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不了了!老钱,这日子没法过了!”
盛夏的午后,毒辣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的。岭水村的村口,张武光着膀子,一屁股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阶上,满脸的汗珠子混着灰尘往下淌。他朝着屋里头正在打算盘的村长钱解放嚷嚷,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什么味儿啊这是,跟谁家茅房炸了一样,一刮风,半个村子都得熏死!”
钱解放放下算盘,捏着鼻子走了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空气里那股味儿,又甜又腻,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腐烂味,像是坏了的水果和臭了的烂肉混在一起,吸上一口,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还不是山坡上那栋洋楼,”钱解放朝着村子最高处努了努嘴,“那个美国来的‘林先生’,也不知道在家里捣鼓什么名堂。”
张武一拍大腿:“就是他!我老婆说,亲眼看见他一天扔了十六趟垃圾!十六趟!问他扔的啥,就支支吾吾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这味儿,就是从他家飘出来的。老钱,这得报警啊,再这么下去,人都要被熏出病了!”
钱解放嘬了嘬牙花子,盯着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的洋楼,沉默了几秒钟,最后把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
“报!现在就报!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
01.
岭水村是个典型的北方村落,村里的房子大多是灰砖青瓦的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只有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栋两层高的西班牙式洋楼。红瓦白墙,带着圆形的拱门和铁艺的栏杆,跟整个村子的朴素风格格格不入,像是大合唱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唱咏叹调的,突兀又显眼。
这栋楼是十多年前一个城里老板盖的,本来想做度假别墅,后来生意赔了,楼就空了下来。村里人背地里都管它叫“洋楼鬼屋”,说晚上能听见里头有哭声,小孩子更是被大人告诫着不准靠近。
三个月前,这栋“鬼屋”突然亮起了灯。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村,停在了洋楼门口。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叫林建,三十八岁,说是美籍华人,个子挺高,但人很瘦,脸色有些苍白,总喜欢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怎么爱说话。女的叫孟哩,二十出头,长得白净漂亮,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跟沉默寡言的林建站在一起,显得特别惹眼。
他们通过中介,用一大笔现金租下了这栋楼,租期一年。
村里人对他们的到来充满了好奇。有人说他们是搞艺术的画家,来乡下找灵感;也有人说他们是躲清静的富二代。村里最热心的刘婶,还特地端着一篮子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想去送个人情,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林建通过门口的对讲机,用一口略带生硬的普通话礼貌地拒绝了。
“谢谢您,我们不需要,请回吧。”声音客气,但听不出一点温度。
从那以后,刘婶再也没去过。大家对这对男女的印象,就定格在了“不好打交道”上。他们几乎从不跟村里人来往,除了偶尔开车出去采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栋洋楼里。
只有一次,村里的小孩二蛋在洋楼门口追皮球,皮球滚到了孟哩的脚下。孟哩笑着捡起皮球,还弯下腰摸了摸二蛋的头,她的手很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朋友,以后玩球小心点哦。”
就在这时,林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孟哩一眼,然后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了屋里。整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二蛋后来跟大人说,那个叔叔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毛。
这栋洋楼的古怪,从它再次住进人开始,就又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那扇总是紧闭的大门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
02.
