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到39度8了!快!快去医院!”

李娟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撕开一道口子,带着哭腔的尖利,像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她怀里抱着8岁的儿子陈阳,小家伙滚烫得像个火炉,脸颊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里无意识地哼唧着,眼皮沉重地耷拉着。

“穿衣服,拿上医保卡!”陈立从床上弹起来,只用三秒钟就完成了从睡梦到战备状态的切换。他一边吼着,一边胡乱地把T恤套在身上。

汗水已经浸湿了李娟的睡衣,她抱着儿子的手在抖。

“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别说了!”陈立打断她,声音粗暴,但掩不住那份慌乱,“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冲过去,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小阳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团被抽掉骨头的棉花。那股灼人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衣物,烫得陈立心口一缩。

01.

陈立是个长途货车司机,跑的是南线,从他所在的南方城市,一路向北,拉一车电子配件过去,再从北方拉一车特产回来。一趟来回,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他的人生,就像方向盘一样,被牢牢地固定在“家庭”这个轴心上。车轮滚滚向前,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能过得安稳一点,让儿子小阳能上好一点的辅导班,让这个家能在城市里扎下更深的根。

他们住的社区叫“榕树里”,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末建成的老小区。楼是红砖的,路是水泥的,邻里之间隔着一扇防盗门,也隔着一声热情的招呼。

陈立不跑车的时候,喜欢在傍晚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的大榕树下,看邻居们下棋,听大妈们聊八卦。他话不多,但谁家有需要搭把手的事情,比如扛个煤气罐、修个水龙头,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三栋二单元的陈立,是个实在人。

妻子李娟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作不轻松,但胜在稳定。她性子温和,人也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街坊邻里公认的好媳妇。

儿子小阳,是这个小家庭的绝对中心。八岁的男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调皮捣蛋,精力旺盛得像个永动机。但他也继承了母亲的善良和父亲的义气。前两天,邻居张奶奶家的猫爬到树上下不来,就是他第一个发现,还跑回家拿了小鱼干在树下守了半天。

这个夏天似乎格外炎热,空气像凝固的糖浆,黏稠而沉重。南方的六月,是荔枝的季节。小区门口,水果摊贩推着三轮车,一串串妃子笑、桂味,红艳艳地堆成小山,空气里都弥漫着那股清甜的香气。

“今年荔枝大丰收,便宜得很!”水果摊老板老王见人就喊。

李娟下班,总会顺手称上一两斤。小阳爱吃,陈立也爱吃,冰镇过的荔枝,是父子俩在夏夜里最好的消遣。

那天陈立刚从北方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饭。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小阳一边看一边把荔枝一颗接一颗地塞进嘴里。

“少吃点,这东西上火。”李娟把果盘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妈,没事,我喝水就行。”小阳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

从厨房走出来的奶奶看到了,也跟着说:“娟儿说得对,荔枝是‘一把火’,吃多了喉咙要痛的。明天我用荔枝皮给你们煮点水喝,下火最好。”

陈立听了,没当回事。在他记忆里,母亲总有各种各样的“土方子”。小时候他被开水烫了,母亲会抓一把锅底灰敷上;他流鼻血了,母亲就让他把头仰着,用根红绳扎住中指。

这些看似不经的法子,有时候好像还真起点作用。生活就是这样,一半靠科学,一半靠经验。他对母亲的这些传统智慧,抱持着一种不干涉、不反对的尊重。

他没注意到,妻子李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02.

危机,总是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悄悄埋下种子。

小阳开始有点不对劲,是从两天后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他不用上学。早上起床,就蔫蔫的,平时能把屋顶掀翻的劲头不见了。他赖在沙发上,连最喜欢的动画片都看不进去。

“怎么了儿子,不舒服吗?”李娟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没劲儿,喉咙有点干。”小阳声音有气无力的。

“看吧,就说荔枝吃多了要上火。”奶奶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来,把这个喝了,清热解毒。”

这就是典型的“上火”症状,在老一辈人眼里,比感冒还常见。李娟稍微放了心,叮嘱儿子多喝水,就去忙活家务了。

到了下午,小阳的脸颊开始泛红,嘴唇也有些干裂。李娟不放心,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次,手心传来微热的触感。她找出体温计一量,37度5。

