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老二,偷了我家的手表!”
王赖子粗暴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林家沉闷的空气里。他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林家破旧的木门口,一脸横肉地瞪着屋里的人。
赵春华正弯腰扫地,听到这话,猛地直起身,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她五十不到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浅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王赖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家林伟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01.
王赖子是村里的混世魔王,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加上为人泼皮无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他口中的“手表”,据说是他从城里亲戚那儿弄来的稀罕货,上海牌的,金光闪闪,宝贝得不行。
昨天,他带着手表在村里显摆了一圈,今天一早,就找上了林家。
林伟,林家老二,今年才十六岁,生得瘦弱,性格也有些内向,此刻正躲在母亲身后,脸吓得煞白,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没有……我没见过什么手表……”
林强,家里的老大,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衫也掩盖不住他挺拔的身板和眉宇间的英气。他一把将弟弟拉到自己身后,迎上王赖子的目光,沉声道:“王赖子,凡事要讲证据。你说我弟弟偷了你的手表,证据呢?”
王赖子“嘿”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证据?我说的话就是证据!昨天就你家小子鬼鬼祟祟在我家门口转悠,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家林伟昨天一天都在帮我下地干活,哪有时间去你家门口转悠!”赵春华护子心切,声音也高了起来。
“胡说!”王赖子眼睛一瞪,“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少废话,要么把手表交出来,要么……赔钱!”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块!少一分都不行!”
五百块!
在1981年的农村,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林家靠着几亩薄田和赵春华给人缝缝补补过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父亲走得早,赵春华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其中的艰辛,外人难以想象。
“我们没偷东西,更没钱赔你!”林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林家虽然穷,但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正直和硬气,这是父亲留给他们最宝贵的遗产。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们家绝不会做。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赖子脸色一沉,挥了挥手,“给我搜!”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立刻就要往屋里闯。
“你们敢!”林强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双臂张开,像一堵墙。
赵春华也冲了上来,死死护住林伟。
王赖子见状,狞笑一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打!”
一场毫无悬念的冲突爆发了。王赖子和他的人都是村里打架斗殴的好手,而林强虽然有力气,却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赵春华和林伟更是只有挨打的份。
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林家三口人身上。赵春华死死护着两个儿子,嘴里还在喊着:“没偷就是没偷!你们这是欺负人!”
林强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睛都红了,却依旧死死地瞪着王赖子。
王赖子打累了,才停下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今天先给你们个教训!明天要是再不交出手表或者赔钱,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林家一片狼藉和满身伤痕的三个人。
02.
夜色深沉,林家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赵春华小心翼翼地用布巾蘸着温水,擦拭着林强脸上的伤口。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妈,我没事。”林强咧了咧嘴,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林伟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还在后怕和委屈中。他脸上也有几道划痕,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妈,哥,都怪我……要不是我……”林伟哽咽着说。
“不怪你。”赵春华放下布巾,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是他们不讲道理。”
林强看着弟弟和母亲,心里的怒火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恨自己的无能,恨王赖子的霸道。“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报公安!”
赵春华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强子,报公安?王赖子在镇上都有关系,我们拿什么跟他斗?我们没证据证明我们没偷,他也没证据证明我们偷了,可他是谁?他是王赖子!他说的话,比我们这些孤儿寡母的话,有人信。”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权势和拳头,往往比道理更管用。
“难道就这么让他欺负?”林强不甘心地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忍。”赵春华看着两个儿子,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们林家的人,腰杆要直,但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出头的一天。”
她顿了顿,又说道:“父亲走得早,我很少跟你们提他。他生前是个正直的人,但也因为太正直,得罪了不少人。他常常告诉我,做人要有骨气,但也不能硬碰硬,要学会用脑子。”
这是赵春华第一次在儿子们面前提起丈夫。林强和林伟都愣住了,他们只知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很少提及,似乎那是一段不愿触碰的伤痛。
“王赖子说明天还来。”林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春华深吸一口气,“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晚,都早点睡,养好精神。”
尽管母亲这么说,但这一夜,林家三口谁都没有真正睡着。窗外风声鹤唳,仿佛王赖子的狞笑声就在耳边回荡。
03.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家还没来得及做早饭,村里几个平日里还算走得近的邻居就偷偷摸摸地过来了。
领头的是村里的老人李大爷。他叹着气,看着林家三口脸上的伤,摇了摇头:“春华啊,听我一句劝,王赖子那个人,我们惹不起。要不……你们就认了吧?凑点钱,把这事了了,不然以后日子难过啊。”
另一个婶子也搭腔:“是啊,破财免灾嘛。他那手表听说值不少钱,你们要是实在拿不出五百,看看能不能少点,我们几家也能帮你们凑凑。”
他们的话语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畏惧和息事宁人的想法。他们害怕王赖子,也害怕林家的“硬骨头”会连累到他们。
赵春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知道邻居们没有恶意,但这种“劝降”的话,比王赖子的拳头更让她心寒。
“李大爷,各位婶子,谢谢你们的好意。”赵春华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我再说一遍,我们林家没偷东西,一分钱都不会赔!我们穷,但我们有志气,不能让人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
林强也站了出来:“我们不怕他!要是他再敢来,我们就跟他拼了!”