起初,一切还算正常。
直到一个月前,林建开始了他奇怪的“扔垃圾”行为。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山坡下的张武。他每天早上出门干活,总能看见林建提着黑色的垃圾袋从洋楼里走出来,扔进村里统一设置的垃圾箱里。一次,两次……张武没在意。可后来,他发现林建扔垃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嘿,今儿个这是第四趟了吧?”张武有一次实在没忍住,隔着老远冲他喊了一句。
林建像是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回洋楼,把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这事儿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专门在村口闲聊的时候数过,林建一天下来,不多不少,正好扔十六次垃圾。每次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塑料袋,袋口扎得死死的。
更奇怪的是,那些垃圾起初并没有臭味。相反,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很浓郁的香味,像是高级香水混合着鲜花的味道。有几个妇女还凑在一起议论,说这城里人就是讲究,扔个垃圾都得喷香水。
可随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那股香味渐渐变了味。
浓郁的香气里,开始夹杂着一丝丝甜腻的、像是肉放久了的腐败气息。一开始还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七月流火,酷暑当头,那股味道在高温的发酵下,彻底变得凶猛起来。
香不再是香,而是一种欲盖弥彰的伪装。那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地扒在香气上,形成了一种更恶心、更令人作呕的味道。风一吹,整个岭水村的上空都弥漫着这股怪味。
洋楼门口的那个大垃圾箱,成了苍蝇和蚊虫的乐园,黑压压的一片,嗡嗡作响,离着十几米远都能听见。
村里人开始绕着那栋洋楼走,经过时都得捂着鼻子。大家伙儿的议论也从“讲究”变成了“邪乎”。
“他家到底是干啥的?倒腾化学药品的?”
“不会是在家做什么犯法的买卖吧?”
“我跟你们说,我好些天没看见那个漂亮姑娘了。”张武的老婆突然插了一句嘴,“以前她还偶尔在二楼的阳台上站一会儿,现在连个影儿都看不见了。”
一句话,让周围聊天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泛起了一股凉意。一个深居简出的男人,一个消失不见的女友,一天十六趟散发着怪味的垃圾……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让人不敢再往下细想。
03.
钱解放的报警电话打得很坚决。
半小时后,一辆警车闪着灯,从村口开了进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一个年纪大的,看起来四十多岁,是镇上派出所的刑警队长,叫李卫国,国字脸,眼神很锐利。另一个是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小年轻,叫王浩。
“李队,就是那栋楼。”钱解放指着山坡上的洋楼,把村民们反映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卫国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带着王浩,顺着村里的小路往山坡上走。越靠近洋楼,空气里那股恶臭就越是浓烈。王浩毕竟年轻,没见过这阵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李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个口罩:“戴上。闻这味儿,不像是普通的生活垃圾。”
洋楼的大铁门紧紧锁着。李卫国上前敲了敲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毫无动静。
“林建!在家吗?我们是派出所的,有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下!”李卫国提高了嗓门。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孔不入的恶臭。
李卫国绕着洋楼走了一圈,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情况。门口那个巨大的垃圾箱已经满了,黑色的垃圾袋堆成了小山,成群的绿头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
“李队,怎么办?要不要破门?”王浩请示道。
李卫国掏出手机,跟所里作了汇报。考虑到村民反映租客可能失踪,且现场情况异常,很快就得到了可以强制进入的许可。
锁匠很快赶到,捣鼓了半天,最后还是用暴力破拆工具才把那扇厚重的铁门撬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缩了无数倍的恶臭猛地从门缝里冲了出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众人脸上。
“呕——”王浩再也忍不住,转身扶着墙就吐了。就连跟在后面的几个胆大的村民,也瞬间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李卫国是老刑警了,什么腐尸、化粪池都见过,可闻到这股味道,也是胸口一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强忍着不适,第一个跨进了门槛。
屋里一片狼藉。客厅的地上扔满了外卖盒子、啤酒罐和各种衣物。昂贵的沙发上,搭着几件女人的裙子。茶几上,一个巨大的香薰机还在工作着,拼命地往外喷着白色的香雾,但在这股压倒性的恶臭面前,那点香气脆弱得像个笑话。
“分头检查!注意安全!”李卫国沉声命令道。
他们先搜查了一楼的卧室和厨房。卧室的床铺很乱,像是主人匆忙离开,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散落着男女的衣物。厨房里,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上面已经长出了绿毛。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更没有尸体。
但是,那股恶臭的源头,却始终找不到。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房间,而是像雾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是从这栋房子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里一起渗透出来的。
04.