低烧。

“得去趟社区医院。”李娟有些紧张了。

“去什么医院,小孩子发烧不是常事吗?”奶奶不以为然,“物理降温就行了。就是荔枝吃的,体内的火没发出来。”

说着,她从阳台一个塑料袋里,翻出了一堆晒干的荔枝皮。这些都是前几天吃剩的荔枝,皮被她仔细地收集起来,在烈日下晒得干脆。

“我来给他煮荔枝皮水喝,喝下去,发一身汗,火就散了,比吃药强。”奶奶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娟想反对。她毕竟年轻,更相信现代医学。但看着婆婆自信满满的样子,又看看儿子只是低烧,精神状态还行,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婆婆是为了孩子好,自己要是为了这点小事跟她争,显得太小题大做,也不孝顺。

“妈,要不……还是先吃点退烧药?”她试探着问。

“药是能随便吃的吗?是药三分毒!”奶奶把眼睛一瞪,“我带你爸,带陈立,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时候出过事?听我的,没错!”

厨房里很快传来熬煮中药似的味道。深红色的荔枝皮在水里翻滚,煮出的汤色泽暗沉,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味。

陈立当时正在补觉,对客厅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常年的奔波让他养成了沾枕头就睡的习惯。

李娟端着那碗温热的、颜色古怪的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小阳,奶奶煮的神仙水,喝了病就好了。”奶奶哄着孙子。

小阳皱着眉头,闻了闻,一脸抗拒:“妈,这个好难闻。”

“乖,良药苦口。”李娟把心一横,柔声劝道,“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婆婆的土方子真的管用呢。

一碗荔枝皮汤,就这样被小阳半推半就地喝了下去。

03.

那碗汤,没有成为熄灭火焰的甘露,反而成了泼上去的一勺热油。

喝下汤大约一小时后,小阳非但没有像奶奶预言的那样“发一身汗”,反而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的体温在急剧攀升。

李娟再次用体温计量时,看到那个红色的数字冲破了39度的刻度线,还在往上走。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立!陈立!你快起来!”她冲进卧室,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陈立被惊醒,看到妻子的脸色惨白如纸,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他冲到客厅,只见儿子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身体在小幅度地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

“怎么回事!”他大吼。

“我……我给他喝了妈煮的荔枝皮水……”李娟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

奶奶也吓傻了,站在一旁,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以前都管用的……”

陈立来不及愤怒,也来不及追责。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邻居们从窗户里探出头,看着陈立抱着儿子冲下楼,李娟和老人跟在后面,跌跌撞撞。

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像一只巨大的、惊恐的眼睛,扫过每一张错愕的脸。

急诊室里,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和护士迅速围了上来,监测仪、输液袋、各种医疗器械发出的滴滴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怎么搞的?发烧这么严重才送来?”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表情严肃。

“我们……我们以为只是普通上火……”陈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给他喝了点……喝了点荔枝皮煮的水……”

女医生皱起了眉头,但没多说什么,立刻开始安排抢救。“先上物理降温!查血常规、电解质、肝肾功能!马上!”

一系列的指令下达,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冰袋敷在小阳的额头、腋下,退烧药通过输液管缓缓滴入他小小的身体。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

监测仪上的心率和呼吸数字,一直在危险的边缘跳动。小阳的体温,像一座顽固的火山,在现代医学的压制下,依旧拒绝冷却。

一个小时后,女医生把陈立和李娟叫到一边,脸色凝重地说:“情况很不好,高烧持续不退,已经引起了惊厥。普通退烧手段效果不明显,孩子需要立刻转入重症监护室。”

“ICU?”李娟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陈立一把扶住。

这两个字母,对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病危,意味着天价的医疗费,意味着与死神的殊死搏斗。

“医生,”陈立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无论花多少钱……”

女医生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但是,你们作为家属,必须告诉我们所有细节。他发病前,除了荔-枝-皮-水,还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吃过什么特别的食物吗?”

医生一字一顿地问,目光锐利。

陈立和李娟拼命回忆,把儿子这几天的饮食、活动轨迹想了个遍,却再也找不出任何异常。

唯一的异常,就是那碗本应“下火”的汤。

04.

