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第一眼瞅见那辆小米SU7的时候,眼睛就挪不开了。珍珠白,新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四个轮毂锃光瓦亮,停在二手车市场的角落里,鹤立鸡群。

“兄弟,有眼光。”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金链子的男人凑了过来,他就是这片儿有名的车贩子,人称“豹哥”。

豹哥拍了拍车顶,发出一声闷响,“看看这身段,这颜色,开出去多扎眼。新车落地得二十好几万,我这儿,给你个惊喜价。”

他伸出一个巴掌,翻了过来,“十万,开走。”

王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拉了拉车门,又蹲下身子看了看轮胎。他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豹哥,这价钱不对劲儿啊。”王强站起身,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有什么说道,你得跟我交个实底。不然这车我开着也不踏实。”

豹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爽快!我就喜欢跟敞亮人打交道。不瞒你说,兄弟,这是台抵押车。”

“抵押车?”王强重复了一遍,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对,”豹哥压低了声音,凑到王强耳边,“原车主是个做生意的小老板,从我们这儿周转了点钱,车押在这儿。现在人跑路了,联系不上。按合同,这车我们就处理了。手续嘛,肯定过不了户,但有全套的原车手续、抵押协议,你开着上路,没人查你。”

王强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看着豹哥:“清收队找上门怎么办?我可不想开着车唱着歌,半道上被人别停了。”

“嗨,这你放心!”豹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车上那几个GPS,我们找老师傅拆得干干净净,连线路都给你改了。他们想找?大海捞针!再说了,你花十万块,开二十多万的新车,冒这点风险,值不值?”

值不值?王强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需要这辆车了,也太需要这口气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郊区的纺织厂里当小组长。干了快二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了老师傅,厂里一半的机器都是他带着徒弟们装的。结果呢?厂子效益不好,要减员增效,第一批名单上就有他。

那天,人事部新来的经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抹得锃亮的小年轻,把一份薄薄的协议推到他面前,嘴里说着客套话:“王师傅,厂里也很困难,这是按规定给的补偿,您理解一下。”

王强当时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看着那年轻人油头粉面的样子,想起自己二十年来,手上磨出的厚茧,夏天守着锅炉边的汗流浃背,冬天为了抢修设备冻得通红的双手。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笔,签了字。他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脏了自己的嘴。

从厂里出来那天,天是灰的。他老婆李娟在家里哭了一晚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房贷还没还完呢……”

王强一言不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宿的烟。天亮的时候,他掐灭烟头,对李娟说:“没事,有我呢。”

他试过去开网约车,可那辆开了八年的旧捷达,平台都注册不上。想跟朋友合伙做个小买卖,启动资金又不够。他去银行申请贷款,人家一听他“无业”,流水也不稳定,客客气气地就把他请了出来。

那天在银行,那个信贷员看他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公事公办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就是那一个个眼神,一句句“按规定办事”,把王强心里的火给拱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决定我们这些出苦力的人的死活?

所以当豹哥问他值不值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车,我要了。”王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不过我得再验验车。”

“没问题!”豹哥笑得更灿烂了,“兄弟你带师傅来,拆开看都行!”

王强没带师傅,他自己就懂点道道。他让豹哥发动车,趴在车底听了半天发动机的声音,又把车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最后,他在副驾驶手套箱的夹层里,摸出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东西,上面还闪着微弱的红光。

豹哥的脸瞬间有点挂不住了,“哎呀,你看这……漏网之鱼,漏网之鱼。”

王强把那玩意儿在手里掂了掂,看着豹哥,一字一句地说:“豹哥,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绝对是最后一个!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王强没理他的人格担保,只是冷笑了一声。他把那东西揣进兜里,说:“十万,现金,现在就提车。”

他没跟李娟商量。他知道,李娟肯定不会同意。他用自己最后那点遣散费,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凑够了十万块现金。当他开着这辆崭新的小米SU7回到家楼下时,李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强!你疯了?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个?!”李娟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别管钱哪儿来的。从今天起,咱家也有车了,还是好车。”王强靠在车门上,拍了拍锃亮的引擎盖,心里涌上一股久违的豪气。

“这车来路正不正?你跟我说实话!”李娟快急哭了,“咱们可不能干犯法的事儿啊!”

