲守拍摄,我负责拍摄记录首趟“青1”次和“藏2”次列车通过沱沱河。此前三天我到沱沱河踩点时发现,这里海拔约4600米,鲜有人迹。沱沱河大桥桥头不远处,孤独地立着“长江源”石碑。我思前想后,觉得将列车与大桥、石碑凝固在一个画面里,应该是非常好的瞬间。
7月1日当我从格尔木到达沱沱河时,首趟“青1”次列车的汽笛声已隐隐传来,我跳下还未停稳的汽车,喘着粗气跑向拍摄位置时,突然发现铁路边站着近百名盛装迎接列车的藏族同胞,他们向列车方向拼命挥着哈达,笑意盈满脸庞。我立即把镜头对准这些藏族同胞。当火车徐徐驶来时,低垂的高原云彩下,列车在远处与他们相交。
原来,这些生活在沱沱河周边的藏族同胞们,一直盼着铁路通车。大家相约7月1日在“长江源”石碑旁搭建帐篷,一边玩耍一边等待列车到来,为青藏铁路通车送上祝福。
摄影总是充满着偶然性。感谢这些藏族同胞们,他们让我拍到了比原计划更加生动、精彩的照片。
一路走来,职业使命和对摄影的理解让我深信:照片是易碎的,但照片中的瞬间却能够永恒,尤其是那些照片中的人和他们的故事,往往能够带着观者的思绪,回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回到那些新闻的现场,回到那些已经逝去的时空……
因此,将镜头对准人,在社会发展变革中记录普通人故事,记录他们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是我一直不变的坚持。
记者:陈燮
编辑:程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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