“情况不对,请求支援!呼叫法医和技术队的同事!”李卫国站在客厅中央,用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报告,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
很快,更多的警车开进了岭水村。穿着勘查服的法医和技术警察鱼贯而入,在洋楼内外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村民们远远地围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恐惧和好奇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
“出大事了,肯定出大事了!”
“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好人,你看,警察都来了这么多!”
技术警察开始对整个房屋进行地毯式搜索。他们用专业的仪器检测空气成分,用多波段光源寻找潜在的血迹和体液,但结果都令人失望。除了脏乱和那股无处不在的恶臭,现场干净得有些诡异。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村里的刘婶挤过人群,找到了正在外面抽烟的李卫国。
“警察同志,我有话说!”刘婶一脸焦急,“那个叫孟哩的姑娘,那个漂亮姑娘,你们见到了吗?”
李卫国摇了摇头:“屋里没人。”
刘婶一听,脸色更白了:“坏了!我跟你们说,那个姑娘人可好了,不像那个姓林的男的,冷冰冰的。她爱笑,说话也和气。可是,我算了一下,我起码有大半个月没见过她了!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出门旅游了,可那男的天天在家扔垃圾……这太不对劲了!”
刘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卫国脑中的迷雾。
之前,所有的调查都集中在“怪味”和“奇怪的租客”上。现在,“失踪的女友”这条线索浮现出来,整个事件的性质瞬间就变了。这不再是一件扰民的怪事,而极有可能是一起恶性的刑事案件。
李卫国立刻命令王浩:“马上查询林建和孟哩的出入境记录、社会关系和车辆信息!另外,对林建发布临控通知,他现在是重大嫌疑人!”
命令刚下达,负责排查车辆的警察就跑了过来:“报告李队,林建名下的黑色轿车不在村里,监控显示,三天前的凌晨四点,这辆车驶离了村子,方向是出省的高速。”
人跑了。
一个失踪的女人,一个逃跑的男人,一栋散发着恶臭的空房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但最重要的证据——受害人,却迟迟没有找到。
那股浓烈的恶臭,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05.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幕渐渐降临。洋楼里灯火通明,但调查依然毫无进展。技术队把整个房子翻了个底朝天,连墙皮都敲了,还是没找到臭味的源头。所有人都被这股味道折磨得筋疲力尽,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李卫国站在狼藉的客厅中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没有参与到琐碎的翻找中,而是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复盘整个案子。
他相信自己的鼻子。这不是普通的腐烂,这是尸臭。而且,是被某种极强的香料或者化学品掩盖过的尸臭。味道如此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说明源头一定在一个相对密闭、但又有气体交换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周围的嘈杂,只用嗅觉去感受。空气中,除了那股甜腻的恶臭,还有一丝丝从地面传来的、混着泥土味的阴冷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房子的地面。是木地板。他用力跺了跺脚。
“咚、咚……”
声音有些空。
他立刻找到了被叫来配合调查的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吓得满头大汗。
“这房子……有地下室吗?”李卫国问。
“没、没有啊……”房东结结巴巴地说,“图纸上就没设计地下室。”
李卫国眼神一凛,想起了刘婶之前闲聊时提到的一句话,说这楼的主人当年盖的时候,吹牛说要挖个酒窖。他快步走到大厅靠近楼梯的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俗气的斗牛挂毯。
他一把将挂毯扯了下来。
后面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扇暗门的轮廓!门很老旧,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黑色的铁环。
“来人!把这个门给我打开!”
两个年轻力壮的警察立刻上前,抓住铁环,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
“吱——嘎——”
暗门发出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被缓缓拉开。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冰冷刺骨的恶臭,夹杂着一股霉味,如同实质的黑色浪潮,从门后的黑暗中狂涌而出!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站在最前面的王浩,嘴唇瞬间没了血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东西。
他指着黑暗的深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卫国也看到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电筒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答了身边所有人无声的疑问。
王浩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
“队……队长……那……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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