“放心,手续都在这儿。”王强把一叠协议塞给李娟,“就是个抵押车,开着没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万一让人家找上门来,把车收走了,我们这十万块不就打水漂了?!”

“他们找不到。”王强看着远方,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当天晚上,王强没在家住。他开着车,直接去了郊区一个朋友的汽修厂。他信不过豹哥,他要让朋友用专业的设备,把这辆车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洗个澡”。

朋友小马,是他以前在厂里的徒弟,手艺好,人也靠谱。小马围着这车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师傅,您这是发财了啊?这车漂亮。”

“别提了,”王强把事情原委一说,小马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师傅,这事儿有点悬啊。现在这些搞金融的,手段多着呢。GPS这玩意儿,藏得地方五花八门,保险杠里,座椅底下,后备箱备胎里,甚至车灯里头都有可能。”

“所以才找你,”王强说,“给我往死里查。就算把车拆了,也得给我把所有眼线都挖出来。”

两个人一宿没睡。他们把车升起来,拆了护板,卸了座椅,把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到天快亮的时候,小马满手油污地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又一个更小的定位器。

“妈的,真够阴的,”小马骂道,“这玩意儿接的是阅读灯的电,不拆顶棚根本看不见。要不是我有探测仪,打死也找不到。”

王强看着那个小小的追踪器,后背一阵发凉。他越发觉得,自己这次是跟一头看不见的猛兽在较量。

把车重新装好,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王强谢过小马,开着车,没有回家,而是径直上了高速。李娟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焦虑。

“王强,你跑哪儿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强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公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他沉声说:“娟儿,你信我一次。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你要去哪儿啊?”

“西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爆发出李娟不敢相信的尖叫:“西藏?!你开这辆车去西藏?你不要命了!那路有多难走你知道吗?车坏在半路怎么办?再说,你去那儿干嘛呀?”

“就因为路难走,他们才不好找。”王强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要去的地方,拖车都开不进去。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派个直升飞机来收车?”

挂了电话,王强一脚油门踩到底。崭新的小米汽车,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城市的写字楼里,一个被称为“胖东”的男人,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个不断移动的红点。他是这家金融公司清收部的负责人,手底下养着一帮专门负责找车、收车的“专业团队”。

“东哥,海A88的那台小米,信号断了。”一个手下过来报告。

胖东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不紧不慢地说:“断之前最后的位置和方向呢?”

“信号最后是在G30高速上,一路向西。看样子是想往甘肃或者新疆那边跑。”

“哼,又一个耍小聪明的。”胖东冷笑一声,“以为拆了GPS就万事大吉了?这年头,找辆车还用得着那玩意儿?给我查他的身份信息,查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再说了,高速上那么多摄像头,都是干什么吃的?他能跑到哪儿去?”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派两个最利索的兄弟,开上咱们那辆霸道,给我顺着路追。告诉他们,别怕花钱,吃好的住好的,就当是公费旅游了。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辆车停在公司楼下。”

“好嘞,东哥!”

一场猫鼠游戏,就此拉开序幕。

王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开车,累了就在服务区睡一会儿,醒了就继续赶路。他关掉了自己的手机,换上了一张在路边买的不记名电话卡。

车子开出中原腹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壮阔。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绿色的田野变成了黄色的戈壁。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了。在工厂的二十年,他看到最多的,是车间里灰色的机器和永远转动着的传送带。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奔向一种新生。

路上,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厂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叫“小王”。老师傅手把手地教他技术,告诉他“咱们工人,就得凭手艺吃饭,走到哪儿都饿不着”。那时候的厂长,是个和蔼的小老头,过年的时候会提着酒到车间,跟工人们一起喝两杯,说“大家辛苦了,厂子就是咱们的家”。

可现在,老师傅早就退休了,老厂长也去世了。厂子几经转手,成了一家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集团公司旗下的产业。家,早就没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王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王强,王先生吧?”电话那头是一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声音。

王强心里一沉,但声音依旧平稳:“你哪位?”

