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中,易白的《驮山渡难》组诗以其独特的时间纵深与存在追问,构建了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诗学桥梁。这组跨越十八年才最终完成的诗歌,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时间、苦难与救赎的隐喻。当我们阅读这些诗行时,不仅是在解读文字,更是在见证一个灵魂如何在时间长河中泅渡,最终完成对自我的诗意救赎。
《驮山渡难》最显著的特征是其强烈的时间意识。组诗第一首《人的一生》开篇即抛出"造物主,赐予我/短暂又漫长的躯壳"这一悖论式表述,奠定了全诗对时间双重性的思考。诗人将人生比作"一路向西"的寻找,这个意象既暗示太阳运行的轨迹(时间的流逝),又隐含佛教"西方净土"的宗教意蕴(超越时间的渴望)。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组诗的创作本身跨越了十八年时光,这种文本外的时间维度与文本内的时间主题形成奇妙的互文关系,使诗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时间艺术"。诗中"余生说,快上路/路呀,请别再绕了"的呼唤,恰恰反映了诗人与时间赛跑的焦虑,以及通过诗歌凝固时间的渴望。
组诗标题"驮山渡难"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意象复合体。"驮山"让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永恒惩罚,而"渡难"则指向佛教中的普度众生、超脱苦海。这两个意象的并置,构成了诗人面对苦难的基本态度:既承认其不可逃避性,又坚持超越的可能性。在第三首《一路所见》中,"压住我的苦难问/你要不要透支余生?/我说,我驮你过河",这一对话展现了诗人与苦难的复杂关系——不是简单地拒绝或屈服,而是以一种近乎存在主义的姿态承担并转化苦难。苦难在这里被拟人化为可以对话的实体,最终甚至能"变成山",又神奇地"消失",这种变形记般的处理方式,体现了诗人将外部苦难内在化、再将内在体验对象化的艺术策略。
《驮山渡难》展现了丰富的意象系统与象征结构。贯穿全诗的"向西之路"既是个体生命轨迹的隐喻,也暗示着某种精神朝圣;"河"的意象反复出现,作为界限与过渡的象征;而"山"则从最初的苦难化身,最终转化为可以被驮负、被超越的对象。这些意象不是静态的符号,而是在组诗推进过程中不断流动、变形,形成了一套动态的象征体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五首《灵魂对话》中"有个人站在身后/我一看,似曾相似"的场景,这个"镜像自我"的出现,标志着诗人完成了从外部观察到自我对话的转向,使诗歌最终成为一种存在的确证。
组诗的语言风格呈现出从具象到抽象、从个人到普遍的升华过程。前两首诗更多使用具体意象(躯壳、路、祸事),到第四、五首则转向抽象概念(命运、幸福、人性)的探讨。这种语言演进不是简单的风格变化,而是诗人思考深化的轨迹。诗中反复出现的"决择"一词(而非更常见的"抉择"),暗示着决定与选择的双重含义,体现了诗人对语言精确性的追求。诗句长度多为短促的断行,形成一种喘息般的节奏,与"驮山"的沉重感形成鲜明对比,创造了独特的语言张力。
从思想脉络来看,《驮山渡难》展现了从个人苦难到普遍关怀的升华。早期诗稿可能更多源于诗人"历经挫折和苦难"的个人体验,而最终完成的组诗则上升为对"生老病死"、"梦想和理想"、"人生应当如何抉择"等终极问题的思考。这种转变在第五首《灵魂对话》中达到高潮:"你一路见到的事实/都是用人性编排的",表明诗人已从个人际遇中超脱出来,进入对人类普遍处境的观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幸福"与"苦难"的对话关系,打破了二者二元对立的传统认知,展现了更为辩证的存在理解。
《驮山渡难》的完成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诗学事件。在"没什么人读诗的年代"坚持完成十八年前的创作,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诗歌价值的肯定。诗人说"这些一文不值的诗行仅供参考",恰恰反衬出诗歌对其而言的无价性。这种完成不是简单的续写,而是对过去自我的回应与对话,体现了本雅明所说的"当下时间"(Jetztzeit)概念——过去并非封闭的,而是可以在当下被重新打开并赋予新意义。组诗中"18年前没写完的诗,写完了;这大概就是人生吧"的题记,正是这种时间辩证法的诗意表达。
从当代诗歌发展的语境看,《驮山渡难》提供了一种抵抗诗歌边缘化的可能路径。在语言上,它避免了过度晦涩的实验性,也拒绝了肤浅的直白;在主题上,它坚持对终极问题的追问,又不落入说教窠臼;在姿态上,它保持创作的严肃性,又不失对读者的开放性邀请。这种平衡感或许源于诗人跨界的艺术实践(编剧、导演、音乐人),使其诗歌能够吸收多种艺术形式的养分。
《驮山渡难》最终呈现的,是一个灵魂在时间中的跋涉与蜕变。从"寻找想要的"到"驮你过河",从被"苦难压住"到"挺起胸膛",诗人完成了一次诗意的自我救赎。这组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艺术成就,更在于它展现了一个创作者如何通过坚持不懈的写作,在时间中寻找意义、对抗遗忘、确证存在。在这个意义上,《驮山渡难》不仅是一组关于人生的诗,其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人生的隐喻——正如诗中所言:"我此生,只活一次",而诗歌,或许就是这次单程旅行中最忠实的见证者与最独特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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