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还打吗?咱……咱还剩多少人?”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炮火间隙里发着抖,带着哭腔。

黑暗中,一张被硝烟和泥水涂抹得看不出年纪的脸转了过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狼。

“打!怎么不打?”

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波澜,反而透着一股子硌牙的狠劲,“你爹妈把你养这么大,是让你小子跑到这鬼地方来问打不打的?

记住,咱们的命,不是爹妈给的,是牺牲的兄弟们给的!

你想把命还给谁?

是还给家里等着你娶媳妇的老娘,还是还给对面那些想让你断子绝孙的美国王八蛋?”

男人顿了顿,把一支冰冷的卡宾枪塞到年轻士兵的手里。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怕个球!

有我在,阎王爷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

现在,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守不住阵地,咱们就都成这南山上的石头,千百年后,也得睁着眼,看着咱们的红旗!”

01

1953年5月的朝鲜,雨季像个赖着不走的泼妇,没完没了。

科湖里南山,志愿军第67军201师602团1连的阵地,早就被泡成了一锅烂泥汤。

战壕里积着半尺深的水,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草木的腥味。

连长张珍,二十九岁,正趴在一处勉强能算作掩体的土堆后面。

他手里攥着一把缴获的美军M1卡宾枪,枪托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的目光比枪口更冷,像两把锥子,死死地盯着对面黑黢黢的山头。

雨水顺着他破旧的钢盔往下淌,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开一道道迷彩油的痕迹,露出发青的皮肤。

张珍是山东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娃。

他爹是个老石匠,一辈子都在跟石头打交道。

小时候,他爹就常跟他说:“珍子,你看这山,这石头,看着死硬死硬的,其实都有它的纹路。

找着了纹路,你一锤子下去,它就听你的话;找不着,你把锤子抡烂了,它也跟你犟。”

这几句朴素的话,张珍记了一辈子。

他爹教会他怎么在坚硬的石头里找纹理,怎么用一把铁锤凿出一条活路来。

可老天爷没给他当石匠的机会。

十五岁那年,日本人进了村,一把火,把百十户人家的村子烧成了白地。

他爹娘,就埋在那片焦土底下。

从那天起,张珍的眼睛里就再也没了少年人的光,只剩下火和恨。

他揣着家里唯一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投了八路。

先是跟着部队打鬼子,后来打国民党,现在,又跨过鸭绿江,跟美国人干上了。

十几年的仗打下来,他从一个毛头小子,硬是把自己炼成了一块花岗岩。

风霜和战斗在他脸上刻下的,不只是疤痕,更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可1连的兵都说,他们的连长,是“外冷里热”。

在战场上,张珍是狼,是虎,是不要命的阎王。

他下命令,从来不说第二遍,谁要是犯了错,他能用眼神把你钉死在原地。

可私底下,大伙儿都拿他当亲哥。

谁的军鞋破了,他会想办法给找块胶皮补上;谁想家了,他会闷声不响地递过来半根烟。

他从不把“兄弟”两个字挂在嘴上,但每个兵都觉得,有连长在,天就塌不下来。

他有个习惯,每次战斗结束后,只要有战士牺牲,他就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三八式刺刀,在随手捡来的石头上,用力刻下一道划痕。

那石头,他从不扔掉,就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硌得慌。

他说,这是给牺牲的兄弟们记着账,咱们欠他们的,得打胜仗来还。

他的副手,1排长赵铁山,是个河北来的汉子,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又铁又山。

他俩搭档三年了,赵铁山话不多,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十句话,可打起仗来,就是一头下了山的猛虎。

张珍一个眼神,赵铁山就知道该往哪儿扑。

两人之间,不用言语,一个动作,一声咳嗽,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种默契,是拿命换来的。

“连长,又在想心事?”

赵铁山猫着腰,蹭到张珍身边,递过来一个硬得能硌掉牙的压缩饼干。

他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膛里闷出来的。

张珍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对面。

“铁山,你看对面那几个点,像不像人脸上的麻子?”

赵铁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美军的阵地在夜色里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

“是挺碍眼。

这帮孙子,白天拿炮轰,晚上就缩进乌龟壳里,不好啃。”

“再硬的骨头,也得给它砸开。”

张珍接过饼干,掰了一半递回去,“你吃。

让弟兄们都精神点,今晚,咱们得干票大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没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阵地另一头,新兵李小山正哆哆嗦嗦地靠在战壕壁上。

他才十八岁,一张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被这朝鲜的冷雨一浇,更是惨白。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枪炮声一响,他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架。

他不敢看那些从担架上抬下去的伤员,更不敢想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他唯一的信念,就是紧紧跟着连长张珍。

在他眼里,连长就不是凡人,是天神下凡。

“小山,怕了?”

