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有个藤编的篮子,暗红色,提手处磨得发亮,是她赶集市的专用家伙。每次要去镇上赶集,头天晚上她就把篮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门后的挂钩上。
那时候镇上五天一个集,天不亮姥姥就叫醒我。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她已经梳好了头,蓝布褂子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走出村口,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传来赶车人的吆喝声,姥姥牵着我的手,步子迈得稳稳的。
集市在镇中心的老街上,一进去就被裹进热闹里。卖菜的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沾着泥的萝卜、带着露珠的青菜,嗓门亮得能传到街那头:“刚从地里拔的,新鲜着嘞!” 姥姥不急着买,先在各个摊子前转一圈,问了价,捏捏菜叶子,才慢悠悠地挑。她总说:“买东西得货比三家,不然容易吃亏。”
我最盼着去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手里的糖稀能捏出孙悟空、大公鸡,插在草靶子上,亮晶晶的。姥姥看出我的心思,会掏出皱巴巴的毛票,买个小老鼠形状的。我举着糖人,舔一口,甜丝丝的,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生怕糖人化了。
快到晌午,姥姥的篮子就满了。有给姥爷买的烟叶,给我扯的花布,还有几块刚出炉的烧饼。她总会在街角的豆腐脑摊子前停下,给我叫一碗,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说不饿。我让她也吃,她就舀一勺我的,咂咂嘴:“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有次我在人群里跟姥姥走散了,吓得蹲在卖鞋的摊子前哭。正哭着,被一双粗糙的手拉住,抬头一看是姥姥,她的头发乱了,篮子歪在胳膊上,眼里全是急出来的红血丝。“傻孩子,咋不站在原地等我?” 她嗔怪着,手却把我攥得紧紧的,再也没松开。
后来姥姥走不动远路,就再也没去赶过集。去年镇上翻新,老街改成了商业街,卖糖人的摊子换成了奶茶店。我站在街口,好像还能看见姥姥牵着我,篮子在胳膊上晃晃悠悠,阳光穿过人群,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洒下亮闪闪的光。
那只藤编篮子现在在我家的储物间里,偶尔拿出来擦擦,还能闻到淡淡的烟火气。原来日子就像这篮子,装过青菜萝卜,也装过糖人烧饼,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凑在一起,就是最实在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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