邻居们见状,知道劝不动,纷纷叹着气离开了。人心如此,让林强的心又凉了半截。
一上午,王赖子没来。
林家三口人强打着精神,下地干活。林伟虽然害怕,但也跟在哥哥和母亲身后,默默地拔草。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中午回家做饭,发现水缸空了。平时他们都是去村口的井里挑水,可今天林强去挑水时,却发现几个王赖子的小跟班守在井边,阴阳怪气地说井水干了,不让他打水。
林强气不过,想跟他们理论,但对方人多势众,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回来。
没有水,连饭都做不成。
赵春华咬了咬牙:“去村西头那条小河沟,那里的水虽然浑点,但烧开了也能喝。”
去河沟要绕远路,而且河沟的水质远不如井水。但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下午,林强去村里的小卖部想买点盐,小卖部的老板却支支吾吾地说盐卖完了。可林强分明看见柜台下面放着好几包盐。
很明显,王赖子开始用这些阴损的招数,想要逼他们就范。断水、断盐……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村里的人看到林家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麻烦。林家仿佛成了一座孤岛。
傍晚,林家草草地喝了点稀粥。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妈,我们……要不我们走吧?”林伟终于忍不住哭了,“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赵春华摸着他的头,摇了摇头:“傻孩子,我们能去哪儿?我们的根在这里,田地在这里。走了,我们吃什么?”
林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变得越发深邃。他知道,逃避不是办法。王赖子就是要让他们在村里待不下去,就是要让他们低头。
04.
王赖子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第三天下午,当林家三口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疲惫时,王赖子带着比前天更多的人,气势汹汹地再次堵住了林家的大门。这一次,他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王赖子用木棍指着林强,“手表?还是钱?今天要是再不给个说法,老子就拆了你们家这破房子!”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都拿着棍棒,虎视眈眈,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村里远远地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但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出声。
赵春华把林伟护在身后,脸色发白,但眼神依然坚定:“王赖子,你别欺人太甚!我们没偷就是没偷!”
“欺人太甚?”王赖子大笑起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欺人太甚!”
他举起木棍,就要朝林强砸去。
“住手!”
一个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林强挡在母亲身前,面对着王赖子和他的一众打手,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砍柴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王赖子,”林强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我们林家是穷,但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你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那就试试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一种豁出去的气势,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反抗。
王赖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林强,居然敢拿出刀来跟他对抗。他看了一眼林强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决绝的赵春华和瑟瑟发抖但眼神里也透着倔强的林伟,心里竟然有了一丝犹豫。
他虽然横,但也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真要是闹出了人命,他也讨不了好。
但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
“小子,你敢拿刀吓唬我?”王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有种你动一下试试?”
“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死。”林强握紧了手里的刀,“你要是敢动我妈和我弟一根手指头,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双方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赖子身后的打手们有些骚动,他们虽然人多,但看着林强那副不要命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王赖子身后传来:“赖子哥,跟他废什么话!一个毛头小子,一把破刀,就把你吓住了?一起上,打断他的腿!”
是王赖子的一个狗头军师。
王赖子被这话一激,脸上挂不住,怒火再次冲昏了头脑。他把心一横,吼道:“妈的!给我上!打!出了事我担着!”
一群人挥舞着棍棒,就要冲上来。
林强握着刀,准备拼死一搏。赵春华也捡起了一根木棍,挡在林伟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嘀——嘀嘀——”
这声音在宁静的村庄里显得异常响亮和突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朝着村口望去。
王赖子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的“好事”。
05.
汽车喇叭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的是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村里常见的手扶拖拉机,倒像是……大卡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王赖子和他的人也暂时忘记了动手,好奇地张望着。
林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候,会有什么车来他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而且听声音,还不止一辆。
很快,答案揭晓了。
只见三辆绿色的、印着特殊标志的大卡车,排着队,从狭窄的村道上缓缓驶来。在80年代初的农村,这种大家伙可是稀罕物。
卡车的引擎声在村子里回荡,扬起一阵尘土。
村民们都看呆了。三辆大卡车?这是要干什么?
王赖子也有些发懵。
卡车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着林家这边开了过来。它们的体型庞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村道。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向两边退让,生怕被碰到。
王赖子和他的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林强和赵春华也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三辆巨大的卡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林家的门口。
它们像三座小山一样,将本就狭窄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也彻底挡住了王赖子和他手下的去路,更将林家的大门完全封锁。
“嘎吱——”
卡车停稳,引擎熄火。
车门打开,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几个穿着工装,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们面色严肃,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卡车旁边,目光扫视着眼前的景象,最终,落在了王赖子和他那群打手的身上。
紧接着,其中一辆卡车的后车厢篷布被掀开,一个身影从上面跳了下来。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人。
他稳稳地站在地上,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家门口,看到赵春华和两个儿子身上的伤痕时,他的眼神骤然一冷。
王赖子看着这阵仗,心里莫名地开始打鼓。这些人是谁?看样子来头不小。特别是那个穿制服的,浑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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