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新兵蛋子都这样。

多尿几回裤子,就好了。”

李小山脸一红,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别听老王胡咧咧。”

张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蹲在李小山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一轮的兵,眼神难得地柔和了一点。

“小子,记住一句话。”

张珍的声音很沉,“在战场上,怕,是挺没用的东西。

你越怕,子弹越是追着你跑。

你把它当成个屁,放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拍了拍李小山的钢盔,又补充了一句:“你爹娘还等着你回家呢,想活,就得把腰杆挺直了,把枪端稳了。”

李小山看着连长那双在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了几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抱得更紧了。

这一夜,南山的风似乎都带着杀气。

张珍心里跟明镜似的,别看这山头不起眼,却是扎在敌人咽喉里的一根刺。

守住它,山下的公路就在咱们的控制下,敌人的坦克、大炮就别想舒舒服服地往前拱。

可要是丢了它,整个师的防线,就等于敞开了大门。

他趴在泥水里,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他想起了爹教他看石头纹理的话。

这战场,不也跟那大山一样吗?

有它的脉络,有它的纹理。

敌人火力猛,工事坚固,看着像块铁板,但铁板上,总有裂缝。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趁着夜色,带一个尖刀排,摸过去,端掉对面美军那个加强排的工事!

他知道这是在赌命。

赌赢了,能为大部队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赌输了,他这一个连,可能就得全撂在这南山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划痕的石头,冰冷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腥味混着硝烟,呛得他胸口发闷。

他下定了决心。

“铁山!”

他低吼一声。

“到!”

赵铁山立刻应声。

“传我的命令,一排、二排,所有战斗人员,检查武器弹药,五分钟后,到我这里集合!”

“是!”

命令在湿冷的战壕里迅速传递下去。

紧张的气氛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李小山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要来了。

02

南山阵地,就是个鬼门关。

这话不是张珍说的,是连里一个负伤被抬下去的老兵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人却还在笑,说:“连长,我先走一步,到那边给兄弟们占个好位置。

你们……守住了,就是给我报了仇。”

张珍没说话,只是亲手给他合上了眼。

阵地的处境,用“岌岌可危”四个字来形容,都显得太轻巧了。

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战壕成了烂泥塘,走一步拔半天腿。

弹药箱子泡在水里,很多受了潮,成了哑巴弹。

粮食更是快见底了,全连一天只能分到两顿饭,说是饭,其实就是一把炒面兑上点雨水,和成黏糊糊的泥团子,咽下去拉嗓子。

最要命的是水,唯一的水源是背阴处一小片岩壁上渗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比金豆子还精贵。

战士们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只能拿舌头去舔湿漉漉的战壕壁,尝到的满是土腥味。

对面的美军,日子就好过太多了。

他们的工事是水泥浇筑的,半永久性的,机枪口、观察哨、炮位,布置得跟马蜂窝一样,互相掩护,找不到死角。

白天,只要这边一露头,对面铺天盖地的大口径炮弹就跟不要钱似的砸过来,炸起的泥土能把天都遮住。

张珍带着人试过两次白天强攻,结果都是碰了一鼻子灰,还折损了十几个弟兄。

从那以后,他就下了死命令,白天谁也不许冒头,就当一只只耗子,死死地趴在洞里。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该死的山头上整整七天了。

七天里,敌人每天雷打不动地“早中晚”三顿炮火“问候”,外加不定时的飞机轰炸。

整个南山山头,硬生生被削低了一两米,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现在只剩下些烧焦的木桩子,歪七扭八地戳在那儿,像一个个伸着手的冤魂。

战士们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疲惫、饥饿、寒冷,还有无时无刻不在的死亡威胁,像一条条毒蛇,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

新兵李小山第一次看见身边的战友被炮弹炸得四分五裂时,当场就吐了,把早上吃的那点炒面糊糊全还给了大地。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夜里一闭眼,就是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但他不敢在连长面前露怯,白天一听见张珍的吼声,他就得强打起精神,把那股想吐的劲儿硬生生咽回去。

“连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卫生员小王一边给一个胳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的战士包扎,一边愁眉苦脸地对张珍说,“伤药快用完了,连盘尼西林都只剩最后一针了。

再有重伤员,我……我真没办法了。”

张珍蹲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小王用剪刀剪开伤员血肉模糊的军服。

他的沉默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连长,团部那边有消息吗?

