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于1959年的电影《五朵金花》,即使放在今天,也是如大理莫残溪一般清纯,它永远有新意。然而在1970年,在广泛开展大批判的调子下,这部影片成了“大毒草”。
1959年,向国庆十周年献礼。夏衍等人有感于“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的作品太多了,建议拍一部反映山河秀美、社会新貌的影片,总的设想是:要喜剧要趣味性,政治色彩不要太浓烈,能向外国发行。
《五朵金花》的诞生就是这个背景。然后,毁灭它的理由,正是从它的“出身”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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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五朵金花》的第一个理由,是进攻“三面红旗”。
“革命群众”说,我们喜洲地区五万二千多白族人民,用自己的双手办了好些社办工厂,建立起了五个抽水站,兴建了十三个大小水塘,还修建了一座能灌溉二千多亩的水库。
这些巨大成绩,影片全无反映,反而借剧中人物之口,喋喋不休地咒骂大跃进“劲头十足顶啥用”,污蔑大炼钢铁出来的“不是和尚头,就是马蜂窝”,这种诽谤,简直反动透顶!
其实,看过影片的都能懂,“五朵金花”分别是副社长金花、炼钢厂金花、拖拉机手金花、畜牧场金花、积肥模范金花,这岂不是体现了上面的成果?影片没有直接表现劳动,其实劳动蕴含其中。
这就如同表达千军万马,画面中只有三个人,背后那屹立的群峰,有着千军万马。
今天看影片唯一不足的地方,恰恰是炼钢的段落,尽管当时进行了弱化处理,但应时的倾向仍然明显,最后不是也炼出了好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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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理由,是侮辱丑化劳动妇女。
“革命群众”说,影片把一个人民公社副社长丑化成地主阶级的臭小姐,污蔑贫下中农,让我们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
大批判还采取了“现身说法”的方式。1970年1月26日《云南日报》刊登大理县喜洲公社副社长李寿英的文章,她说:“当我们看到影片时,连肺都气炸了。大家愤怒地说,这部电影完全是假的,是丑化我们白族拼下中农和劳动妇女的。”
在我们白族人民的现实生活中,根本找不出这样一个副社长,完全是影片炮制者凭空捏造出来的。
李寿英的文章说,那个副社长金花,一不抓革命,二不促生产,整天只是想着找对象,对大跃进毫不关心,甚至丢下工作去找阿鹏。这样的人,会把群众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根本不像我们白族劳动妇女,更不配当副社长!这个形象是对白族贫下中农、劳动妇女的莫大污蔑和侮辱。
这位副社长还拿自己举例子,她说我和我爱人,“首先是革命同志的关系”,“在大跃进中,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互相鼓励,互相帮助,为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贡献我们的力量。”
我最近看到这句话,恍然大悟,前几年“新婚之夜抄党章”的“低级红”闹剧,根子在这里。
如果什么都要紧密结合现实任务,那么今天生育率下降,就应该把爱情婚姻题材的文艺作品排到重中之重,一定要红红火火地反映年轻人恋爱、结婚、生孩子的故事。
谁要是敢拍不顾家、不顾孩子的女经理、女工作狂,谁要是敢拍一辈子独身、不结婚的女科学家,那就是不正确,就是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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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理由,是贩卖资产阶级文艺。
“革命群众”说,影片中的青年男女在大跃进的高潮中,不投入轰轰烈烈的运动,反而为了找女朋友,四处乱窜。影片宣扬的是“爱情至上”的资产阶级情调。
我们改天换地的工作热情,在电影中被歪曲成资产阶级的谈情说爱。试看影片中眼花缭乱的“赛马、唱歌、做买卖”的场景,完全是一副资本主义世界,这是妄图麻痹广大青年一代的斗志,解除人们的思想武装。
“革命群众”还找到了切实证据。夏衍在指导影片拍摄时要求,这部片子要在西方国家发行,所以不要正面喊“万岁”,墙上不要出现有关标语。他们这是公然疯狂、险恶地禁止我们表达自己的一片真情,真是罪该万死!
批判文章说,用歌曲、舞蹈、爱情、风景,这类轻飘飘的东西,大抒特抒资产阶级情调,无非是迎合西方的低级趣味,宣扬西方“爱情至上”的价值观。果然,影片在国外上映后,迎来一片喝彩!这正说明影片是反动的。我们决不允许资产阶级文艺向我们猖狂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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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朵金花》在46个国家和地区上映,为中国电影赢得了世界声誉。
今天看,对《五朵金花》的批判就是个特大笑话,但是有两点话风,遗传属性非常明显。
第一个,就是所谓“迎合西方趣味”。
《五朵金花》表达了祖国山河的秀美,中国民歌的优美,我国白族儿女爱情的甜美,这和西方趣味有什么关系?
德国作家歌德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这个概念很重要,它强调了文学作品的普遍性和全球性。人类的感情就那么几种,仁爱,悲悯,仇恨,嫉妒,宽和,狭隘,我看几十个词也就概括了,这是人类的共同特征。因为有了共同的特征,各国文化才有交流的可能。
《五朵金花》明明取得了世界声誉,却成了罪状之一,岂不荒唐?
今天攻击取得世界声誉的作家,岂不是五十多年前的脑袋瓜子?
第二个,就是“对号入座”。
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根本无法“对号入座”,因为它是虚构的。试问贾宝玉在哪?谁生下来嘴里含一块石头?李元霸在哪?谁能使八百斤铁锤?
凡是在文学形象中找现实人物的,不但是不懂文学的土蛋,而且根本就是“神经病”,甚至是坏包一个。
1970年的副社长发表的文章,我相信不是她自己写的,而是彭荆风那号人写的。
如果一定要把文学形象对号入座,那可糟了:唐僧的母亲殷温娇,可是跟了水贼18年,《西游记》是不是侮辱了天下妇女?
还有呢,柳如是、李师师、杜十娘、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琵琶女、杜牧柳永欧阳修苏东坡秦观笔下的那些女子,几乎全都是“身为下贱”。
明明是好的形象,有人拼命变成坏的形象,认为作者在抹黑在丑化在侮辱,这就是坏包干的事。
如果一定要把文学形象对号入座,那可糟了:蔡伟忙不迭地赞美自己的母亲,他母亲是文艺兵,他要赶紧和上官鲁氏划清界限。这可真有喜感。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答一位长江绅士:对号入座上官鲁氏之前,先看看唐僧母亲,因为有人问如果上官鲁氏代表你的母亲,你是否接受。这种问题本是愚昧荒唐,而且内心很龌龊,但有位朋友这样留言:
每次读到上官鲁氏,就想起了我的母亲。上官鲁氏身上有我母亲的影子!
这位朋友懂文学,他懂得虚构和现实的关系,更重要的,他懂得人类的悲悯之心。
个人看法,在中国的概念中,“悯”比“爱”还要重要,那是一种“大爱”。伟大的作家,一定是表达人类的这种“大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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