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每天只有一次。

厚重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陈立和李娟无尽的等待和煎熬。门内,是小阳和死神的拔河。

陈立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没刮胡子,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李娟坐在一旁的排椅上,不停地流泪,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

奶奶在家里没敢来,她受不了这个打击,也无颜面对儿子和儿媳。

社区的邻居们听说了这件事,都震惊不已。

“怎么会呢?喝个荔枝皮水,怎么就进ICU了?”

“陈立家那孩子,多乖巧啊,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我跟你说,那些土方子不能信的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各种议论在榕树里社区发酵,同情、惋惜、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水果摊的老王,默默地把摊位上的荔枝都收了起来,那几天,再也没卖过一颗。

ICU的主治医生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医生。他把陈立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正式的谈话。

“陈先生,你儿子的检查结果,我们都看了。血象很高,有严重的炎症反应,肝功能也出现了损伤迹象。我们用了最好的抗生素,也用了激素冲剂,但体温还是反复,说明我们没有找到真正的病因。”

王医生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立心上。

“那……那是什么原因?”

“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难题。”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怀疑,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病毒感染,或者……是中毒。”

“中毒?”陈立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儿子很乖,不会乱吃东西的!”

“你先别激动。”王医生示意他冷静,“中毒的范畴很广,不一定是你们想的那样。比如食物、药物,甚至是一些植物。所以我们还在追问那个荔枝皮水,你们确定里面没有加别的东西吗?比如,某些草药?”

陈立给母亲打了电话,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口气询问。电话那头,老人哭着发誓,说就是用清水煮的干荔枝皮,祖祖辈辈都这么喝,绝对没放任何别的东西。

线索,似乎又断了。

官方的调查陷入了僵局,而小阳的生命,依然悬于一线。

陈立看着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的儿子,心如刀割。那个曾经能跑能跳,会抱着他脖子撒娇叫“爸爸”的小男孩,现在只能安静地躺着,靠机器维持生命。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开着几十吨的重卡,能翻山越岭,能日夜兼程,却无法为儿子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

李娟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取而代之是一种令人心疼的麻木。她每天就守在ICU门口,不吃不喝,像一尊望子归来的石像。

家庭的积蓄,在ICU每天上万元的开销面前,迅速地消耗着。陈立不得不开始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借钱。昔日的“实在人”,如今只能低着头,承受着别人的同情和探究。

这个原本幸福的小家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推到了悬崖边缘。

05.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小阳的病情依然没有决定性的好转。

王医生团队尝试了各种方案,就像在迷雾中开枪,希望能侥幸命中目标,但每一次,都只听到空洞的回响。

这天下午,王医生再次找到了陈立。他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陈先生,常规的手段我们都用了。现在,我们必须采取一些非常规的办法了。”

陈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医生,您说,只要能救我儿子,怎样都行!”

“我们讨论后,决定立刻申请一次全方位的毒理学筛查和基因测序。”

“这两项检查,费用非常高,而且……不一定能有结果。”王医生补充道,“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走的路了。我们需要你的同意。”

“做!马上做!”陈立没有任何犹豫。钱没了可以再挣,儿子没了,这个家就塌了。

他颤抖着手,在厚厚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陈立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等待。

血液、尿液、甚至骨髓的样本,都被送进了最顶级的检测中心。那里的机器将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去分析一个8岁男孩生命里遭遇的这场神秘狙击。

陈立守在电话旁,不敢离开半步。他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也怕接到那个他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把医院的走廊染成一片绝望的橘红色。

陈立的手机响了。

是王医生。

“陈立,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快。”医生的声音很短促,听不出情绪。

陈立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是跑着冲向医生办公室的。

推开门,王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他的脸上,没有找到病因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他抬头看了看陈立,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纸,推到了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

陈立走上前,拿起那份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缩写和专业数据,他一个也看不懂。他只看到了最下面,结论那一栏里,被红色圆圈标记出的一个化学名词。

他盯着那个词,起初是茫然,然后,他用手机查了一下这个词的中文意思。

当翻译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陈立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王医生,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