援军什么时候到?”

二排长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道。

张珍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别指望了。

咱们是钉在这里的钉子,任务就是拖住敌人。

团主力要在别的方向打开缺口,咱们这里动静越大,他们那边压力就越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伙儿都明白,他们就是弃子,是炮灰,是为了全局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开始蔓延。

张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单纯的被动防守,就是等死。

敌人的炮弹会把他们一个个从战壕里刨出来,直到把这块阵地变成一座坟墓。

必须得动起来,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哪怕是跳下去,也得在半空中回过头,狠狠地咬对方一口。

他拿着望远镜,在战壕里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对面的地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爹的话:“山有山的脉络,战有战的纹理。”

敌人看似强大,工事坚不可摧,但张珍凭着十几年的战场直觉,还是嗅到了一丝破绽。

他发现,敌人的主火力点都集中在正前方,但左翼有一片断崖,下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似乎是他们的一个防御死角。

而且,每天午夜前后,敌人的炮火会有一个短暂的停歇期,大概是为了更换炮管或者补充弹药。

这个发现让张珍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型:利用夜色和炮火间歇,组织一支突击队,从左翼的断崖摸上去,像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铁山,你过来。”

张珍招了招手。

赵铁山立刻跑了过来。

“你看那边,”张珍指着左翼的断崖,“如果从那里摸上去,有没有可能?”

赵铁山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连长,那地方太险了。

下面全是灌木和碎石,白天都未必能爬上去,晚上更别提了。

而且,就算摸上去了,也是一小股人,对面的火力点一开火,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险。”

张珍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咱们现在还有别的路走吗?

是坐在这里等死,还是出去拼一把,哪怕只有一成活路?”

赵铁山不说话了,他知道连长已经下了决心。

当夜幕再次降临,南山被黑暗彻底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湿土的腥气,偶尔有照明弹升空,把一张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照得惨白。

张珍把准备参加突袭的三十名战士召集到一起。

他们是全连最精锐的兵,是他的心头肉。

他亲自检查了每一个人的装备,子弹有没有压满,手榴弹的拉环是不是完好,刺刀有没有磨快。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的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小山的身上。

李小山也报名参加了突击队,这让张珍有些意外。

“你不怕了?”

张珍问。

“怕!”

李小山挺直了胸膛,大声回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可连长你说了,怕没用!

我想活,想回家!”

张珍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李小山的肩膀,把这个年轻的士兵拍得一个趔趄。

他凑到李小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怕死没用,活下去才有明天。

跟着我,我带你们回家。”

李小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步枪攥得死死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强压着那颗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等待着连长下达出发的命令。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03

午夜十二点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突然,志愿军后方的炮兵阵地万炮齐鸣!

一百二十七门各种口径的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像一群发了疯的火龙,拖着赤红色的尾焰,划破漆黑的夜幕,恶狠狠地扑向对面美军的阵地。

大地在颤抖,整个南山都在这狂暴的交响乐中摇晃。

爆炸的火光一团接着一团,瞬间将对面的山头照得如同白昼。

“娘的,过瘾!”

战壕里,一个老兵兴奋地大喊,炮声太大,他只能用尽全力嘶吼。

张珍紧紧地趴在战壕边上,一手抓着泥土,一手攥着秒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火海,心里在默数着炮火的节奏。

这不是无差别的乱轰,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战术炮击。

“第一轮,覆盖射击,清除地表铁丝网和浅层工事……成了!”

“第二轮、第三轮,短停顿,集火打击,敲掉他们的机枪堡和观察哨……”

他看着对面的几个主要火力点相继被火光吞噬,变成了哑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第四轮,炮火延伸,向纵深地带打击!

就是现在!”

炮火开始向山头后方转移,为突击队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但这窗口期,短得只有几十秒。

一旦敌人的预备队反应过来,从纵深的坑道里冲出来,一切就都完了。

“同志们!”

张珍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赤红的火光映照着他刚毅的面庞,“报效祖国的时候到了!

跟我上!”

他吼出的第一个字,人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了战壕。

“上!”

赵铁山紧随其后,端着一杆冲锋枪,发出一声虎吼。

百余名突击队员,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出战壕,朝着那片被炮火犁过、还在冒着黑烟的敌方阵地冲去。

李小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一句话:跟着连长跑!