“我们是车子金融公司的。你那台白色的小米SU7,我们知道在哪儿了。王先生,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堪。你现在把车开到兰州指定的地点,对你我都好。”

“什么车?”王强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西藏看风景呢,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说完,他立刻挂断了电话,然后拔出电话卡,掰成两半,扔出了窗外。

他知道,对方已经离自己不远了。他们肯定是利用高速监控或者别的什么渠道,锁定了他的大概位置。

他看了一眼导航,前方不远处,就是进入藏区的路口。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既紧张,又兴奋。

从那天起,王强不再走高速国道。他开着车,专挑那些地图上都显示得模模糊糊的乡间小路、盘山土路走。崭新时髦的城市SUV,开始真正地“下地”干活了。

车身很快就溅满了泥点,好几次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底盘都被刮得“咯吱”作响,让王强心疼不已。但每当看到后视镜里空无一人的土路,他心里就踏实一分。

进入藏区后,路况变得更加恶劣。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王强开始有了高原反应,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但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开。他买了一箱红牛和一堆压缩饼干,饿了就啃两口,困了就灌一瓶。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告诉他的。一个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村子,坐落在山南地区的一座悬崖上。据说,进村只有一条路,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而且常年失修。

这正是他想要的终点。

又开了整整两天,翻越了好几座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垭口后,王强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村子。

那景象让他瞬间忘了所有的疲惫和头痛。

几十栋藏式民居,像燕子巢一样,错落有致地“挂”在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上。房子之间,靠着陡峭的石阶和摇摇晃晃的木梯连接。村子的下方,是万丈深渊和奔涌的江水。

而进村的那条唯一的土路,就像一条黄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腰上。有好几段路,甚至出现了塌方,路面只剩下了一半不到的宽度。

王强深吸一口气,挂上一档,小心翼翼地把车往村子里开。车轮碾过碎石,紧贴着悬崖内侧,他甚至不敢往窗外看。

开了十几分钟,他终于把车开到了村口的一片小小的平地上。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藏族老阿妈,好奇地看着他和他的白色汽车。

王强走下车,递给老阿妈一根烟,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阿妈,我想在这里停几天车,行吗?”

老阿妈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一栋三层楼高的藏式石屋。

接下来的两天,王强就住在村子里。他帮着村民干点活,换来了热乎的酥油茶和糌粑。第三天,他办了一件让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的事。

他找了村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买了好几条村里最结实的牦牛毛绳。他要把他的小米汽车,吊到那栋三层石屋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一个巨大的平台,是村民们用来晒青稞的。要把一吨多重的汽车弄上去,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但王强有办法,他以前在厂里,就是负责调度和安装重型机械的。他利用几个关键的承重点,设计了一套滑轮组,硬是靠着人力,一点一点地,把这辆白色的小米SU7,稳稳当当地“请”上了三楼的屋顶。

当车子四个轮子都落在屋顶平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王强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停在屋顶上的“杰作”,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一个星期后,一辆风尘仆仆的丰田霸道,终于也开到了这个悬崖村庄的村口。车上下来两个男人,正是胖东派来的清收队员,阿光和阿伟。

他们俩这一路,可算是吃尽了苦头。他们顺着监控,一路追到了青海,然后就彻底跟丢了。王强那家伙,跟泥鳅一样,钻进山里就没了影。他们只能靠着打听,一路问,一路找,光是加油钱和过路费就花了好几万。

当他们看到那个挂在悬崖上的村子时,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

“光哥,那……那小子不会躲到这里面去了吧?”阿伟咽了口唾沫。

阿光举着望远镜,在村子里仔细地搜索着。忽然,他的手停住了,嘴巴也慢慢张大。

“我操……”阿光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举了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

“怎么了光哥?找到了?”

阿光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了阿伟,“你自己看。”

阿伟接过望远镜,顺着阿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珍珠白,在灰扑扑的藏式民居中,是那么的显眼。那辆他们追了几千公里的小米SU7,正安安静静地停着。

停在一栋三层楼的……屋顶上。

阳光下,白色的车漆闪闪发光,仿佛在嘲笑着他们。

阿伟和阿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彻彻底底的茫然和崩溃。

阿光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胖东的电话。

“东哥……我们找到车了。”

电话那头传来胖东不耐烦的声音:“找到了就赶紧开回来啊!磨蹭什么呢!机票都给你们买好了!”

阿光看着悬崖峭壁和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道,声音都快哭了:“东哥……这……这咋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