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

“哒哒哒哒!”

刺耳的机枪声突然响起!

一处被炮火侥幸漏掉的暗堡,像一条毒蛇,从侧翼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冲在前面的几个战士瞬间就倒下了。

“卧倒!”

张珍反应极快,一个前扑,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倒下的战友,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更多的人倒下。

“老王!

机枪!

压制住它!”

张珍对着后面大吼。

老王是连里的机枪手,他二话不说,架起一挺DP轻机枪,对着那个暗堡就扫了过去。

子弹打在水泥工事上,迸发出一串串火星。

趁着火力被压制的瞬间,张珍从腰间摸出两颗苏制长柄手榴弹,拧开盖子,用牙咬住拉火索,奋力一甩!

两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暗堡的射击口附近。

“轰!

轰!”

两声巨响,那个嚣张的暗堡顿时哑了火,黑烟从射击口里滚滚冒出。

“冲啊!”

张珍从弹坑里跳出来,继续向前猛冲。

突破口被打开,战士们像潮水一般涌进了敌人的战壕。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完全是意志与勇气的较量。

狭窄的战壕里,刺刀与刺刀碰撞,枪托与头盔撞击,血肉与钢铁摩擦。

喊杀声、惨叫声、枪声、爆炸声,汇成了一曲最原始、最残酷的交响。

李小山跟着张珍冲进战壕,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兵嚎叫着朝他扑过来。

李小山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个美国兵已经软软地倒在了他脚下,胸口开了个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但他还没来得及呕吐,就被张珍一把拽了过去。

“发什么愣!

想死吗?”

张珍的吼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到半个小时,战斗就基本结束了。

南山主峰阵地上,残余的敌人狼狈地向山下溃逃。

一面鲜艳的红旗,被插在了最高处的工事上,在炮火映衬的夜空中,猎猎作响。

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枪痛哭,有人则在疯狂地检查着战利品。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没有在张珍的脸上停留超过三秒钟。

他踩着一地的弹壳和尸体,目光冷得像冰。

“都别他娘的乐了!”

他一声断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打扫战场!

修工事!

把敌人的家伙都利用起来!

硬仗,还在后头!”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就传来了“嗡嗡”的轰鸣声。

天刚蒙蒙亮,美军的报复就来了。

十几架B-29重型轰炸机,像一群巨大的乌云,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紧接着,成吨成吨的航空炸弹,就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

整个南山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剧烈的爆炸掀起的泥土,遮天蔽日。

张珍被一股强大的气浪掀翻在地,滚出了好几米远。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一阵阵尖锐的蜂鸣。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只看见刚才还插着红旗的那个工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他踉踉跄跄地爬进一处还没被炸塌的坑道里,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划痕的石头和刺刀,颤抖着手,在上面用力地刻下了第十七道划痕。

这代表着,从昨晚突袭到现在,他的连队,又牺牲了十七个弟兄。

不,这不是牺牲,这是又一次死里逃生。

他刻下的,是活下来的人的标记。

04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敌人疯了一样地发动轮番进攻,步兵冲锋,炮火覆盖,坦克压制,几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阵地上的泥土,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弹药和粮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张珍的嘴唇干裂得开了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指挥位置上。

他冷静地指挥着仅存的战士,利用缴获来的沙袋和弹药箱,构筑起一个个S形的掩体,最大限度地抵挡着敌人的炮火和冲锋。

就在第四天凌晨,最惨烈的一波进攻被打退之后,南山上空,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炮声,停了。

这种寂静,比震耳欲聋的炮声更让人心悸。

张珍趴在一个临时挖出来的观察哨里,警惕地注视着山下的动静。

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伴随着一种“叮叮……叮叮……”的、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张珍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挖土的声音!

敌人疯了!

他们竟然在炮火的掩护下,从山脚下开始挖地道,想从地底下,直接钻到阵地的核心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对面山坡。

晨曦的微光中,他清楚地看到,在几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后面,有几块白色的东西在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挥舞着白毛巾。

投降?

不,绝不可能!

这是个陷阱!

一瞬间,张珍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敌人正在策划一场天上地下的立体绞杀!

地道从下面偷袭,正面佯攻牵制,而那晃动的白毛巾,是给藏在某个地方的特种部队的信号!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剧烈的心跳,转过头,对身边一脸兴奋,以为敌人要投降的李小山和通信兵,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小山,去找几块白布,没有就用白衬衣!

找根树枝绑上,去左边那个哨位,给老子……用力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